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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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份高贵的旅人

　　手指拨出最后一个音符，凯林迪尔看着依旧喧闹的酒馆大厅，默默地叹了口气，看样子古老的史诗总是激不起大多数人的兴趣。东西大陆已经分开几个世纪了，两块大陆上的人们彼此不关心，即使生活并不富裕安定，人们也依然顽强地活下去。
　　人类的生存能力真是可怕！凯林迪尔——一般自称凯林的年轻人在心中咂舌，这年头除了最好奇的学者和最坚定的神官，没人再去关心东西大陆的合并。至于神——虽然“祂”的像依旧无处不在——但愿人们心中还有对神的荣光的一点点微小的怀念。
　　大概应该来首欢快的俚语小调。凯林摸了摸瘪得可怜的钱袋。很不幸，他也是那群最好奇的学者中的一名——好吧，将来是。年轻人心中修正了用词。他还只是个修行学者，不过正因为他要成为学者，才更加需要钱去继续他的旅行。
　　“安~~~~~~~~~~~静！！！”酒吧柜台后红头发的女孩子大约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对满厅的人们大喊一声，“你们不能不发出那种古怪的笑声么？闭嘴吧！听凯林好好唱首歌！”
　　“嗬！我们可爱的红发小羊也快爱上年轻诗人了！”几个农民打扮的人举着木头大杯开心取笑着，又立刻对女孩挥舞的平底煎锅举起双手。一阵哄堂大笑后，倒也安静了许多。
　　“来吧，凯林！给大伙儿来个漂亮牧羊姑娘的故事！”
　　凯林对红发女孩笑笑，开始唱一首关于牧羊女戏弄贵族的故事。他移花接木偷换台词，把女主角改成一头红发的莎莉亚，活脱脱就是酒馆泼辣活泼的女孩子。一曲唱毕，客人们十分满意地畅快大笑，女孩则满脸通红，更加频繁地挥舞手里的平底煎锅。
　　“您唱得相当不错。”
　　凯林收到了大概能支撑一天半的弗罗林硬币，正想坐下休息一会儿，冷不防从身后传来一句话，把他吓得小小弹跳了一下。
　　房间最阴暗的角落坐着两个人，都穿着旅行斗篷，其中一个在房间里也把风帽的帽檐拉得很低。凯林疑惑地想着这两个人是如何不声不响地走进来的，要知道门口那位圆胖老板的大嗓门是几个村子闻名的，没有新客人能逃过大伙儿的目光。
　　“抱歉吓到您了。我的确觉得您的歌声很优美——我是指之前那首——当然刚才这首也很好。您在哪家王立学院学习过吗？”
　　说话的正是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那个人，声音却出奇的年轻，语调平缓优雅。凯林怔了一下才回答：“是的，我曾在克里特王家学院学习过。”
　　“克里特啊……”声音年轻的客人仿佛歪着头在思考什么，然后问，“梅林老师还好吗？”
　　凯林瞪大眼睛：“您认识梅林老师？可他好几年都没出他的塔了！”而且他也没有见过梅林老师有这样一个客人。
　　“是的，我和梅林老师讨论过一些问题……哦，很抱歉，还没有请问过您的姓名？”
　　“我叫凯林迪尔.戴格利，您可以叫我凯林，我是梅林老师的学生。”
　　“戴格利？”年轻客人伸出手来，“幸会，我是罗亚尔.若.德.兰斯特。”
　　“啊！！？？”凯林尖叫一声也不顾会引来所有人的视线，“您……您就是那位……那位……”
　　“请您轻声些。”年轻人身边的客人出声阻止，“您把整个大厅的人都引来了。”
　　“对不起！”凯林向人群摆摆手表示歉意，又转向两位客人，“您怎么会到这里来？”
　　“附近有家父过去的朋友，我想应该去拜访一下了。您在做修业旅行么？”
　　“是的，伯爵大人……”
　　年轻人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轻轻一笑：“请不要那样称呼我，那是不必要的头衔。请称呼我罗亚尔，或者罗尔。”
　　虽然看不清楚，但凯林几乎确定风帽下有张美丽的脸，这种想法让他像女孩子一样红了脸，幸好酒馆中光线暗淡，这个角落更是如此。
　　“啊……是，罗……罗亚尔先生。”
　　“我们该走了，大人。”年轻人身边的侍从般的青年站起来，微低下头催促着。
　　“我很想跟您谈论些学术上的问题，不过现在是不行了。将来有机会再见的话——不，将来再见时，我们再谈谈好了。再见，凯林.戴格利。”年轻人也站起来，慢慢戴上手套，他的手指是贵族才有的白皙修长，不过似乎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连带他的语言也是如此，“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凯林呆滞地看着两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离开学院时老师的临别赠言忽然在耳边响起。
　　凯林，真希望您能在旅途中遇见兰斯特家的主人。那个家族的人几百年来都是我们的希望，特别是现在的这位。
　　“老师啊，我今天算是见到他了吧，我没有想到他这么年轻……罗列兹.若.德.兰斯特。”

　　两匹马拉着的轻便马车无声地在路上奔驰。驾驶马车的侍从略带责怪地对车中主人抱怨：“为什么要进那种地方去呢？您不是一向讨厌喧闹的地方吗？况且是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的马车中传来清脆的笑声：“菲利克斯，思虑太多容易变老。我可不想看着只比我大三岁的您那么快地变成老头子。”
　　“罗亚尔少爷！……请不要拿我开玩笑。”
　　“得了得了，菲利克斯，今天不是过得很愉快么？如今除了在各国王家学院沉闷的演出厅，很难听到有人唱古老的诗歌了，特别在刚才那种乡下小酒馆里。”声音里带着笑容，“您也很愉快不是吗？那位年轻诗人的第二支曲子可是您家乡的曲子呢，美丽的牧羊少女，您年少时的梦想吧。”
　　名叫菲利克斯的侍从抿抿唇，无可奈何般地接受了年轻主人的取笑。
　　“好吧，别生气，菲利克斯。那位年轻诗人可是个有趣的人喔。”
　　“他说他是梅林大师的学生。”
　　“是的，他没见过我，可我多少留意过他。而且他的姓氏——戴格利——克里特王妃的家族姓氏。”
　　“他是克里特王妃家族的人？那么他是贵族了，为什么……”
　　“差了一点，菲利克斯，他不是王妃家族的人。”罗亚尔卖关子似地停顿了下，“他不只是贵族，他是王族——王妃陛下的小儿子，也是克里特王家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凯林迪尔在赚够大约三天的旅费后告别了有位红发女招待的小酒馆继续他的旅程。他翻出口袋里的地图考虑了半天，最后决定去威司特公爵的城堡，听说那里有个不错的图书室，公爵本人也十分善良和蔼，还有个妙龄孙女。
　　怎么想都是最好的临时寄居地，夏天最热的时候快要到了，生长在北方的他实在不喜欢南方炎热的天气，所以有必要在一个有足够书籍的地方停留一阵子。
　　打定主意后，凯林愉快地学着普通的年轻人吹了声口哨，提着自己不多的行李跑向可以搭公共旅行马车的地方。
　　西大陆最应当引以自豪的大约是交通的便利性了，不但东西向和南北向各有一条宽阔的“大陆公路”，旁的支路也都修筑得很好，各地都有公共旅行马车可供人们搭乘。只不过，每当或大或小的战争爆发时，公路会成为各国争斗的战场，而马车则成为人民逃难的工具。
　　凯林赶到驿站时很不巧，马车只剩了一辆，而且还被人包下了。
　　“拜托您，先生。这么宽敞的地方您一个人坐太寂寞了。”凯林皱着眉请求唯一的客人。他的钱刚好可以付车钱和几天的食物，既然如此就不再想去喧闹的酒馆唱歌了，“您可以带上我，我们刚好去同一个地方，我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我保证。”
　　那位客人安静地看着他，凯林立刻摆出最为自豪的微笑等待着。过了一阵子，他听到了一个冷淡的声音：“好吧。”
　　本来狭窄的车厢因为客人和行李都太少而显得宽敞许多，凯林注意到坐在他对面的旅途伙伴取下风帽后露出了一头极漂亮的栗色卷发和双浅到几乎透明的灰眼睛。
　　像北风下的冰一样的眼睛。凯林心想。倒是很配那张脸。
　　的确，冰色眼睛的主人有张端正苍白像大理石圣像般的脸。
　　像是感受到凯林的视线，坐在对面的人从书本上抬起头来，凯林这才发现他的灰眸在转动时会带着一层仿佛银色的光芒。
　　“有事吗？先生。”对方依旧用冷淡的声音问着，应该是厌恶他注视的间接警告，但情绪似乎在释放出来前完全压抑在脸上的皮肤之下。
　　“啊？啊，我对您在看的书有些感兴趣。”凯林飞快地瞟了眼，确定是本诗集，“您知道我是靠演唱诗歌为生的人。”他想着继续扮演吟游诗人的角色也许能打开话题，这车厢里太沉闷，没有丝毫交谈的话旅途就太糟糕了。
　　对方听后只点点头，又重新把视线转回书本，一点好奇和追问的意愿都没有。
　　凯林不由泄气，只得去自己的行李里翻出本枯涩的东大陆史开始读，那是离开前老师交代的功课之一。西大陆虽然充满不断的纷争，却比传说中静谧安详的东大陆有生气得多，所以他其实更喜欢西大陆史，有着骑士、吟游诗人、美丽的女郎、盗贼、魔法师和冒险的世界。
　　“……魔法师……”凯林模糊地嘟囔，根据老师的说法，兰斯特家与西大陆最神秘的魔法师有相当的关联。
　　对面的临时伙伴忽然抬起那对透明眼睛看着他，似乎还微微颦着眉。凯林这才想起“魔法师”三个字对普通人来说是个充满恐惧的禁忌。
　　“对不起。”凯林赶紧道歉。
　　“您不像个普通的吟游诗人。”声音还是冷淡得不带一点情绪，“您是在哪家王立学院学习过的修行学者吧。”
　　凯林不由得感叹自己的装扮只能骗过乡野小民，事到如今他干脆地承认：“是的，我是克里特王家学院的修行学者凯林迪尔.戴格利。我可以知道您的姓名吗？”
　　“罗德里安.佩雷尔。”对方简单地回答，接着看他自己的书，“您应该知道那三个字代表什么。如果这车上坐满了乘客，您现在已经被扔下去了。”
　　“是……”凯林开始好奇他的旅途伙伴的身份，冷淡、平静，似乎受过极好教育的语气和动作，他是学者吗？这么年轻的人，似乎没听说有这么年轻的学者，或许和自己一样是个修行学者也说不定。不过，大概询问也不会有任何回答。凯林在心里耸耸肩，学着他的旅途伙伴那样努力把自己沉浸到手里的书中去。

　　结果这段持续两天的旅途真的没说什么话，到达威司特领地时，凯林觉得自己快要不会说话了，而他的旅伴在分别时也只对他点点头。
　　凯林大大地喘口气，威司特领地里有广阔的森林，空气十分清新，在初夏时节满目青葱，让眼睛也很舒服。
　　“真是个好地方！看来今年有个不错的夏天了。”凯林满意地自言自语，与此同时肚子颇不给面子地叫了声，“哎呀……这样子去公爵家就失礼了。”
　　摸摸口袋角落还有一个小银币，凯林决定先去填饱肚子。
　　威司特公爵是个公认的好人，很受其人民爱戴，威司特领地的人们可以算是西大陆上生活最富裕的一个地方。
　　“啊~~真是美味的食物！”凯林结束他简单的晚餐后大声赞叹，他的开朗和年轻俊秀的容貌在哪家酒馆都很是吃得开，“更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顺便给柜台招待送上一个微笑，“我真想为您唱首曲子，您允许吗？”
　　在女孩点头前他已经拨起了弦，自弹自唱后又得到了一杯酒的报答。酒馆的客人们也纷纷鼓掌：“眼光不错，年轻人！我们玛莎是威司特领地除了威司特小姐外最漂亮的姑娘！”
　　这句话打开了众人的话匣子，关于威司特公爵千金的句子慢慢增多了。
　　“听说公爵大人准备开个盛大的舞会为小姐选个丈夫了。”
　　“小姐会继承威司特领地的全部，无论谁都想娶她吧，更何况是个大美人。”
　　“真想看看是哪个幸运的人娶了我们的小姐。”
　　凯林漫不经心地听着人们的议论，知道了威司特公爵小姐是位金发蓝眼的美人。而柜台里的女孩子却悄悄把嘴凑到凯林耳边：“我告诉你喔。听我在公爵大人家工作的姐姐说，威司特小姐似乎迷上了一个神秘的人，经常在森林里跟他约会呢。”
　　“是吗？”凯林呵呵一笑，“我不知道威司特小姐有多漂亮，对我来说还是您更美些。”
　　女孩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片刻后凯林发现他的杯子里又添满了酒。
　　凯林想着过去认识的女孩，和在修行旅途中见到的那些做着对比，继续开心地笑，丝毫不怀疑自己的选择十分正确。
　　吃饱喝足后他开始动身走向威司特公爵的城堡，月色很明亮，走在通往城堡的路上甚至可以听到路旁森林中传来的歌声。
　　歌声？
　　凯林集中注意力仔细听了一下，大吃一惊。且不说唱歌的人声音清澈明净得如同传说中的精灵，所用的语言也是早已失传的古代东方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