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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氏劳苦、莫慰母心。
  这一次,梦旅在这里住了好些天。
  每天早上,颜夫人会早起准备早饭,和两个儿子一起吃完之后,便从早到晚地坐在织机前干活,兄弟两则出门到田地里劳作。
  因为哥哥腿脚不便,地里繁重的劳动孔丘都会抢着干。类似上山捕鱼打鸟、挖野菜、摘果子这些需要爬高走低的活儿,孔丘也不常让哥哥跟去,这时候孟皮就只好下田看顾一下庄稼,或者帮着母亲操持一些琐碎的家事。
  梦旅时不时地会跟他们一起出门。但遇到农忙的时候,孔丘就会嘱咐他留在家里,然后和哥哥一整日都在外头见不到人,傍晚时候才会回来。
  自从家里多了一只猫,孔丘去捉鱼的次数明显变多了,梦旅的小鱼干就几乎没断过。
  他对自己这种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状态不太满意,很想为他们做点什么,无奈自己变成了猫,暂时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事情做。所以只能每天四处逛逛熟悉环境,和白毛或者小灰聊天,或者趁没人的时候用联络器试着扫描一下竹简,或者是各种属于这个世界的新奇物件。
  日子过得飞快。
  他也一直没再跟孔丘以外的人说过话。
  本来在梦旅的内心里,就对这个初次来到时候收留他、投喂他的少年有一种没来由的信任,自从知道这个人就是孔丘之后,这种信任就更加重了。
  孔丘闲下来的时候,也会跟梦旅聊天,听他说一些关于什么“另一个世界”啊、“梦”啊、“未来”啊之类的奇妙的事,两个人慢慢地熟悉起来。
  他发现眼前的这个孔丘,的确跟他想象中那个孔圣人,真的很不一样。不是什么之乎者也只会读书的书虫子,也不是是捻着胡须只会板着脸训人的老古董,当然,现在的孔丘也还没有他看过的那种画像上的长胡子。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系统或者语言包的关系,梦旅觉得孔丘说话时那种他听不懂的字眼变得越来越少了,他们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轻松。
  总之,梦旅觉得自己在这里待得很舒服。
  开始他还一天天地数着日子,后来慢慢就忘记了。
  再后来,每次睡觉之前,他会开始期待睁开眼会不会回到实验室,但醒来之后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开始有些惦记爷爷奶奶、高加文、老师和同学,还有自己那个严肃的老爸。
  他想过要不要试试联络器的应急SOS功能,但又没打定主意。
  梦旅正胡乱想着挨在菜地边上打盹,感觉到有人把它抱起放进了竹篮子。
  回头一看是孔丘,他想起来早上丘哥哥要出门的时候说自己下午要进山,便悄悄央求丘哥哥带他一起,丘哥哥应了下来。
  一路上坐在竹篮里晃啊晃地十分舒服,梦旅眯起眼睛探头张望路上的风景。
  
  孔丘今天要去的山头并不远,出了村子没多久就到了。
  一条窄浅的小路从杂草和灌木中破开,往林子深处延伸进去。
  山里的林木不算高大,但十分密集,早上下过一阵迷蒙的春雨,林子里的空气似乎还含着水气。
  孔丘把篮子放到地上,拿出网和麻绳,在几个围成一圈的低矮灌木内沿结了个捕鸟的陷阱,又在中间泥地里撒上些谷子,然后转身走到林子更远一些的地方开始砍柴。
  林间地上开着一簇白、一簇红的的花,梦旅被上头翩跹飞舞的两只蝴蝶吸引住了目光,蹦蹦跳跳地扑着蝴蝶玩。
  没过多久,他听见“唉哟”一声喊,下意识地回头往孔丘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身影正一下下地专心砍向面前的一颗小树,脚下已经堆起了不少枝条。并不像是孔丘在喊。
  正看着,又听见“扑通”、“扑通”两下动静。
  这下梦旅听得真切,声音是从身边不远处发出来的。
  是那个捕鸟的灌木丛。
  梦旅猫着身子从灌木丛底下钻进去,看见一只黄莺扑腾着翅膀,在网子里挣扎,越挣扎越被网丝缚得更牢。
  梦旅见状出声阻止道:“哎,你小心别把翅膀弄坏了。”
  黄莺抬头看向梦旅,顿了一下,急急地问:“我被困住了,你能帮我松开吗?”
  梦旅犹豫了一下。
  似乎是看出他的迟疑,黄莺又开口说:“我的孩子们正在家里等着我回去,我早上就出门给他们寻找食物,他们到现在还饿着肚子。”
  黄莺的声音显得十分慌张,一边说着,一边把视线投向了旁边的树。
  梦旅也跟着黄莺看过去,树中间的枝桠上搭着一个鸟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几只小黄莺冒出头来鸣叫。
  他觉得心里有些不忍,道:“你先别慌,等我试试看。”
  黄莺稍稍放松一些,停止了挣扎。
  梦旅向她走近,伸手试着用猫爪子去解那些网丝。
  东扯扯,西拉拉,挠了半天,网纹丝不动。
  半晌过后,他绝望地盯着面前的网,觉得这简直比小时候爷爷跟他玩过的翻花绳还难。
  黄莺面带菜色地看着他摆弄网子,心下又着急起来,语气里也带上了责怪。
  “你到底会不会弄?”
  “不会。”梦旅哭丧着猫脸,“这玩意儿也太难了。”
  “……”
  他们只顾着松网,没注意远处的砍柴声早已经停下了。
  一只脚踏到梦旅身旁的泥地上,孔丘两边脸颊上挂着汗珠,右手拿着一把斧头,低头不解的看着他。
  黄莺脸都吓白了,两只细腿颤颤巍巍地往后挪,“啾啾”地叫了两声。
  梦旅收回放在网上的手,略微有些尴尬地在肚子上蹭了两下说:“丘哥哥。”
  “你这是在做什么?”
  梦旅双手交握,两个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说:“那个,这有只鸟……,”他突然回头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黄莺对这只猫的逻辑感到震惊,可还是下意识地开口说:“仓庚(注1)”。
  “噢对,这是仓庚,它不小心撞到网子里了,它的孩子们还在树上等它带吃的回去。”梦旅伸出食指往上面指了指,“所以我想帮它出来。”
  孔丘抬起头,也看到了树上的鸟巢,他把斧头啪地扔到地上,用汗湿的衣裳下摆擦了擦手,走上前去,在仓庚惊恐万分的眼神里解开了束在它身上的网。
  身上的束缚一下松了,仓庚展了展翅膀就要飞走,迟疑了一下,还是停住脚步,转过头对梦旅点头说:“谢谢。”
  梦旅眼睛弯成月牙状,摆了摆猫手,说:“没事没事,快回去吧。”
  仓庚没有再作迟疑,又看了一眼孔丘,转身飞上了树。
  远远地,梦旅听到巢里的小鸟“爸爸、爸爸”欢快地叫,一只只张着小嘴等着接受食物。
  “仓庚说谢谢你,另外,树上的小鸟们看到爸爸回家非常开心。”梦旅笑着向孔丘解释道。
  孔丘早就看到过梦旅跟家里的鸡和鸭聊得火热,撞见了好几回,所以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望着树枝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归巢的鸟、产卵的鱼、幼小的崽,本就应当放生。”说完把网顺了顺收了起来,转身继续忙碌。
  
  柴火慢慢堆起好大一摞,篮子里也装上了一些蘑菇和果子。
  孔丘寻到一条小溪旁,洗了把脸,又喝了几捧水解渴,坐在溪边休息。
  梦旅把最后一个果子放进竹篮,也跟上去蹲到他旁边。
  “我快要记不得父亲的样子了。”孔丘突然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也许是下午看到的小鸟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砍柴和干活时都集中不了精神。
  对着梦旅,这只陌生、奇特,又好像在某种程度上非常了解他的猫,他突然想要开口倾诉。
  “?,丘哥哥……”
  “在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了。”
  梦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沉默着,心里突然泛起了一股酸楚。
  “母亲是偏房,父亲死后,主母将我们赶出家门,母亲只好带着我和哥哥移居到这里。幼年的事记忆很模糊,再长大些,每隔几月,原来宅子的人会来家里。他们交给母亲一些东西,然后,会说一些……不太好听的话,那些人走了以后,母亲会偷偷躲起来哭。”孔丘说话的语调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所以丘哥哥之前说遇到的恶人、恶事,就是……?”梦旅问。
  “是的,我和哥哥都想保护母亲。”孔丘暗暗攥紧了拳头。
  “那时候,母亲独自抚养我们,生活很艰难。她只要求我们一心向学,自己却没日没夜地干活,维持家里的生计。那时候我们年纪太小,做不了太多事,后来再长大些,我们就想方设法为母亲分担,家中一并事无大小,我和哥哥都抢着做。”
  “年幼时,我在诗上读过‘母氏劳苦、莫慰母心’(注2),那时还不太明白。后来慢慢懂得一些,母亲的抚养和关爱,实在难以回报。”
  孔丘没有再接着说,伸手从身旁地上扯过一根牛筋草,拿在手里摆弄。
  山林间溪水声潺潺,鸟声鸣鸣,周围却显得极为安静。
  “我也有两年多没见到妈妈了。”
  梦旅沉默了许久,终于说出憋了半晌的话,眼眶有些红红的。
  孔丘偏头看过来,显得很惊讶。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执行完任务就回来。”
  梦旅回想起妈妈走的那天,他跟着爸爸把妈妈送到机场。在车里,妈妈把他抱在怀里,从身后象变魔术一样拿出一个手办来塞到他手心里,那是他最喜欢的“利威尔”(注3)。妈妈柔声地跟他说要离开一阵子,让他好好上学,要听爸爸和爷爷奶奶的话,还叮嘱了很多别的。
  当时他还不知道妈妈会离开这么久。从看见那个手办起,他的注意力就完全被吸引过去了,妈妈后面说了什么,他都没有认真听进去。
  到机场的时候,爸爸把车子停在路边。妈妈亲了他的额头,和爸爸拥抱,走之前还又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说:“小齐要乖乖的,不要太想妈妈。”他听话的点头。
  等车子发动要离开的时候,他攥着手里的那个小人,抬眼看向车窗外。
  妈妈穿着黄色外套的背影,在出发站台匆匆穿行的人群中逐渐隐去,那是妈妈在他心里留下的最后一个画面。
  “爸爸每次都说她快回来了,可我等了这么久妈妈也没有回来。”
  梦旅吸着鼻子,如果那天他知道会这样,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抱住妈妈,不让她离开。他的两只猫耳朵耷拉下来,圆圆的大眼睛里闪着泪花,让人看了无比心疼。
  孔丘一只手轻柔地抚在梦旅头上,安慰地说:“梦旅的妈妈肯定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梦旅抬头问。
  “因为妈妈和爸爸都说她会回来,梦旅要相信他们。”
  “……”
  梦旅还正想说什么,只觉得鼻尖上有什么东西拂过,一下子激得他“阿嚏”打了个喷嚏,眼泪都冒了出来。原来是孔丘用手上的草点了点他的鼻子。
  孔丘笑着说:“莫要多想,小猫咪。”
  梦旅很久没被这么叫了,团起爪子揉了揉鼻子,心里倒是觉得没那么不开心了。
  “下个月就是母亲的寿辰,我和哥哥把母亲的生日记得很牢,每年都提前想着为母亲庆生,梦旅和我们一起过。”孔丘笑着对他说。
  “我们的妈妈,也是梦旅的妈妈。”
  梦旅用头蹭了蹭孔丘的手肘,心里有些感动。
  “谢谢丘哥哥。”
  孔丘摸摸猫头,起身去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他们慢慢悠悠地往村子里的方向走,孔丘哼起了梦旅第一次见他时候听过的那首砍柴歌,梦旅蹦蹦跳跳地围在他身边走着,时不时地还跳到孔丘鞋子上蹲着。
  两人行到进村的大路上,远远地就看见村头的柳树下站了个人,双手搓着,一副略显焦急的样子。
  那人看清楚孔丘后,迫不及待地迎上来。
  “仲儿啊,你赶紧回去吧。你家里……,家里出事了!”来人急急地说。
  “曹伯,家里怎么了?”孔丘被他的样子吓到了,语气里有些惊慌。
  “嗐……”曹伯边说边锤了下大腿,“你母亲出事了!”
  孔丘听言慌忙把身上的柴火一扔,抬起腿就往家里跑。
  梦旅也飞奔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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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仓(cāng)庚(gēng),黄莺鸟的别名。出自《诗经.豳风.东山》:“仓庚于飞,熠燿其羽。”
  注2.出自《诗经.邶风.凯风》,是一首孩子为母亲写的诗,表达母亲养育孩子的辛劳,和孩子对母亲的养育之恩无以为报的心情。原文“爰(yuan)有寒泉?在浚(xùn)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xiàn)睆(huǎn)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注3.利威尔,漫画《进击的巨人》中的角色,非常强大的人类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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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语.为政篇》2.5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
  《论语.里仁篇》4.21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论语.述而篇》7.27 子钓而不纲,弋(yì)不射宿。
  《论语.子罕篇》9.6 子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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