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苍天,曷此其极:《西宫旧事》里的疾病象征

 

作者:滇红

(友情提醒:本评论前两自然段属于铺垫,那个什么“欲扬先抑”、“欲抑先扬”、“欲说东先说西”之类的手法。 真正的论题是在“但是”后面。小时候写作文落下的罗嗦病根儿,惭愧,惭愧。)
前一段时间,有朋友跟我说:“古典小说的审美观又回归了。你看现在的小说里,男的都是那 ‘多愁多病的身”, 女的不仅 ‘倾国倾城的貌’, 还都开朗壮健。”
确实,最近看了几篇原创作品,男主人公竟有几分相似:都是苍白清秀,时作捧心之状,甚至有的还身负残疾。(当然,还要非富即贵)。不过,与张君瑞和贾宝玉不同的是,这些男主人公个个性格坚毅,鲜作小儿女态。这些故事的感人之处,我想,一是以身体的孱弱,衬托性格的坚强,再有,就是以疾病痛苦的描写,唤起对于人物的怜惜――――特别是,唤起女主角、或是代入女主角的读者(甚至作者)的带有母性色彩的爱情。 记得鲁迅曾说过,没有真正的妻性,只有母性加女儿性。就是说,分析起来,女性对男性的爱情,多半是带有母爱的色彩,或是女儿般的崇拜+撒娇的方式,或是二者的混合。 这个结论正确与否姑且不论,但爱情有时也的确是带些母爱色彩的。
说了这么多,总算到正题了――――“但是”:
《西宫旧事》里的小侯爷曹懿,表面看来似乎也属于此类人物类型,其实不然。知道了他的经历和背景之后,在作者精心结构的情节和营造的氛围里,读到关于他的疾病的描写的时候,读者心中唤起的,不是对他作为一个男性的疼惜或爱怜,而是对于他作为一个人――――一个面对命运和不可违的天意徒劳挣扎的渺小而又伟大的个体、一个面对人类永恒的肉体桎梏而执拗地幻想自由的悲剧的灵魂――――而感到的深深的震撼和感动。
这些年来,我们因为受够了太多粗糙的“宏大叙事”,所以从根本上否定了“宏大”,包括宏大的境界和感情,以至于我们误以为只有琐屑才是真实。 《西宫旧事》的作者,却以一个还未完全展开的故事,向我们证实了:我们完全可以以琐屑来表现宏大。 而我也因为读了这篇,才明白还是(内在的)宏大的东西,能带来那种深而持久的感动。
曹懿的病,源于他的不堪回首的经历。那种经历,使他失去了原有的一切,失去了感情的倚靠,也失去了对这世界的innocent 的眼光,或者说是头脑的童贞。他的宿疾,是命运烙在他身体上和灵魂上的双重印痕。 它不仅使他的身体孱弱,限制他的文韬武略的发挥,也迫使他时刻面对生死的试炼和思考,这不仅带给他“生亦何哀,死亦何苦”的自弃,同时也带给他“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的决绝。
于是,这个人物有了浓重的悲剧色彩,不仅是他个人的悲剧,也是人类作为一思考就引上帝发笑、却还要思考和试图把握自己命运的动物的悲剧。我们通过曹懿的疾病,看到了他过去的创口。记忆中的过去的一切,会永远跟疾病一起,如梦魇般缠绕着他,不肯放松。 我们也看到了他此刻的挣扎,周围所有的人和事:善的和恶的势力、想把他拉过去的或是想把他推下去的、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和洁身自好的道德底线……都如道道绳索,直是作茧自缚。他时刻挣扎在自己内心的、官场的、战场的种种独木桥上,连自己的身体都时时成为无法控制的敌方来跟他作对。 我们还看到了他的将来,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只希望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一个放弃了生命的灵魂,是会以如何的痛苦和代价,又去跟谁、跟什么,去做灵魂的交易……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看到曹懿强支病体,带着那一种既厌倦又孜孜不倦的矛盾心态,苦苦地而又徒劳地、无望地却又执着地与外敌与奸臣与忠臣与自己人与爱人乃至与自己过不去的时候, 总是让我想起一个人,当代表生命的明灯,被不可违的天意假手一阵脚步吹灭之后,在秋风的五丈原上,最后一次巡视的情景:“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寒,乃长叹曰: ‘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出师未捷身先死”固然令人悲哀,但更令人悲哀的,是那个“躬耕于南阳”、 一觉睡到“窗外日迟迟” 的快乐顽皮的大好青年,在人与岁月,还有命运的磨折下,向“天意”放弃了自己,只有拿自己做最后一搏的悲剧。

当《西宫旧事》的曹懿,生病、晕倒、苍白虚弱地捧心、被人扶持的同时,充满厌倦和孤注一掷的自弃的同时,又那么精明地、果决地、残忍地、大刀阔斧地直奔结果而去的时候,我们感觉到的,不是温柔的怜惜,而是一种异样的震动:他已经抽象为一个灵魂,一个面对命运、时势、人群、情感等等纷争,以他独特的方式忍受和反抗的灵魂。一个因挑战命运、时势、道德、生死等过于强大的对手而注定不胜、却虽败犹荣的勇敢而悲壮的灵魂。
他的疾病,作为一种象征,浓缩了这种勇敢和悲壮。
感谢作者带给我们的高度的审美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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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网友:剪秋罗  发表时间:2011-01-15 19:33:19
天意从来高难问,但西绪福斯从推动石头的一刻起就已宣告自己的高贵~
这评看得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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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网友:西屏襄夏  发表时间:2011-02-01 16:03:17
嗯,说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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