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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见过旅兄。
  傍晚,一人一猫,坐在田埂上。
  不远处开着一丛迎春花,黄色的小花柔和地点缀在柳条一样的枝条上,串串枝枝地垂下来,伸向地面。
  从泥地里新掉落的几朵黄花里,爬出一只蟋蟀,抖动着触须往花丛深处爬进去。
  不时有在田地里忙完活计返家的农人经过,扛着农具摆手和身边的少年打招呼。
  右边的猫耳朵动了动。
  梦旅想起了他遇到少年的那天,同样的田埂,同样的日落。
  不同的是他眼下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的小心脏。
  他想起小时候用偷偷藏起的压岁钱买了喜欢的动漫手办,结果被奶奶发现了,那时候,自己也是类似现在这样的心情。
  脸红、慌张、羞怯,好像做了什么坏事。
  梦旅也不是没有想象过,来到新的世界以后,如果见到了原来只在历史课本中存在的人物,要怎么办。但是那种程度的想象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模糊了,仅仅是告诉自己“没关系”或者“不要怕”,是远远不够的。
  仿佛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是当真的走进了,看着那些身后好像自带着光环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应该没有人不会感到手足无措吧。
  虽然梦旅脑子里时不时地会冒出一个声音,小声说这只不过是在做梦。
  但这梦境也太真实了!
  
  方才在院子里,梦旅回过神来的时候,白毛和小灰早就没了踪影。
  他怔愣地看着少年走向他,俯下身,把他抱起来揣在怀里,然后走出了家门。
  他只能一动不动地乖乖缩着。
  少年把他带到了田埂上,关切地看他。
  见梦旅耷拉着脑袋,眼睛都不敢抬一下,少年也就贴心地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静静地在田埂上坐着,眼睛眺望着远处。
  梦旅一直用手偷偷扯着肚子上的毛,肚皮都快被他扯秃了。
  半晌过后,他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问:“你是孔丘吗?”
  少年转过头,垂眼看他,笑着说:“是我。请问……小公子如何称呼?”
  梦旅猫脸微热,说:“我叫梦旅,丘哥哥。”
  “丘见过旅兄。”
  “……”
  猫毛有些炸开。
  梦旅实在不太习惯这种讲话方式,怪难为情的,说:“叫我梦旅就行。”
  孔丘讶异道:“母亲说连名带姓地称呼,失礼之至。”
  “这也不算是连名带姓。”梦旅有点为难了,“这就是个……对,名号!你这样叫我,我不但不会感觉失礼,还会觉得很亲切。”
  孔丘略带迟疑,点头表示接受。
  “你不觉得我会说话很奇怪吗?”梦旅问出了从刚才开始就存在心里的疑惑。
  “梦旅兄言辞间是有些蹊跷,但是我并未觉得怪。”
  “……,为什么?”
  “丘曾经听闻,上古时代人类和异兽居于一处,互相之间沟通无碍。象其物宜(注1),世间万物由来自有它的道理。”
  孔丘的眼神闪闪发亮,梦旅却没听懂,偏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孔丘想了想,尝试着用贴近他的语言来解释:“梦旅兄作为一只猫会说话自然是有原因的,因此我并不会觉得奇怪。”
  也是,原因不就是系统里的语言包。
  “上次匆匆一别,梦旅兄去了哪里?今日又为何出现在了集市上?”孔丘亲切地询问。。
  梦旅没有马上回答,继续纠结于称呼的问题,说:“我叫你丘哥哥,你叫我兄,这好像不太合适。”更何况你是圣贤,是万人敬仰的宗师,你这么叫我,我怕我会死得很惨!
  孔丘还没来得及答话,梦旅又问:“丘哥哥多大年纪了?”
  “丘也年逾舞象两载(注2)。”
  “……,那是多少岁?”梦旅继续听得一脸懵。
  孔丘笑了,解释道:“十七岁了。”
  “我果然是弟弟!”梦旅脱口而出,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然后他弱弱地询问了一句:“丘哥哥能不能尽量讲我听得懂的话,你说那些我都不知道什么意思。”
  孔丘笑得更加爽朗,应道:“好,我尽力而为!弟弟还没回答我,从哪里来,又为何来此?”
  “我是来找你的。”梦旅想也没想就说。
  “找我?”孔丘问完转念想到了什么,说:“是上次的缘故吗?”
  “不不不,不是因为上一次。是在此之前就认识丘哥哥了,不止是认识,是非常认识,很大的认识,而且已经认识很久了。”
  梦旅伸出猫手比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我和母亲、哥哥在此地居住了十多年,不记得曾经见过梦旅。”
  一只会说话的猫,见过了总能记得住的吧。
  “我不是这里的人。”
  “所以弟弟是从哪里来?”
  “……”又是难以解释的问题。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孔丘疑惑地看向他。
  梦旅问道:“你知道……时间吗?”
  “就是时辰?”
  “嗯对,差不多的意思。我的那个世界,是从现在开始过很多很多、无数个成百上千的时辰之后,属于未来的世界。”
  孔丘似懂非懂地继续看着他。
  梦旅伸手挠了挠脖子上的毛,说:“总之你可以理解成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在我的那个世界,你是一个鼎鼎有名的大师,很多很多人都认识你、崇拜你,向你学习。所以我来找你,为了写老师布置的论文。”
  孔丘的眼神转为了惊讶和不解。
  “另一个世界的我?大师?”
  “对,你的学问可大了!你有很多很多学生,被人称为宗师、圣贤什么的,还给你盖很多庙,每年都举办盛大的祭祀庆典。”
  孔丘双眼大睁,简直要从田埂上掉进旁边的沟里去。
  “不妥,不妥,使不得。”
  “使得使不得也已经这样做了好几千年了。”
  “……几千年?”孔丘喃喃地说,信息量太大,他完全消化不掉。
  “是啊,奶奶说这叫文化传统,说你是我们民族的文化骄傲。”
  孔丘眼珠子快掉了,脸上也微微发烫。
  “真当不起,要说为学,确实是我毕生的志向。可相亲邻里中,这样的人亦不在少数。”
  “当得起,当得起!即使是有那样的人,但是他们不如你好学和坚持,所以长大了都没有你学问大。”
  梦旅语气中带着骄傲,好像在说自己一样。
  孔丘沉默了一阵,脸上惊异的神色慢慢褪去,恢复平静。
  过了一会儿他说:“母亲从小就教导我和孟皮要专心致学,我们从不敢懈怠。但后来,母亲、我、还有哥哥……,经历了一些恶人、恶事,我心下便开始怀疑读书到底有何用?”
  “那段日子,我也曾试过不吃饭、不睡觉,终日思考,最后发现空想无用,不如去求知。”孔丘的语气稍稍有些不平静,“待静下心来看了许多书后,终于有所感悟,读书并非学问,而是求知、做学问的途径。”
  “因此后来丘立志做学问。无论遭遇何人何事,都气馁,而是认真钻研、思考,因而总能从中有所收获。”
  梦旅看着面前的人目光坚毅、眼神闪亮,觉得眼前的孔丘和他印象中的圣贤、夫子很不一样,具体不一样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假使有人品行端正、诚实可信,懂得爱和关怀他人,就算他没有读过书,那也能算是一个有学问的人。”
  “嗯你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说每个人身上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这话是我所说?”
  “当然!只不过可能你现在还没说而已,哈哈哈。要是现在没说,以后也肯定会说的,然后还会有你的弟子把它写进书里。”
  孔丘也笑起来,“梦旅所言实在有趣。”
  “这是真的,丘哥哥,千真万确。你说了很多话,我现在记得的不多,但这一句肯定是有的,很小的时候爸爸就跟我说过。”
  梦旅脸上闪过一丝羞赧,论语六百多条,他看都还没看完,能记得住的屈指可数。程志远布置论文的时候,也只是安排同学们挑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来写。
  又想到什么,梦旅补充道:“不过……,有点不一样的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是在梦里,我也不知道梦里的世界和历史上真实的世界会不会完全一样。”
  “梦境的世界?”
  孔丘微怔,伸手抚了抚梦旅的身体,触感真实。
  罢了罢了,奇闻妙想,奇思妙想。
  “唔……”,梦旅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再解释下去。
  对话突然停滞,一人一猫安静了下来。
  天色已经晚了,孔丘抱起梦旅。
  “回家吧,不能让母亲久等。”
  梦旅于是跟他回家。
  回去后,当着颜夫人和孟皮的面,梦旅没有再开口说话,孔丘也没有多余的表示,一如往常地投喂、吃饭,然后看书。
  吃完饭梦旅没事做,也不好意思打扰孔丘,于是溜出房门来到院子。
  没有路灯,院子外四周被黑暗笼罩着。
  月亮高悬天上,夜幕里群星璀璨。
  地上洒满了青色的光,只有菜畦架子下面的背光处黑乎乎的。
  真漂亮的月亮啊!
  梦旅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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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语.学而篇》1.7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论语.为政篇》2.4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歧视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论语.公治长篇》5.28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论语.述而篇》7.22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论语.卫灵公篇》15.31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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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象其物宜”,出自《周易.系辞上》。周易是中国上古时代的文明结晶,相传是周代的周文王编撰,系辞是孔子读了易经之后写的心得报告。“象”就是象征,“宜”就是适宜、恰当,“物宜”指的是万物之性各有其宜。原本的意思是形容周易里的卦象,这里作者根据自己的理解引申了一下,意思是任何事物的背后都存在和“事物的产生”相适宜的性质和规律,事物的样貌和本质都是相适宜的。
  注2.舞象之年,古代男子15岁为“舞象之年”,13岁为“舞勺之年”。舞象是古代的一种舞蹈,象征着出征,意思是过了15岁的男子就可以参军打仗了。这里孔子说自己过了舞象之年两年了,所以是17岁。舞象之年出自《礼记.内则》:“成童,舞象,学射御。”《疏》曰:“成童,谓十五以上;舞象,谓舞武也。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想起个事,《论语》全篇的整理和编撰是自有一套体系的。
每章提取的论语内容是为了情节需要来取用和安排,梦旅猫发信息作摘录也只是当作一个索引方便查询,并不是强行要让大家按这个顺序来解读论语,这个要重点说明一下。
要写刀,自己都觉得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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