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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礼,成人式。2
  感受到大家在忙忙碌碌里透出来的重视,梦旅也开始变得对这场被称为“冠礼”的仪式充满了期待。这个是他在原来的世界里既没有听说、更没有参与过的。
  孔丘向他简单解释过冠礼的含义,一个男子成人的仪式。
  可是,什么是成人?成人意味着什么?
  仅仅是像丘哥哥告诉他的那样,经过了冠礼就可以去带兵打仗那么简单吗?
  这对于一个六年级的孩子来说,是非常难以想象和理解的。
  二十岁,在他的脑海和生命里还非常遥远。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用充满好奇心的眼神,投向身边发生的一切未知,尝试着用心记下眼前的一幕幕。
  梦旅开始有些担心,如果在这个时候梦醒了,自己会因为实验的结束而错过了这场庄重的仪式。
  好在他所担忧的事并没有发生,时间顺利来到了举行冠礼这天。
  清晨,孔丘天还没亮就起来做准备。简单地吃过早饭后,宋家的两姐妹来了,按照主母的吩咐为他梳洗穿衣。孔丘的头发被梳成发髻,然后穿上祁姥姥那天夜里送来的初服——一套白色的长裳。
  随后他们来到祠堂,看见伯尼已经等在里面。祁姥姥也站在他身旁,正在安排几个童仆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见他们来了,祁姥姥抬手招呼宋取羊姐妹两也过去帮忙。
  孔丘给哥哥和祁夫人行了礼,又吩咐一个童子去给伯尼取把椅子方便他坐下休息,然后也帮衬着大家往桌上摆放各种仪式上需要用的东西。
  祠堂的北面放着一张长条形的供桌,上面供奉着一些类似牌位之类梦旅没有见过的东西。供桌正前方的地上竖状摆放了三个坐垫一样的席子,右手边的一个木头架子上放了一盆清水,架子后面的屋子一角用布帘围出了一个空间。
  供桌右侧竖着摆放了另外一张稍微宽一些的长桌,上面整齐摆放着鞋子、腰带、宽长的竹板、梳子等好多东西,还有酒壶和杯子。梦旅看见祁姥姥安排人把几个帽子装到了桌上靠里的一个盘子里,然后用布盖上,并安排那个童子在桌子旁边守着。
  观礼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抵达了祠堂,里面大多是孔氏一门的宗亲和弟子,男子不约而同地都穿着黑色的衣裳,祠堂门口有个迎宾的童子给他们带进来,孔子跟在伯尼身后上去一一见礼问候。
  梦旅跳到左边的一根矮梁上,悄咪咪趴在梁上看。昨天他答应了丘哥哥只静静地待着一定不打扰到别人,作为能跟着来观礼的条件。
  “主母和大宾来了!”迎宾的童子转头对祠堂里的人说。
  不一会儿,一名穿着和伯尼一样礼服的中年男子搀扶着主母走进了祠堂,身后跟了另外几名男子和女眷。
  梦旅虽然在府上也待了有几天了,但是还没正儿八经和这位主母见过面。陪着丘哥哥去请安的时候,丘哥哥都让他待在屋子外头,吃饭的时候也都是分开的。
  孔夫人看样貌已经有八十岁上下,比祁姥姥的年纪看着还大,虽然脸上布满皱纹,头发也已经全部白了,但是整个人精神看起来不错,走路时身板挺起,自有一副庄重的模样。
  祠堂里的人都迎上去给老夫人行礼,伯尼和孔丘把老夫人请到供桌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女眷们跟着走到老夫人身后站成一排。梦旅听到伯尼和孔丘唤其中的两名女子作姐姐。
  伯尼和祁姥姥核对了一下到场的宾客,见所有人都到齐了,便向主母请示是否开始冠礼,主母点头表示认可。
  祠堂里慢慢安静了下来,大家的表情都很肃穆,梦旅的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些敬畏之情。
  跟着老夫人一起进来的大宾带着协助仪式的赞者重新走出祠堂,然后由外往里走,伯尼走到门口去迎他们。三个人在门口作揖行礼之后,一起进入祠堂。伯尼站到屋子的右侧面向左边,大宾站到屋子右侧面对着伯尼,赞者走到水盆前洗了手,然后站到了屋子中间。
  刚才迎宾的童子把孔丘从屋子角落的布帘后请出来,带到中间那个席子旁边,面对着大门的方向站立,两人相互行礼之后,孔丘坐到了中间的坐席上。赞者在孔丘身后的席子上坐下开始为孔丘梳理头发,用布条把头发束起来,并且用簪子固定住。
  这时候大宾走上前去也到水盆里洗了手,向伯尼行了礼,然后接过赞者给他递的帽子开始给孔丘加冠。
  首先戴的是一顶缁布冠,那是一顶很小的黑色布帽,大小刚好能把孔丘的发束拢住,顶端稍稍向上隆起。大宾一边戴一边说着祝词:“选择这个吉祥的时刻,为你戴上缁布冠,请抛下你童稚的内心,从今天开始谨慎地修习成人的美德,愿你吉祥高寿,天赐福祉(注1)。”
  大宾说完,赞者走上前去,为孔丘把帽子旁的两根带子系上。孔丘起身向大宾行礼,在童子的带领下走进布帘。出来以后,孔丘已经换上了一套黄色的玄端服和一双黑色的布鞋,他再次走到席子旁坐下。
  第二回的仪式程序跟第一次的完全一样,只不过赞者梳理完头发后,给大宾递的是一顶用鹿皮缝成的白色皮弁(注2)冠,梦旅觉得看起来形状看起来像半只倒扣的西瓜。大宾同样为孔丘戴上,说:“选择这个吉祥的日子,为你再戴皮弁冠,请端正你的容貌威仪,请敬慎你的内心品德,愿你长寿万年,天降福祉。”
  孔丘再次到帘子后换了一身白色的素积服出来,这次搭配的是一双白布鞋,他第三次坐下接受礼冠。
  赞者递来一顶黑色丝质的爵弁帽,有些像梦旅以前见过的博士帽,只不过上头板子的形状要更长一些。大宾为孔丘授冠说:“选择这个吉祥的年月,为你又戴爵弁冠,成年礼的仪式就要完成,亲人们都在你身边,祝愿成就你的美德。愿你长寿无疆,天佑福祉。”
  这回孔丘再从帘子里走出,穿的是一身丝质的黑色爵弁服和一双浅红色的鞋子,看起来十分尊贵。三次的帽子和礼服,一个比一个样式精美,工艺和质地更加精致,身上的饰品和绶带也一回比一回多。
  最后一套穿出来的时候,梦旅都觉得好像有些不认识孔丘了。他想起三年前初次见面时候的那个少年,砍柴、挑水、踏歌行来的模样,觉得心里有一种无言的感动和莫名的憧憬。
  赞者为大家斟酒,孔丘和大宾互相行礼敬酒,又向来观礼的众人敬酒答谢。最后他走到孔夫人面前行礼,双手奉上风干的肉脯,孔夫人受拜接下,转交给一直站在她身边的祁姥姥。
  最后他来到伯尼身边并肩站立,两个人一起面对着大宾。
  大宾再次开口道:“冠礼既成,宣告你的表字,请善为保有。取字为尼,排行为仲(注3),唤作仲尼。”
  “仲尼拜谢。”
  之后孔丘和伯尼向到场冠礼的来宾逐一地拜见致谢,整个冠礼的仪式部分算是正式完成了。再然后,众人离开祠堂到府门口又举行了一些天地祭祀的活动之后,大家欢声笑语地回到庭院里开始宴饮。一整天里,孔府上下人头攒动、觥筹交错,十分热闹和喜庆,来来往往地又很多曲阜本地的乡亲邻居登门道贺。
  孔丘从冠礼仪式完了之后就一直到处奔走应对,也顾不上梦旅。梦旅自己转悠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早早回了屋子,身子圈起来在床尾打瞌睡。
  
  梦旅一觉睡到半夜醒过来,房间里异常地安静,他发现孔丘还没有回来,一下子有些着急了起来,爬起身就跳出窗去。
  在府里上上下下地一顿好找,终于在伯尼屋子里看到了孔丘,两个人坐在桌子边喝酒聊天,旁边伯尼的妻子和孩子都已经睡得很熟了。
  孔丘身上还穿着礼服,礼冠已经取下来放到了旁边。兄弟两说着话,看向彼此的神情都很关切,梦旅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进去打扰他们。
  “哥哥明天就要返回去了,不多留几日?”孔丘问。
  伯尼笑了笑,答道:“仲尼的冠礼既成,为兄也安心了。家里事还多,早点回去打理,等得了空再来看你。”
  孔丘的表情带着遗憾,虽然住回来有一段日子了,但是到底还是跟从小一起长大的孔孟皮更加亲近,见他来了心里始终会舍不得让他离开。
  “哥哥难得来了,前几日也没有出去走走,再住一日带忠儿在城里逛逛。”孔丘挽留道。
  “忠儿还小,以后机会也多。仲尼今日都已经成年了,怎么还生出这般小孩子的心思,是已经忘了祝辞里说了什么吗?”伯尼打趣着调侃孔丘道。
  孔丘倒是也不恼,笑着回应说:“记挂哥哥,无论何时都算不得孩子心思。”
  伯尼也跟着笑起来,笑了一会儿,他目光垂下来盯着手里把玩的酒杯轻声说:“更何况,待在这里久了,也怕人多嘴杂的,多生出些闲话来。”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起来,各自想着心事。
  当年他们的父亲叔梁纥病逝,只有三岁的孔丘和妈妈、哥哥一起被孔夫人赶出家门,一家三口流落到阙里乡下相依为命,度过了一段相当艰难的日子。
  那时候孔丘还小,不太记得事,可伯尼比他年长,每次回想起当年的情景心里还是会有些不忿。当时,伯尼的生母已经在几年前去世,他从出生就患有腿疾,一直行走不便,因此在家里也常常受到欺辱和打骂。
  颜夫人不忍心看伯尼独自留下,所以离家的时候也带上了他一起,并且此后一直待他视如己出,对自己的儿子从不偏袒。颜夫人一个人不辞劳苦把两个儿子养大,还为伯尼操持定下了婚事,自己却积劳成疾才三十来岁就倒在了织机上,对此伯尼一直耿耿于心、难以释怀。
  颜夫人死后,主母派人来接他们兄弟两回家,起初两人都不愿意回来。但是孔夫人生了九个女儿一直无子,伯尼因为腿疾无法继任成为家主,孔氏一族就只有孔丘这一个能够继位的后人。思考良多之后,为了顾全大局,孔丘还是回到了孔氏家门,而已经成家的伯尼选择留下来在阙里继续生活。
  孔丘回来之后虽然府上的下人们有时候偶尔会说些闲话,但是孔夫人对他的态度却一直很好。当年的事也是孔夫人和孔丘父亲叔梁纥长期积怨所致,也许是老夫人年纪大了以后变得温和,又或者是内心里始终藏着愧疚,总之孔丘回来后生活起居方面从来不曾被待慢,对他的学业也十分支持。
  由于孔氏一门祖上是宋朝王室(注4),家里的藏书十分丰富,尤其是礼仪、文化方面的书籍藏存下来的数量不少,孔夫人从不限制他读书,还经常派人搜罗一些书籍回来,这一点让孔丘十分欣喜,所以来了不久就安心地住了下来。
  这次孔府上下为孔丘举办冠礼,仪程和用具都安排得十分周详,伯尼看了心里也十分欣慰。但是念及当年,并且之前又早已经拒绝了主母住回来的邀请,所以他认为并不适合在这里久留。
  孔丘也明白哥哥的心思,但是想到一别又要许久,还是不免生出挽留之心。
  “喵呜……”
  梦旅看着这两人说着说着就没话了,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看起来垂着头似乎都快睡着了,等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跳进去窜到孔丘膝盖上坐着。
  伯尼被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过来,孔丘倒是很淡然,笑着用手抱起梦旅托着给哥哥看,说:“上回跟我们回家的猫,又跑到这里找我来了。”
  伯尼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些印象,也没有细问,只用手点了点梦旅的头说:“时候也不早了,仲尼早点回去休息吧。”
  “明日哥哥几点出发,我去送你。”
  “不急,午膳后才走,来得及。主母安排了车子送我们返家。”
  孔丘虽然不舍,但也不忍心再打扰哥哥一家休息,于是向伯尼拜别,抱着梦旅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一弯皎月悬在天上,把庭院和道路照得通亮。
  孔丘一言不发步履轻快,似乎心情很好,梦旅已经睡醒一觉精神很足,也跟着高兴起来。
  他调皮地窜到孔丘肩头趴着,问道:“丘哥哥为什么这么开心?”
  孔丘偏头碰了碰梦旅的肚子,笑着说:“今后要叫仲尼哥哥,不是丘哥哥了。”
  梦旅肚皮发痒,也笑起来,故意提着点怪腔调又问:“那仲尼哥哥为何高兴?”
  “哥哥看着我成为大人了,自然高兴。”孔丘的语气柔和,望向前方的眼神却很坚定。母亲看到了,也会高兴的,他在心里说。
  梦旅挤了挤鼻子,有些小不满地说:“梦旅也看了,怎么仲尼哥哥没说高兴。”想想早上的仪式那么繁琐,过程里他都打了好几次呵欠,差点没睡着了,都是因为好奇,才强打起精神看完的。
  孔丘笑着哄他道:“是的,梦旅也在,仲尼哥哥也很高兴。”
  梦旅得意地扫了扫尾巴,同时也为自己的孩子气感到些羞赧。
  他看向天空,满天的星星反射在猫咪弧圆透亮的眼球上,衬着金黄的瞳孔底色,像一颗飘着雪的水晶球。
  “仲尼哥哥,成为大人意味着什么?”他问。
  孔丘没有马上回答,轻快的步伐不知何时已经转为了坚定。
  过了好一阵,他平缓的声音传来:“仲尼以为,是责任吧。学礼、知仁、寻道。”
  “什么是责任?”
  “责任就是担当,也可以说是上回说过的‘义’。”
  “什么是担当?”
  “担当就是……”
  “什么是……”
  “……”
  猫被已经反应过来的年轻男子戳了戳肚子。
  两人笑闹着渐渐走远了。
  一人一猫的说话声慢慢消失在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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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好友梦旅猫发来信息:[小猫穿礼服.jpg]
  《论语.尧曰篇》20.3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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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冠礼祝词参考先秦《士冠辞》,后同。
  注2.弁,发音biàn,古代一种尊贵的礼冠。
  注3.伯、仲、叔、季,古时候儿子兄弟之间排行的顺序,伯是老大,仲是老二,叔是老三,季是最小的。
  注4.孔子的远祖是殷商王室,受封为宋公负责商朝的祭祀活动,他的十六世祖为商王帝乙,也就是商代的末代帝王商纣王的父亲。周武王伐纣之后,孔子的祖先被分封到宋国,成为宋国开国国君。后来孔氏一门从诸侯之家转为公卿之家,到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时,已经从公卿之家转为大夫之家。在先秦诸侯国中,在国君之下的贵族世家有卿、大夫、士三级,大夫是当时官僚体系中仅次于公卿的一个爵位,并且是家族世袭的,可以代代相传。
  

作者有话要说:
不想冗长,但又想呈现出整个仪式给想了解的人看,有点难写,会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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