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风】江南

作者:叶成喧

梦中的少女提着裙衫,蹦蹦跳跳在青石子路上,溅起一洼洼夜雨的积水,混着朦胧的晨雾,迷了人的眼睛……江南啊……
风无涯醒来,望着窗外大不同往日的情形,恍然惊觉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院落中冬日那棵稀稀零零的大树早就枝叶繁茂,透着叶子的芬芳和余隙阳光的温凉,风无涯一阵恍惚,已经入夏了么。
榻侧从未短过照顾的人惊喜地叫了出来,“风师兄,你醒了?”
风无涯转头看过去,可能是被午后的阳光晃了眼睛,榻前的人他看得并不真切,只是模模糊糊一个轮廓,可能是哪位师弟吧。风无涯欲待言语,那名弟子早就跑出去叫人去了,“柳大夫,柳大夫,风师兄醒了,风师兄醒了……”
一时间整个华山都弥漫着这个令人喜悦的消息,风无涯的榻前变得异常热闹——最先到的是性子最急心肠最热的高亚男,之后是云飞卓等几位师弟,最后是华真真陪着枯梅师太。
太过喧闹的环境,太过热切的目光,和那些掩盖不住的窃窃低语,都让风无涯觉得熟悉而心安,他眯着眼睛,听着房中的乱七八糟的响动,却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真好啊,华山还是老样子,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改变。
枯梅师太没有留太久,只是看着这个让自己操碎了心的二弟子,叹了口气,“好生将养着,不要太费神了。”
风无涯含笑应了,枯梅师太看着这个曾经最让她省心的弟子,不由得叹一声冤孽,却并未多言,而是转身离开。
风无涯刚醒不久,不堪这种热闹场面,答了高亚男几句话便觉得深思倦怠,昏昏欲睡。最后还是柳圣学发了话,把不相干人等统统轰了出去,屋中才得了片刻安宁。
风无涯轻咳一声,“不过是躺久了,身上有些乏罢了,何必这么凶呢?”
“我且问你,你身上可有异状?经络运行可有不畅?”柳圣学不理他的打趣,正色问道。
“我的身体,你应该很清楚吧。”风无涯的眼神有些黯淡,“何必问得这么明白呢。”
内息全摧,仅剩一线,双腿经络不通。
柳圣学半晌才开口,“是我无能。我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病症,却还是治不了你……”柳圣学说到后面,喉咙有些发哑,他只觉榻边的手上一温,竟是风无涯的手。
“医家再妙手,也总有不治之症,这或许就是天意吧。”风无涯安慰他道,“不必强求。”
柳圣学听着这话,却是气不打一处来。风无涯总是这样,对于人温柔体贴,周到有礼,对于最该在意的自己,却总是淡然视之,甚至是漠然。或许只有那肆意妄为的天之骄子,能牵动他几分少年的意气吧,不然也不会是今日这般景象了。
柳圣学抓住他的腕子,搭着脉,又气又无奈,“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操心我。你这病虽然不能痊愈,但是好好调理一番,还是能有所恢复的。”
这日正好是云飞卓陪着风无涯,风无涯突然来了兴致,“飞卓,替我吹一曲吧。”
“师兄想听什么?”
“你是江南人,便吹个你们江南的小调吧。”
箫声响起,荡在华山层层山林里,和山风相呼应,全然没了水乡的柔婉和悠远,倒是有几分凄凉。
风无涯却是很有兴致,合着调子哼了一两腔,不由得神思飞荡——
“若是得了空,我想去趟江南。”刚刚从少林回来的齐无悔擦拭着剑锋,道。
“都说江南水乡最是温养人,师兄莫不是瞧上哪家的姑娘了?”风无涯随口调笑道。
“这么些天没见,嘴皮子倒是利索了不少,来来来,我瞧瞧你剑上功夫有没有长进!”
两个人笑闹着,定下了江南之约。
只是两人或忙于门派之务,或囿于武学修习,始终没有抽出空来,去看看江南的美景,瞧瞧江南的美人儿。
如今,约定犹在,却是再无实现的机会了。华山派虽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改变什么,但少了齐无悔,终究是与往日不同了。
“飞卓,”风无涯淡淡开口,“你老实告诉我,师兄他到底怎么样了?”
风无涯从醒来,到渐有起色,从来没有提过齐无悔,当然,也没有人向风无涯提起曾经的华山派大师兄。齐无悔的名字,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华山派的禁忌。
云飞卓无论如何是想不到风无涯会突然向他问起,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风无涯见云飞卓没有答话,便继续说道,“从我醒了我便没有见到过他,也没有听说过他的事。可是你们当面不说,背地里却总免不了议论,”风无涯自嘲般笑了一笑,“我虽然残废了,但我还不傻,你们议论些什么,我也能猜到个大概。我没有问师父,是不想再让她操心了,但是……这件事终归是我的事,我想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
“大师兄他……已经不是华山弟子了,”云飞卓说着,心中却是泄了一口气,为终于不用背负这个众所周知的秘密而释然,“师父……打了他一掌,伤得应该不轻,不过我瞧见他走的时候柳圣学给他塞药丸了,应该不碍事的。”
风无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哪儿?”
“师兄刚刚知道你的病情的时候,去江湖各处寻访名医药方,近些天来却是消停了,应该是听说你醒了吧,一直待在长风驿。”
后来风无涯渐渐好了起来,也能坐着轮椅四处走动了,却从来没有去过长风驿。华山上下都以为风无涯不知道齐无悔的消息,还至死不渝地保守着只有风无涯不知道的秘密。而云飞卓却和风无涯的关系,却是比以往更亲近起来,他总会时不时地带一些齐无悔的消息过来——今天偷老板娘的酒被发现了啊、明天又把武当来寻衅的弟子教训了啊……
又是一年冬风起,华山上向来是能冻得死人的。
小小剑客停在风无涯的身前,带着他无比熟悉的身法与潇洒,风无涯在那一瞬惊觉自己老了。
小剑客来找风无涯喝酒。
风无涯笑着看着这个刚入门的小师弟,“这次去哪里啊?”
“江南。”
“江南,”风无涯恍惚了一阵,“江南好啊……”
二人小酌了一盅,风无涯已有了三分醺然。小剑客起身辞行,还说要给齐无悔也带壶竹叶青去。却被风无涯拦住了,眼睛里有了一分醉意三分神采,“他不喜欢竹叶青,要说啊,还是一滴醉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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