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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今天高中同学结婚，李京宜去得很晚。
她其实不太想来，但是架不住丽丽软磨硬泡，最重要的大概是丽丽也不想一个人，参加婚礼这种事情，没个特别熟的人聊天，无聊又尴尬。于是李京宜还是去了一趟，打算婚礼结束提前打个招呼离开。一个是工作有些忙，一个是确实不太想见到一些熟人。
婚礼在酒店三楼。
李京宜进去的时候，先是四周看了一圈，坐了好几十桌人，场面很热闹。她没找见丽丽，正想要打电话，便听见有人喊她名字：“京宜— —”
她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桌坐的人都是高中同学，后来上了大学，各奔东西，但到了暑假几乎都会聚餐，她一般总是跟着那个人一起去。只是毕业之后李京宜工作更忙了，与大家都断了联系，也很少在再聚过了。
丽丽见她愣着，于是站了起来，对她摇手：“这儿。”
李京宜比刚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坐在丽丽身边的空座位上，和大家打招呼，声音轻盈：“对不起啊，我来晚了。”
“哪里晚了，总比迟到要好。”
说这话的是可人，当年的校花。说起来她们并不是很熟，高中的时候，虽然一个班，但也没说过几句话。今天这位校花显然对她有些好奇，接着又说：“听说你前段时间才回国，留学好玩吗？我这人比较念旧，还真没有你那个勇气放下一切就走。”
李京宜愣了一下，这话里有刺。
倒是坐在对面的老陈哈哈一笑，老陈如今做电子生意，性子豁达，说起话来不拿腔拿调，直接把话题绕开：“你可真是难请啊，让丽丽喊了你半个月，总算是过来了，真担心你不来。”
李京宜笑笑，没再说话。
丽丽在一旁问：“怎么来这么晚？”
李京宜微微侧脸，声音压低了一些：“有个节目这两天要弄出来，都加班两个礼拜了。”
她这边刚说完，便看见可人碰了一下身边的男人，说：“江见林博士，你不是也想出国念书吗，可以和京宜交流经验呀。”
江见林忽然被点到名，还有些尴尬：“谁要出国了？”
这时候丽丽忽然靠近李京宜，凑了过来，小声说：“江见林这三年一直在追林可人呢，还考了个博。”
李京宜听到这话，问：“怎么想起读博士了？”
江见林摇摇手，随便笑笑：“还没想好干什么，瞎读呗。”
“别读完了博士还想读博士后吧，等你出来再工作直接大龄中年？”老陈毫不留情开起玩笑，说到一半，手机响了，对大家做了个手势，去了旁边接电话，“还没到呢？”
电话那边的男人声音平淡：“有点堵车。”
“忘了您在那犄角旮旯的地方已经锻炼结束了，已经适应咱大城市的生活了吧。”老陈插科打诨地笑笑，后面说话又正经起来，“要不要今晚顺便庆祝一下升任副科，大家难得聚起来。”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都来了？”
老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李京宜，眼睛又转回去，话里有话：“差不多吧，该到的都到了。”
男人点了支烟，手臂搭在车窗上。
他听到电话那边有说有笑，皱了皱眉，偏过头去，看向窗外，旁边的车里一对男女正在激吻，他面无表情又转回来，把电话挂了。
老陈重新回来坐下，看向李京宜。
她低头抿了口水，表现的很安静。
可人看看老陈，又看看李京宜，笑了一声：“跟谁打电话呢说那么久，赶紧招呼起来呀，你不在这，大家就像一团散沙。”
老陈乐得惊呼一声：“我的作用这么大？”
一道很轻的声音插进来：“可不是。”
李京宜这才注意到郑小北。
她记得这人从来就很沉默，一般也很少参加聚会，经常像个透明人，存在感很低，但是跟老陈很玩得来。要不是老陈，估计今天不会来。
江见林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笑着说：“小北难得开口，我得喝一杯。”
大家伙都笑了出来。
老陈不禁有些感慨：“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今天必须喝酒啊，开车的也得喝，有人会送。”
“都喝了酒，谁送啊，你女朋友？”江见林笑。
老陈：“我男朋友。”
李京宜听着笑了一声，但是下一秒，她却笑不出来了。因为身后忽然多出一道男声，由远及近，平静淡漠：“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她后背瞬间僵硬了。
丽丽也有些惊讶，几乎是抿着嘴在说话：“我听说他今天有事来不了，你知道的，要不然我不可能叫你。”
他们三年前分手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了。只是大概知道他后来被调任基层办事，其实也算是镀金，最近才期满回来，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
李京宜想着，慢慢缓过劲来：“没事。”
“原来以为李京宜来得够晚了，你比她还晚，再过十分钟婚礼就开始了。”可人目光从吴尽身上扫过，嘴角一抹笑意，歪着头一袭长发垂下来，眼神风情万种：“你要罚酒啊。”
吴尽拉开椅子坐在老陈旁边，只是笑了笑。
江见林举起酒杯：“以后得叫吴科长了吧。”
吴尽抬了抬眼，他知道江见林什么意思，笑意很淡，拿起杯酒，在空中停了一秒，一饮而尽，白酒辛辣，弄得嗓子哑了几分：“副的。”
“正副不就是几年的事儿吗？”江见林说。
吴尽这次没有说话。
京宜实在太清楚吴尽的说话习惯，大概是在体制待得久了，俨然没有了读书时候的张扬，这几年去了基层一趟，回来之后整个人稳重内敛了很多。
“这话你可就说错了。”老陈一只手往桌上一放，拍了几下，“你这在校园待太久了不明白这其中的道道，多了去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江见林哼了一声：“不就那么点事吗？有什么说不清楚。”
可人拍了一下江见林的肩膀，有些埋怨：“怎么还没完没了了，你要想知道自己去弄个什么职位当呀。”
江见林瞬间没话。
丽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接着话茬：“哎呀别这么严肃，有什么道道，老陈你说两句。”
李京宜垂下眼，像是身处其外。
但是老陈确实有点被噎住了，语气却正经了几分：“一会儿换个地方吃饭，慢慢告诉你。”
“还要去哪儿？”又是郑小北。
话题轻松地被转开了。
“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这些就够了？全都是酒店的流水菜，有什么好吃的。等婚礼结束，必须再聚一聚，地方我都找好了，一个都不许走啊。”
李京宜想要开口拒绝，一会儿更不好说。
老陈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发制人开口道：“特别是你啊李京宜，这都几年没见过面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今天要是走了，这朋友没得做。”
李京宜：“…………”
“你以为人家稀罕。”可人笑着咳嗽了两声。
老陈啧啧了两声。
江见林提醒可人：“喝点热的。”
可人抬眼睨人。
老陈在他俩脸上逡巡半天，摇头笑笑：“你真是一点没变，这性子以后谁敢娶你？我都有些好奇了，赶紧安排安排，下一场参加你婚礼，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怎么记得你大学的时候就追一个女生，但是人家毕业就结了婚，听说现在离婚了，还没追到手吗？”可人也不留情。
老陈的眼神有点一言难尽。
李京宜和丽丽对视一眼，低了低头，又抬起来，微微一笑：“都这个年纪了，谁还没有求而不得的时候，可人你没有吗？”
她来这么一下，可人有点意外。
“忘了您是电视台大记者，说话做事就是很有分寸，说起这做人来，这年头要前途放弃爱情的男人我见多了，女人倒是少见。”可人点到为止。
李京宜脸色瞬间一变。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吴尽，他像是从单位直接过来的，穿着衬衫西服，拿掉了领带，解开了领口的几颗扣子，姿态悠闲地坐在那儿，神情沉静淡漠，好像从来到这，几乎就很少有说话的欲望。
大家本来挺尴尬的，安静了一会儿。
郑小北却忽然娓娓道来：“这都什么世道了，女人为了爱情放弃前途那一套，都老掉牙了，可人你清朝来的吧？”
第一个大跌眼镜的是丽丽。
然后是可人，倒是没有多生气，就是觉得不可思议。郑小北可是平时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的人，于是可人努力清了清嗓子：“郑小北，你真让我长见识了。”
江见林跟了一句：“小北说话越来越有意思了。”
都是同学，玩笑过了，也就过了。
“要不你俩处吧？”老陈忽然灵光一闪，还搭配着动作，双手摊开，肩膀一颤，捧哏一样，声音抑扬顿挫，“多么相似的灵魂。”
可人：“跟他？”
江见林：“行啊。”
两人异口同声。
气氛瞬间诡异。
然后老陈打着哈哈，赶紧挤出一个笑，确实也真是笑了：“婚礼要开始了吧，哎这场布哪个婚庆公司弄的，还挺好看— —”
大家心照不宣，开始转头看向台上。
老陈拍拍胸口，平息了刚才差点祸从口出的那口气，往椅子后面一靠，跟吴尽说：“怎么今天这么沉默？不像你啊。”
吴尽嘴角一扯。
老陈问：“单位那边都接洽好了吧？”
“差不多。”
老陈余光瞥了一眼李京宜，正要收回来的时候，看到可人的目光落在吴尽身上，心里乐了：“有时候还真挺羡慕你，当年还以为你会是咱这一堆人里最早结婚的，现在看来，遥遥无期啊。”
吴尽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拉开椅子：“我去抽根烟。”
李京宜当时正偏过头听丽丽说话，感觉到他的身影离开，又装作什么都没注意一般，只是喝了口热水，默不作声。场下这时候熄了灯，四周变得黑暗，大家都在安静地听司仪讲话，然后新娘缓缓入场。
婚礼要开始了，老陈起身去找吴尽。
他正在靠在过道边抽着烟，低着头，也没怎么说话，看见老陈出来，夹着烟的手抬了抬：“马上抽完了。”
“你现在烟瘾可是够大的。”
吴尽笑笑，往宴会厅扫了一眼。
这是他从见到李京宜开始，第一次认真看她。她瘦了很多，只是那双眼神里，没有多少意气风发，说话都变得没什么棱角。她当初不是甘愿跟他分手都要去国外读书吗？为什么今天一见，却又是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样子。
从前她不开心的时候，会对他说，吴尽我要吃柳絮街的蛋花糕，吃了心情就好了。那家糕店生意很好，天没亮就要去排队。那时候哪怕再累，他都会跑去给她买。
可是现在呢？大家都变了。
老陈看到吴尽这样，一个眼神就明白了，有些话不好直说，挑拣着说了两句：“我听说她现在电视台做外景记者，每天风餐露宿，一个女孩子挺不容易的。”
吴尽抽着烟，看不出来情绪：“哦，然后呢？”
这话表现的太无所谓了，老陈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回道：“你们俩现在多少年的感情了，要是真放不下，再追回来也不丢人。”
吴尽声音平淡：“谁放不下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吴尽低着头抽烟，没有说话。那天老陈打电话喊他来参加婚礼，怕他不来，又提了一句李京宜可能会去。他在电话里半天没出声，过了会儿像是赌气一样说：“她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怎么了，还是忙了几个通宵的工作，给今天腾出空过来。
婚礼进行曲忽然响彻全场，宾客欢呼鼓掌。
老陈送了耸肩，也不直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说这么两句，你自己琢磨，我先过去了。”
吴尽眯着眼：“嗯。”
老陈刚回来坐下，可人便问：“吴尽怎么没跟着过来，这婚礼都要开始了呀，他现在烟瘾怎么这么重。”
老陈只好说：“他再等会儿。”
可人推开椅子：“我去喊他。”
大家谁都没有说话，只见可人径直往吴尽的方向走过去。丽丽有些惊呆，小心地审视了一下李京宜的脸色，发现她专心吃着菜，倒是江见林脸色很不好看。
过了几分钟，他们一起回来了。
可人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斜靠在椅子边上，像是一种胜利的宣告。李京宜一直低着头，沉默地吃着菜，偶尔抬眼，会与吴尽视线对上，他总是淡淡地先移开。
婚礼在一阵起哄声中开始，在礼花筒喷出来的彩条中结束。现在年轻人对时间把控很准确，知道不能太冗长，没多少人看，敬酒环节走得也很快。当事人准备了几个月的婚礼，十来分钟就过去了。
他们这一大桌人，都各怀心事。
丽丽问李京宜最近的工作趣事。
可人拉着吴尽说话，不知道可人说了什么，他轻声笑了笑，又侧过脸和老陈说话。老陈兴致很高，说起高中时候的事情，总是哈哈大笑，又对酒店的饭菜确实难以下咽，一个劲儿地吆喝着换个地方喝酒，直到宴会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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