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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一场雨
去往离城的车,是今天早上到的地儿,雨后初晴的泥腥味和着风吹进了张义初的鼻子里,他皱了下眉。车走之后,才象征性的抬头环顾四周,大片的老城区,密密麻麻的苔藓染上墙,门口的老树下躺着几只狗。
这儿的第一印象对他来说并不好,准确来说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住不惯。刚准备调整好心情,去看那挺久不见的姑姑,只听“哐啷”一声,还没来得及闪躲,眼前一黑,自己好像要摔了,他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贯穿全身,他被那人拉着了。随即立马睁开眼睛,然后双手忙乱爬起来,胀的满脸通红,紧接着只见那人拍了拍衣服,把车子扶起靠在一边。
“你没事儿吧?”
“没……没事。”
这时张义初才去看那人长相。
一顶黑色的鸭头帽盖在有些蓬松的头上,遮住了眉毛,帽檐下是一双和柳叶细长的眼睛。
只匆匆看了几眼,便回避他的视线。
“下回看着点路,有车来记得往旁边躲。”
那人说完没给张义初说话的机会,骑着车走了,带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走远,这才看见地上有个学生证,应该是他掉的。张义初弯腰捡起,上面赫然写着:离城市第一高级中学,高二10班陈明哲。
张义初想来想去,到底没把学生证捡起来,又重新放在了地上。
“待会他自己应该知道不见了,回来拿吧?”
随后,嘴角上扬了扬,拉着行李箱走进了那有些老化的小区。
到了门前,他一遍遍核对着手机上的内容等,十分确定后才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位中年妇女站在面前,张义初愣了一下,只见他头上包着头巾,脸上绿绿的,不知涂了什么东西。
“是初一呀,快进快进,好久不见长这么大了!”
听到初一这个小名,张义初的心顿了一下,自打父母走后,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叫他。
张晓月明显觉得他的面部变化,意识到了什么,连改了口。
“义初啊,饿了没有?要是饿的话,你先吃点零食,你妹妹马上就回来了。”
“嗯,谢谢姑姑。”
“客气什么啊,都一家人,你先做着,我打电话问问她到哪了,这丫头越来越不让人省心。”
张义初把行李放在一边,没着急坐,环顾了四周,四室一厅,加上一个大阳台,还挺美观的。
等张晓月打完电话后,看见他傻愣愣的站在那,才想起来没带他去房间,连忙拉着他去了屋最里头的那间。
“你没来之前,这屋子空了挺久了,听说你要来了,我拉着你妹妹一起打扫过的。”
张义初愣住了,这房间比他之前住的还要大一些,甚至还有一个独立卫生间,窗子外面是那棵他刚来时看到的老树,茂盛的枝叶遮住了太阳光,四分五裂的照在书桌上。
他转过身,冲他笑了笑,张晓月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妈——”
门外响起了声音,是张晓月的女儿回来了。
“ 妈,这人谁啊?”
“你好,我叫张义初。”
“张义初……哦!我听我妈说过你,你好啊,我叫丁何风。”
八月份,气温回升,加上刚刚下过一场雨,天气格外的闷热,陈明哲才骑了一小会车,后背就已经汗湿了,到了学校门口,摸了摸口袋,才发现学生证不见了,应该是刚才摔倒时掉在那了,他抬头望了望太阳,太热了,自己也懒得去拿,估计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进不去学校,于是他把车锁好,转身进了一家书店。
近些年来,离城,各方面经过政府改革,比之前变了许多,有些地方还变成了旅游景点,就连这书店也做起了果茶生意。陈明哲要了一杯柠檬茶,视线在书店扫了许久才定格在一本儿童读物上,没错,就是儿童读物,更意想不到的是,作为学校的三好青年,竟然喜欢看《小猪佩奇》,对于大多数儿童来说,这只粉红皮革是他们的启蒙动画。到了六岁多,自然就不看了,但陈明哲单纯就觉得,看一群动物一起玩挺有意思,尽管动画片全集已经被他看完了。
看到一半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是“好大儿”发来的。
好大儿:下午你咋安排?
偷你苦茶子:写题,吃饭,睡觉。
好大儿:出来玩儿呗,咱打球去,我再宅在家里,我妈指不定唠叨我。
偷你苦茶子:不去,好热。
好大儿:那你现在在哪?
偷你苦茶子:书店。
好大儿:又去看你那粉红皮革跳泥坑。
陈明哲看他这还要继续唠嗑下去的劲儿,反手按,关机了。
待到下午两三点的时候,他在揣着手机出了书店,太阳还没有下去,一阵热风拂过,陈明哲只觉脸上很烫,刚想去补办个学生证,就看见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张义初也刚刚被丁何风,拉着出去熟悉环境,出了门才看见他学生证还在原地不动,这才想起来自己表妹和他一个学校,便顺手捡着了,本想着送去他学校的,结果一转身碰到原主了。
“你好,我叫张义初,这是你的学生证。”
“谢谢。”
“举手之劳。”
丁何风看着他俩愣了半天才说
“你俩啥时候认识的?”
张义初笑了笑。
“不认识,但现在认识了。”
这时的陈明哲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面前这个笑起来有酒窝的男生,会是他回忆一辈子的人。
八月一过就开学了,但九月的天还是很热,门口大树下的狗,早不知道跑哪去了。张义初一大早在站台等公交车,旁边的丁何风不知在手机上扒着什么。
上了车,张义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风吹进鼻腔,贯穿全身,这次他没有躲开,反倒把窗子打开更大了些,看街边的风景,其实也不过就几栋老房子和几棵树,但张义初总觉得很温馨,也许是要开始一个新的学期了。
早半个月前,张晓月就得到消息,帮他办好了转学手续,和丁何风一个高中,张义初学习不差,学校见来了学习好的,思索再三收了。黑白校服穿在他身上,多了几分阳光。
到底不是一个年级的,到了学校,丁何风说了再见,就往高一部冲了。
张义初四处打听教务部,找到了范主任,简单聊了几句。
“你暂时在高二10班,后期会根据成绩调班的。”
“嗯。”
张义初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才想起来,是那个人的班,他垂下眼帘,望着脚边走路时风带起的叶子,不知在想着什么。
教室中几个风扇“吱呀”转着,却吹不散空气中的闷热,前排语文老师正在激情演讲,而后排,正在讨论着一场“国家大事”。
陈明哲听着有些烦,朝旁边余凡踹了一脚,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呲啦”的响声,前面的人齐刷刷扭过头来看着这边。
“余凡!后面站着!”
“老师不是,是陈……”
“人家陈明哲上课时身子都没动一下,还能动你不成?还有你别以为你上课说话,我不知道。”
余凡被训的没法还嘴,瘪着嘴小声嘟囔
“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活该你吵。”
好大儿走后,前面几个叽叽喳喳也不说话了,陈明哲捂着嘴笑个不停。
梁文潇或是因为自己专心吼人,门口的人喊了三四声报告也没听见,就在那人准备喊第五遍时才转过头。
“你是……张义初对吧,快进快进,真不好意思。”
梁文潇换上一副笑脸,简单直白的帮他做好自我介绍,随后说
“余凡,搬着你的东西去季庆文那坐,义初啊,你坐陈明哲旁边。”
余凡再一次石化,但也没耽误他换座位,因为梁公公忘记让他站在后面的事了。
“班长,好巧啊!”
因为不熟,余凡猜不透他的心思,生怕他也是个不好惹的茬,只在一旁笑着说话。
“好巧。”
余凡一边傻乐着,却没发现旁边这位三好青年嘴角上扬。
天杀的,陈明哲做梦也没想到,他会坐到自己旁边,愣了半晌,连旁边的人叫他都没听见。
“又见面了。”
陈明哲没理他,转头听课去了,张义初直觉自讨没趣,也不跟他说话了。
一整个下午,陈明哲都没理他,倒不是不想说,而是一见到他就不好意思。
终于在最后一节课下课铃打响之后,班里一窝蜂的冲了出去,大概是高二才开学,作业也不多,学校没留晚自习,张义初钢琴好,书包准备出去被陈明哲一把拉了回来。
“既然是同桌了,不好不加个微信吧。”
“可我没带手机。”
“这个给你,是我微信号,回去别忘加了,我先走了,再见。”
陈明哲脸一红,把一张纸塞进他的手里,跑了。
夕阳还没有完全下去,透过茂密的叶子照在地面上形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校外小吃摊前学生爆满,门口还时不时跑过几只狗,老远的,张义初就看见在街边蹲着吃冰棍的丁何风。
“入秋了,还吃冰棍?”
“嗯,好吃呀。”
“不怕着凉。”
“我体质好,不怕,哥你要不要吃一个?”
“我不吃。”
天渐渐暗了,陈明哲把车子停好,转身上了楼,到了自家门前,听见里面没什么动静,不屑的瘪了瘪嘴,打开了门,黑漆漆一片,果然,他想的从来没有错,或许对于父母来说,工作更重要,宁远让自己一个人住,也要去加班。他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坐在凳子上打开了手机,赫然一条好友申请躺在那里。
“张义初。”
陈明哲瞥了一眼点了通过反手关了机。
打开作业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没有吃饭,随后抱着希望打开了冰箱。结果希望不到三秒破灭,他爸妈压根没给他留饭,只好揣上钥匙,下了楼。到了便利店转了一圈,随手拿了几包方便面。
“张阿姨,结账。”
“什么张阿姨?”
陈明哲听着声音有点耳熟,半晌才把时间从手机挪向面前的人。
“张义初,你怎么在这?”
“我姑姑的店,我怎么不能来?”
陈明哲无语。
“你晚饭就吃这个?”
“嗯。”
“5块,慢走不送~”
听得出来张义初拉长了尾调。
今晚的风格外的凉,不经意被这风吹了一下,陈明哲心头的燥热稍有好转。借着路灯的光,他这才隐约看见袋子里有一颗棒棒糖,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后,才小声说了一句
“人还挺好的。”
离城这个地方一到秋季雨就多了,这才晴了几天,就又下了一场雨,陈明哲本打算骑车去上学的,但瞅了一眼外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雨太大了,他怕摔。
看看表后时间到了,随后拿着一瓶牛奶下楼等公交车了。
上了车后看也不看一下,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看手机了,半晌过后身边才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明哲,你踩到我的伞了。”
他猛的抬头,我去,又是他,忙收起腿,转过头去。
张义初一愣,为什么不理我?
第一节是语文课,一进班就听梁文潇扯着嗓门喊
“新通知明天进行开学考试,大家今天晚上重点复习高一和高二上学期第一单元的内容。”
听到这消息,陈明哲才转头望了望自己那一脸轻松的同桌儿:
“你之前学的进度和我们一样吗?”
“不一样。”
“不一样,那你会写吗?”
张义初转过头笑着看他,
“我脸皮厚,我瞎写。”
陈明哲无语,随后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着,一颗一颗打在树上,把叶子洗的绿油油的,转头望了望课表,估计下节体育上不成了。
果然猜的没错,体育课是没上成,但换成自习了,全班鸦雀无声,季庆文正低着头写题,突然,一张纸塞到了他面前。
“好同桌,我想去趟卫生间。”
季庆文瞥了他一眼,手机都没藏好。
“不行。”
“同桌,行行好呗。”
“不行就是不行,再吵,去后面站着。”
余凡顿时石化,赶忙捂住了嘴,不再去吵。
“小气鬼,让我去一下,能咋样?”
今晚,丁何风作为刚刚进入高一的学生,提前放学,走之前给张义初发了消息。
dhf:“我先回了啊。”
张义初:“好。”
随着晚自习的结束铃声敲响,该回宿舍回了宿舍,该回家的回家。
张义初望了望升堂早就空了的位置,闭了闭眼,拎起书包出了教室门。
到了家门口,隔着门就听见屋内的电视声,进了屋看见丁何风四仰八叉的躺在沙发上,张义初无奈的笑了笑。
“有点女孩子样子嘛。”
“哥,你回来啦。”
对于哥这个称呼,他原本不怎么习惯,后来听着听着也就应了。
“姑姑呢?”
“哦,她啊,去店里面打牌了。”
“你看一会儿自己记得去写作业。”
“嗯嗯。”
回到卧室打开手机直线微信里头零零散散几个消息,都是问他为什么突然转学了,张义初一个都不想回。
“没一个真心的。”
越看越来气,干脆一个二个全拉黑了,最后视线停在那只狗的头像上,思考良久,才打出了一句话:“你高一下册期末卷麻烦发我一下。”
等好一会儿,对面才发来消息。
偷你苦茶子:“每一科吗?”
张义初:“对。”
平时这个点,陈明哲早爬上床了,结果刚看到张义初发来的消息,不情愿的下了床,找了一会儿,将那几颗皱巴巴的卷子找了出来,顿时只觉没脸发过去,又在班级群里扒了许久,才将文档发了过去。
张义初接到信息的时候已经11点了,无奈的走到打印机前,将卷子打印出来,做题去了。
陈明哲见对面没什么反应,撇了撇嘴。
“也不说声谢谢。”
考试当天,雨还是没停,陈明哲只觉心烦意乱,他最讨厌下雨,不仅空气潮,身上也潮潮的,看着班门口堆着一堆湿漉漉的雨伞,闭了闭眼,将自己的伞甩了甩,放进伞袋,塞进了包里。
刚上位儿没多久,梁文潇就进来了。
“把东西都收好,复习的该够了吧?桌子弄好,我念一下考号。”
“季庆文一号,曾经二号,林萧北三号……”
“陈明哲十号。”
“义初啊,这个位置是按期末成绩分做的,你高一没来,暂时先做最后一个空位上。”
“好。”
张一初望了望陈明哲。
“这小子,学习还挺好的。”
第一堂考数学,作为一个高一考了将近140的人,陈明哲写完后没怎么检查,手机也交上去了,无聊的看了看表,紧接着,视线扫过跟他一排的张义初。
“这怕不是书香门第出的吧?背挺那么直。”
第一天考的前五门,张义初只觉得卷子不是多难,和那天晚上做的差不多,他没学过的,自己琢磨一会儿能写也就写出来了,直到他拿到了最后一门生物试卷,顿时两眼一花,头皮发麻,果然,生物就是他的宿敌。靠着自己仅有的知识,连蒙带猜将卷子写完,熬到收卷。
彼时,梁文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让各科课代表把考完的答题卡发下去,又和体委说了几声,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体委吼了声
“去体育馆!”
一堆人兴奋的和猴子一样,冲下楼去。
张义初在后面慢悠悠走着,与世无争,回头一看,哟,后面还跟着个大爷。被叫做大爷的陈明哲,本是低着头的,忽的察觉前方有道视线,抬起头来对上了那双眼睛。
“怎么了。”
“等你。”
“我有什么可等的。”
张义初不语,只是和他并排走着,穿过长长的廊道,偶尔有雨飘到陈明哲的身上,他也不觉有多烦了,视线扫过廊外的雨,打在地上静静的水花,不知怎的,浅浅的笑了笑。
那是他第一次喜欢观察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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