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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那天,全京城的狼都在哭
永徽四十二年,腊月初八。
沈惊月死在一个雪夜。
三尺白绫悬在慈宁宫偏殿的房梁上,打着精致的水波纹结——那是她从前最喜欢的样式,用来系玉佩、束罗帐,如今却要勒断自己的颈骨。
腹部坠痛得厉害。
五个月的身孕,已经能感觉到胎动。就在昨天夜里,小家伙还在她肚子里踢了一脚,像只不安分的小鱼。她隔着肚皮轻轻拍抚,哼着江南的童谣,想着这孩子生下来,眼睛会像谁。
现在,那点微弱的胎动正在消失。
“云舒哥哥说…这是安胎药?”
她咳出一口血,溅在素白的寝衣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视线模糊中,她看见谢云舒站在三步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月白色的长袍纤尘不染,连袖口的银线刺绣都闪着冰冷的光。
药碗已经空了。
就在半刻钟前,她笑着接过,一饮而尽——他说这是宫里的秘方,能保胎儿安康。她信了,就像过去十年里,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是安胎药。”谢云舒走近,用一方素帕轻轻擦拭她嘴角的血渍,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安你去黄泉的路。”
素帕上绣着并蒂莲,是她十四岁那年亲手绣的。
血浸透了丝线,莲花变成狰狞的红色。
“为什么…”她抓住他的袖口,指甲掐进他的皮肉,“谢家…沈家…”
“嘘。”谢云舒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在冰凉的耳廓上,“惊月妹妹,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幸福。”
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光影交错间,她看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发丝凌乱,脸色惨白,嘴角的血像擦不掉的胭脂。
十年。
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她跟在他身后,叫他云舒哥哥,为他绣香囊,为他研墨,为他拒绝所有求亲。沈家灭门那夜,是他把她从尸堆里拉出来,说:“别怕,以后谢家就是你的家。”
原来,家是坟墓。
原来,仇人是恩人。
殿门忽然被撞开。
寒风裹着雪花卷进来,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口,铠甲上凝着冰霜,脸上、手上、剑上全是血。他像是从地狱里杀出来的修罗,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印。
萧烬。
那个她避之不及的靖远侯,那个全京城都说嗜血成性的活阎王。
他的目光扫过悬梁的白绫,扫过她染血的衣襟,最后落在谢云舒脸上。没有任何废话,剑已出鞘。
“侯爷!”谢云舒疾退,“这是太后懿旨——”
剑尖抵在他的咽喉,血珠渗出。
“解药。”萧烬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没有解药。”谢云舒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疯狂的快意,“蛊王入体,必死无疑。侯爷不是早知道吗?这胎儿…本就是为您的心疾准备的药引啊。”
沈惊月浑身一颤。
碎片般的记忆涌来——
三个月前,萧烬率军出征北境,临行前夜闯她闺房,说:“谢云舒要用你的孩子炼蛊,跟我走。”
她不信,反而扇了他一耳光:“休要污蔑云舒哥哥!”
他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沈惊月,你会后悔的。”
后来他在宫门外跪了三天,求皇帝收回赐婚圣旨——她与谢云舒的婚期就在下月。皇帝用砚台砸破他的额头,说:“靖远侯,你管得太宽了。”
再后来,北境告急,他不得不走。
临走那日,他隔着人群看她,嘴唇动了动。风雪太大,她没听清他说什么,现在忽然懂了。
他说的是:“等我回来。”
可他回来晚了。
不,是她醒悟得太晚。
腹部的疼痛转为剧痛,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沈惊月低头,看见血从裙摆渗出,一滴,两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孩子…”她喃喃。
萧烬的剑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的破绽,谢云舒袖中滑出匕首,刺向他的胸口。萧烬侧身避过,反手一剑斩断白绫,在她坠地的瞬间接住了她。
好冷。
他的铠甲冰凉刺骨,可怀抱却有种奇异的温暖。沈惊月嗅到他身上的气味——血腥味、汗味,还有北境风雪的味道。
“撑住。”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还在与谢云舒缠斗,“太医马上就到。”
可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视线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恍惚间,她听见许多声音——
太后在殿外厉喝:“靖远侯!你敢抗旨!”
禁军的脚步声如潮水涌来。
谢云舒的笑声时远时近:“侯爷,您的心疾每月十五发作,需要至亲骨肉的心头血做引…这胎儿是您唯一的血脉,不用他的,用谁的?”
至亲骨肉?
沈惊月猛地睁大眼睛。
她看向萧烬,看他冷峻的侧脸,看那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疤。十年前沈家灭门案,有一个神秘人单枪匹马劫法场,杀了二十三个刽子手,最后被一箭射中脸颊,坠入护城河。
那个人…
“是你…”她抓住他的衣襟,指尖颤抖。
萧烬低头看她,那双总是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痛,有怒,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现在才认出我?”他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却比哭还难看,“沈惊月,你真是…笨得可以。”
血从她口中不断涌出。
她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全是血沫。视线最后定格在他脸上——他的眉,他的眼,他脸颊上那道狰狞的疤。
原来是他。
一直都是他。
意识彻底消散前,她听见一声凄厉的狼嚎。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从皇宫深处传到宫墙外,传遍整个京城。后来史书记载:永徽四十二年腊月初八,靖远侯妃沈氏薨,是夜,全京城的狼都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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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月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息才渐渐清晰——绣着缠枝莲的帐顶,透进来的天光是柔和的晨色,不是慈宁宫那种阴沉沉的白。
她慢慢坐起身。
身上穿着素白寝衣,料子是江南的软烟罗,轻薄透气,是她十八岁那年最喜欢的款式。手指摸到床沿,触感温润,是黄花梨木,梳妆台上摆着她及笄时父亲送的鎏金菱花镜。
这是…
她赤脚下床,走到镜前。
镜中的人,眉眼青涩,脸颊还带着少女的圆润,左眼尾那点朱砂痣鲜艳欲滴。没有后来十年的沧桑,没有死前的惨白,连眼神都是清澈的。
十八岁。
她重生回到了十八岁,沈家刚灭门三个月,她接手漱玉斋才十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姐,您醒了吗?”是丫鬟青黛的声音,还带着稚气,“谢公子来了,在前厅等您…”
谢公子。
谢云舒。
沈惊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确认——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一切尚未发生,所有悲剧还能挽回的时候。
“让他等着。”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凉薄的笑意。
镜中的少女也笑了,那笑容不再温婉,不再乖巧,而是像淬了毒的刀,美丽而致命。
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腊月的寒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院里的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上凝着霜,香气凛冽。
前世,她就是在这样一个早晨,满心欢喜地去见谢云舒,接过他送的那支白玉簪,答应了他的提亲。
从此万劫不复。
这一世…
沈惊月转身,从妆奁里取出最艳的口脂,对镜涂抹。朱红色的膏体染上嘴唇,像血,像火,像涅槃重生的凤凰。
“青黛,”她扬声,“替我梳妆。”
“要最隆重的。”
她要让谢云舒等。
也要让另一个人…再也等不下去。
因为就在刚才推开窗的瞬间,她看见对面屋檐上,有一道几乎融入晨色的黑影。
那是萧烬的暗卫。
他果然在监视她——从她重生醒来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十年前他把她从法场上救下来开始,他就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生活。
前世她厌恶这种监视,觉得被侵犯、被控制。
现在她明白了。
那是他笨拙的守护,是他说不出口的在意,是他用尽手段也想保她平安的执念。
沈惊月对镜簪上最后一支金步摇,流苏垂在鬓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灵魂却已千疮百孔。
她想起临死前那声狼嚎,想起萧烬抱着她时颤抖的手,想起他说“笨得可以”时眼里的痛。
也想起腹中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指尖抚上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一个她和萧烬的孩子——虽然直到死前一刻,她才知晓真相。
“这一世…”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要那些仇人血债血偿。”
“也要那个男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是补偿?是利用?还是…
窗外的腊梅在风里晃了晃,抖落一地黄蕊。
沈惊月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
“把欠我的真心,连本带利,亲手奉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脑海里响起一个冰冷的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执念,符合绑定条件。】
【‘祸国妖妃’系统激活中…】
【绑定成功!】
【宿主:沈惊月】
【当前任务:让靖远侯萧烬今夜为你失控】
【任务时限:子时之前】
【任务奖励:鉴宝金手指×1(触摸古董可见其前世画面)】
【失败惩罚:即刻死亡】
沈惊月瞳孔微缩。
系统?前世可没有这东西。
但只迟疑了一瞬,她就接受了这个变数——连重生这种事都能发生,还有什么不可能?
“失控?”她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渐渐浮起算计的光。
要让那个冷得像冰山、硬得像石头的男人失控…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没有任何珠宝装饰,朴素得不像侯府千金的物件。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前世她一直舍不得戴,怕弄坏了。现在…
沈惊月握住簪子,用力一折。
“咔哒”一声轻响,簪子从中间断裂。
她把断裂处磨得尖锐,然后插进发髻里,用其他珠钗巧妙遮掩。从外面看,只是一支普通的簪子。
只有她知道,必要的时候,这会是一把利器。
或者…一个契机。
“小姐,”青黛推门进来,看见她站在窗前,怔了怔,“您…”
“怎么了?”沈惊月转身,脸上已换上温和的笑。
青黛看着她,总觉得小姐哪里不一样了。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衣裳,可眼神…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谢公子在前厅等了一个时辰了,”青黛小声说,“脸色不太好…”
“那就让他继续等。”沈惊月理了理袖口,“备车,我要去一趟西市。”
“西市?今天腊八,西市人多杂乱…”
“正因为人多,才要去。”
她要让谢云舒等,也要让萧烬知道——她出门了,独自一人,去最危险的地方。
这是饵。
就看那条叫萧烬的鱼,咬不咬了。
临出门前,沈惊月回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少女眉眼如画,笑容温婉,眼底却藏着淬毒的刀。
她轻声说:
“萧烬,这一局…”
“你可别让我失望。”
窗外,屋檐上的黑影动了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光中。
子时将至。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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