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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这种修行。
  梦旅跑回那个熟悉的小院子时,发现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有的他之前见过,有的完全是陌生的面孔。
  男人们面色沉重,几个妇人鼻子、眼眶发红,其中有一个用手捂住嘴暗暗地啜泣。
  梦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大家的神情,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来村头找孔丘的曹伯比他们晚些进来,他叹着气摇头说:“早上还看见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
  那个哭泣着的妇人一边抹眼泪一边道:“说是下午的时候,坐在织机旁突然就倒下了。”
  旁边的人也低声议论了起来。
  “她那个病啊,拖了好久了,也不肯好好治。”
  “这人性子倔,我也劝过,说是钱要留给兄弟两讨媳妇用。”
  “也是造孽啊,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听说大娘那边平日里也很少照拂。”
  “可不是嘛,两三天就织一匹布,这身子哪受得住。”
  “上回在市集的时候就晕过一次,还是仲儿给她背回来的。”
  “我那会儿也在,给那孩子脸都吓白了。”
  “今儿下午的时候,孟儿到家里找我帮忙,我赶忙去请了姜大夫过来,来了一看就摇头了。”
  “……”
  堂屋里,火塘没有生火,有两个梦旅不认识的人坐在火塘边,没有看到孟皮。
  孔丘已经先一步进了里屋,颜夫人应该在那里面。
  梦旅弓起身子一跳,爬上了窗户,然后纵身翻了进去。
  他已经越来越能熟练运用这些属于猫的技巧。
  进了屋子,他一抬头就看见颜夫人躺在床上,脸色看起来十分的苍白。
  孔丘跪在母亲床边拉着颜夫人的手,头抵在床沿上看不到他的脸,孟皮也跪在他旁边。
  尽管身体似乎非常不适,但颜夫人的眼神却显得极为柔和,甚至隐约透着一股坚毅。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移动,嘴唇哆嗦着,喃喃地跟他们说着什么,声音气若游丝。
  梦旅只听见“笃信……”、“……善道”几个字。
  说了几句,颜夫人把另一只手伸向孟皮,孟皮连忙凑近了握住。
  躺在床上的妇人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将孔丘和孟皮的手叠到一起,然后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地护住。
  这时候,她的眼角才流下泪来。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个儿子身体僵硬地直起,大声叫喊着母亲。
  声音里带着哽咽。
  床上的人却再没有任何的回应。
  就像睡着了一样。
  梦旅只觉得鼻头一酸,眼泪止不住地翻涌出来。他抬手抹着眼睛,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正难过着,感觉身上被人拍了拍。他回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白毛站在了他身后,抬手示意他出去。
  梦旅又看了一眼孔丘,楞了一会儿,跟着白毛出了屋。
  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了,院子里的人也散得七七八八。
  小灰蹲坐在菜畦旁,一声不吭,没什么精神地缩着。见梦旅来了,只抬起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白毛走过去用翅膀拍了拍它的背,也在它旁边坐下。
  整个院子突然安静了下来。
  屋里传出哀哭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浓重的悲伤和夜色裹缠在一起,让这个夜晚的小院显得无助和清冷。
  梦旅突然在哭声里听到一个有节律的声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黑。
  睁开眼睛一看,他躺在了金属舱里。
  心里那种浓浓的悲伤还憋闷着挥之不去,梦旅忍不住哭了起来。
  
  高加文打开金属舱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孟时齐躺在银色的舱板上,往里侧起身子肩头耸动,头和脸埋在胳膊里,隐隐地发出一些呜咽声。
  高加文全然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发,试着喊他。
  “孟时齐,你怎么了?”
  “……”
  “孟时齐?”高加文探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
  孟时齐还是没动。
  隔了好一会儿,正当高加文苦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孟时齐“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就要往门口走。
  高加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问:“孟时齐,你……?”
  “我没事,回头再跟你说,我先回家了。”孟时齐打断他的话。
  “你哭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不问还好,他一问,孟时齐的眼泪又开始打转。
  “没事,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回家,你先放开。”
  高加文狐疑地缓缓放开手。
  “明天在学校见面再说。”
  孟时齐扔下这句话,转身飞快地跑了。
  “哎,孟时齐!你的……”
  “包!”
  高加文提着包追到家门口,外面早就没了孟时齐的影子。
  天才少年也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他不明所以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悻悻地转身回屋。
  
  “爸爸!”
  “爸爸!”
  孟冠仁老远就听见屋外的喊声,由远及近地奔来。
  是孟时齐的声音,他眉头微皱。
  还没等他走到门口,就见眼前一个身影扑了过来。
  孟时齐一进门,就一头撞进了孟冠仁怀里。
  “你这孩子,做事情怎么毛毛躁,躁……的。”
  孟冠仁下意识地开口训斥,突然看见孟时齐抬起的眼里闪着泪光,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来。
  “爸爸……”
  孟冠仁抱住儿子的手忍不住圈紧了些,正想开口询问。
  “小齐怎么了?”奶奶也听到外面的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妈,没事,你早点休息。”
  孟冠仁感到怀里搂着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他眉头又皱了起来,安抚地用手轻轻拍了两下孟时齐的背。
  “奶奶,我没事。”孟时齐闷着声音说。
  奶奶狐疑地看了看两人,顿了顿然后说:“行吧,那你们也早点睡。”
  “知道了妈,我马上带小齐上去了。”
  “奶奶晚安。”
  奶奶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孟时齐被爸爸带回房间,一路上,他像只树熊一样挂在孟冠仁身上,上楼梯的时候也没松开,保持着脸埋在爸爸胸前的姿势。
  孟冠仁既无奈,又觉得好笑,就这样拉拉扯扯地把孟时齐带回了他的房间。把孩子放到床上坐着,他自己拿了张矮板凳,对坐在孟时齐床前。
  “所以,怎么回事?”
  孟时齐头往下垂着,两只手扯着T恤衫的下摆,咬着嘴唇不说话。
  孟冠仁也没有再发问或者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两手在胸前交叠,身体后仰靠着椅背,偏头打量起床头柜旁边放着的一个淡茶色的玻璃展示柜。
  他已经很久没有进儿子的房间了。
  玻璃柜一共有四层,每一层背后都有射灯把整个柜体照得透亮。最底层放着两个巨大的钢铁侠,右边一个穿着厚重的暗红色Mark44反浩克装甲正面站立着,看起来十分壮硕威猛。左边的穿着红色贴身Mark50纳米装甲,一只脚踩在不知道是什么怪物的尸体上,正在和怪物进行决斗。
  中间两层密密麻麻放着各种各样的手办,孟冠仁几乎完全都没见过,只认得出里面有蓝色的机器猫和黄色的小黄人。最上面一层靠左放了一个地球仪,旁边摆着一排高达模型,这是他去日本出差时给孟时齐带的,每次去都会记着买上一两个。
  “爸爸,死是什么?”
  孟时齐终于开口问道。
  孟冠仁从展示柜上收回目光,虽然刚才心里已经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是不是被同学欺负了?考试没有考好?又或者是……孟冠仁的心里停顿了一下,想妈妈了。但是他没想到从儿子嘴里说出的,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他的妈妈好像……死了。”
  孟时齐说得很慢,也很艰难。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孟冠仁脑子里的思绪踌躇、盘旋着,努力搜索寻找合适的表达。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又笃定。
  “要想知道死,必须得先知道生。”
  “为什么?”
  “因为有生才有死,生是在死前面的。”
  “那什么是生呢?”
  “生,是一种修行,死也是。”
  “修行……?”
  “是的,就是修行。”
  “什么是修行?是修炼吗?”
  “差不多,你也可以先试着这样理解。”
  孟时齐终于抬头看向爸爸。
  “爷爷给你讲的故事书上,不是有那种修炼成仙的故事吗?说的就是一个普通人,经过自己的努力,修行学习,最后成为了仙人,获得了其他人没有的特殊能力。” 孟冠仁扶了扶眼镜,继续说:“这个过程,就是修行。”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现实里大概是没有仙人的。”又停顿了一下,孟冠仁想到了展示柜里的模型。“再比如说钢铁侠,他把装甲和自己的身体融合到一起,不断改造和更新装备,然后自己的能力也不断地提升,这也是一种修行。”
  “所以修行就是学习和提升吗?”
  “是的,学习是获得提升的其中一种方式,修行是过程。”
  “死也能让人提升?”
  “当然能,只要是修行,就会有所得。生的修行有生的所得,死的修行也会有死的所得。”
  “哦……”
  “生排在死的前面,所以生的修行很重要。把生的修行做好了,死的修行也才能做得好。”
  “嗯,那死的修行所得是什么?”
  “具体是什么,现在爸爸还没办法告诉你,因为爸爸还没经历过这种修行。但终归有一天,爸爸会经历,时齐也一样。或许到时候爸爸可以告诉你,那个修行会让人得到什么。”
  “噢。”爸爸所说的太难以理解,孟时齐感觉脑袋里晕乎乎的,只能发出单音节作为回应。
  他把头歪到一边,问:“妈妈是死了吗?”
  孟冠仁镜片后面的目光闪动,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个问题。
  他吞咽了一下,十分艰涩地开口:“没有,妈妈只是去执行任务了。”
  “那为什么妈妈从来没有发过信息,没有打过电话,更没有发过视频。”
  孟时齐的语气激动起来。
  “妈妈执行的是非常机密的特殊任务,不允许和外界联系,妈妈走的时候不是也对你说过,对吗?”
  可是当时,他并没有想过妈妈会去那么久啊。
  “妈妈不是给你发过邮件,上面有她拍的照片,不是吗?”
  孟时齐的确上周刚收到了妈妈的邮件,附件的照片上妈妈穿着潜水衣,坐在一艘快艇的船沿上,正准备下水的样子。
  他深呼出一口气,感觉心里的疑问暂时得到了解答。他觉得有些悃,在梦里已经折腾了很久,回来后仍然没有放松,身体向他发出了疲劳的信号。
  “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执行完任务就会回来”
  “妈妈会回来吗?”
  “当然会。一定会!”
  孟时齐头倒到枕头上,抬手揉了揉眼睛。
  孟冠仁伸手帮他脱去外衣,塞进被子里,又再拢了拢。
  今天以前,父子两似乎还没有说过这么久的话。
  孟时齐对抗着睡意,迷迷蒙蒙地问:“爸爸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9月8日。”
  “妈妈的呢?”
  “3月29日。”
  “等妈妈回来,我要给她过生日。”
  “好的,爸爸和你一起给妈妈过生日。”
  “爸爸的生日也要过。”
  孟冠仁笑道:“好,我们都一起过。”
  他亲吻了一下儿子的额头,起身关灯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玻璃展示柜的灯还没有灭。
  一个利威尔的手办在周围各种动漫人物中间定定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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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语.先进篇》11.12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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