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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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珠珠最近小日子过得美滋滋。

　　符玉跟她说，她和衡道子的红线快牵成了。

　　符玉能牵出红线，但那只是一种强窥天机的预示，真正的红线还是只有在双方真正心意相通的时候才会现世，而红线现世之日，就是她情劫大成、涅槃之时。

　　连理枝是政治的契约，符玉昭示的是必渡的情劫，但珠珠也不是真没心没肺，衡道子对她越来越好，她也不是没动容，心里也真的有点把他当老…切，好吧，夫婿，夫婿。

　　珠珠撇嘴。

　　她现在喊衡道子老婆，那老东西是要拿戒尺揍她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只好先忍住，但鸟是不会放弃的！等将来她涅槃成大王，谁在上面可就不一定了！

　　小王八鸟暂且放下对老婆的执念，兴冲冲把结香花花瓣取下来编成两条手链，自己戴一条，另一条给衡道子戴。

　　元苍天尊性情质肃简俭，不喜奢丽，做了几万年至尊除了冠佩再没戴过其他饰品，这条粉艳艳的手链对这种老派大人物简直惊世骇俗，多看两眼都觉得双目刺痛，怎么可能同意戴在自己高贵威严的玉体身上。

　　衡道子严厉拒绝，让珠珠别打这个主意。

　　但珠珠才不管。

　　开玩笑，她最擅长就是强人所难和蛮不讲理，这是小王八鸟的基本素养。

　　珠珠一通乱码七糟操作，最后还是成功把手链戴在天尊手上。

　　承昭小学宫的众多学子老师很快发现天尊改穿宽大袖的衣服，许多日青红着脸色，连脖颈手腕都被布料遮得严严实实，大家嘴上不敢说，心里都在嘀咕，天渐渐热了，这怎么还反着穿，往年也没见天尊这么讲究。

　　珠珠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没事做的时候，她时常钻到天尊书房里，不顾他蹙眉恼怒呵斥硬把他的袖子扒开，看拴在他白皙雍细腕骨的粉色手链。

　　最娇腻的艳丽，隐在无人知的厚重衣料下，细细几圈勒住天底下最威重的长者皮肤，粉的粉，白的白，让人多看几眼，后背整条脊骨都像兴.奋得窜电。

　　珠珠的生活过得更骄奢淫逸了。

　　摸着良心说，衡道子对她够纵容了，珠珠大多数也挺满意，只有一件事，是越过越发现不顺心，那就是，衡道子太疼他的宝贝师侄女了！

　　咱就是说，师侄女，毕竟不是亲侄女，而且还是常年绯闻满天飞的师侄女，太亲热，这是不是纯纯在正常人的雷点蹦迪？！

　　大概因为琼犀小公主从小在衡道子身边养大，小公主很习惯地依赖她师叔父，每次课后少说都要拖延几柱香功夫请教问题，隔三差五会来衡道子书房帮他收拾笔墨撒娇说会儿家常话；而衡道子你的，衡道子对这个乖巧娇弱的小师侄也是全然疼爱的，从来无所不应，什么上贡来的灵药宝物能有好的都先给琼犀送去，给琼犀讲课有时候晚了，就留她甚至留她的小伙伴一起吃晚饭。

　　珠珠看得一度十分牙疼。

　　她们妖族向来抢夺伴侣是很凶残的，虽然不至于说像野人那样打爆所有争夺者然后把人扛到山洞里就造孩子，但也很难说能文明到哪里去——当年她娘是三生天大藏湖的佛莲，她爹一次去三生天赴宴偶然见到她娘，惊为天人，一见钟情，从此就疯了，为了追求她娘，生生追到大藏湖旁蹲守了八千年！八千年啊！

　　她爹差点把其他所有情敌的狗脑子都打出来！顶着三生天老圣主的死亡射线就那么厚着脸皮守在大藏湖边，软磨硬泡无所不用其极，把她那温柔清淡的娘生生磨得没了脾气，把圣洁柔和的佛莲磨成了化骨柔，点了头，然后他爹兴高采烈把娘亲娶回了北荒，后来这才有了她。

　　什么先来后到，人情道义，北荒大王抢伴侣从来不讲这套，她家祖辈们一旦选定了伴侣，八成都先把所有情敌打成马赛克，成为唯一一个候选人，然后腆着脸就去软磨硬泡伴侣，泡到为止，没泡到就接着泡，一直就耗，就是这么活该被破口大骂的傻叉反派行为。

　　珠珠之前没真喜欢衡道子，所以她对琼犀小公主的存在全无所谓，胸怀大气，慷慨大度。但她现在和衡道子互相表白了，她也渐渐对衡道子动真格的了，鸟崽的心眼就迅速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然后小心眼鸟就心里不高兴起来了

　　——但凡琼犀公主能身强体健，或者但凡琼犀没保护过衡道子，珠珠早就不当人了！

　　但毕竟人家不一样，可恶。

　　珠珠不欺负弱小，也毕竟没凶残到她爹祖宗那份上，她就很烦，但又没办法，她暂时也打不过衡道子，还得靠人家吃饭呢，她就算想强取豪夺，连强取豪夺的客观条件都没成型呢。

　　珠珠只好先捏着鼻子安慰自己，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像吃臭豆腐，吃着香，就得忍一忍闻着臭。

　　所以现在珠珠就面无表情坐在天尊旁边，听琼犀小公主兴高采烈和天尊说明天去后山小秘境比赛的事，公主的一群小姐妹在旁边逢迎，场面十分热闹。

　　天尊当然缓声鼓励琼犀，甚至纡尊降贵把注意分给这群小孩们，叫一群小孩注意安全，大家欣喜若狂，连忙纷纷高兴乖巧应了，天尊点点头，这才开始吃晚饭。

　　“师叔父，这个好吃。”琼犀尝到一口清蒸芽菜，眼睛顿时亮了亮，拿公筷夹起一小块另只手托着小心翼翼夹到天尊碗里，期待说：“这是我们今天去小园子里亲手摘的菜，我叫小厨房做得清淡口，师叔父，您尝尝，吃着喜不喜欢？”

　　“……”珠珠捏着筷子，心里默念，臭豆腐，臭豆腐。

　　疼爱的孩子这么乖巧期待地望着自己，天尊当然得给面子，夹起来尝尝，神色和缓：“孩子有心了。”

　　琼犀十分高兴，红着脸羞涩低下头。

　　“……”珠珠恶狠狠扒饭，臭豆腐臭豆腐臭豆腐！

　　一众小姐妹围坐在桌边吃饭，见状都眼露羡慕，碧华看琼犀受天尊疼爱，心里高兴又得意，再看那边珠珠闷不吭声大口扒饭，忍不住又犯贱，阴阳怪气：“呦，苏少君怎么一直埋头吃饭啊，别不是看琼犀和我们在这里不高兴吧。”

　　话音一出，桌上就是一静，琼犀愣了愣，望一眼珠珠，又下意识望向天尊，像想到什么，神色顿时变得有点怯怯。

　　天尊听的，微不可察沉了沉眉。

　　珠珠终于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对碧华说：“等会儿别走，我让你好好知道我高不高兴。”

　　“！！！”碧华的脸瞬间绿了，连忙告状般的看向天尊：“师叔父，您看她威胁我！她当着您的面都要欺负人！她要打我！您快教训她！”

　　珠珠正要露出以往阴恻恻的邪笑，天尊先沉下脸斥道：“放肆，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

　　“——”

　　众人一呆，一时没反应过来。

　　天尊居然不管威胁人的苏珍珠，而是训斥碧华大公主？

　　片刻，意识到什么，所有人脸色骤变。

　　“——”碧华脸都不是绿了，是直接惨白了。

　　“师…师叔父…我我…”碧华只是习惯性的嘴贱，却猝不及防被厉声训斥，脑子嗡地一声，填满强烈的惊慌，看着天尊威沉的面目，口齿讷讷发僵，竟骇得说不出话了

　　琼犀的心像掉进深渊的石头坠下去。

　　哪怕她一直有所猜测，心里忍不住还是有小小的不死心，还能小声告诉自己未必是自己想的那样——直到真正听师叔父说出那声“长辈”

　　那一刻，她几乎委屈得想哭出来。

　　长辈？苏少君年纪那么小，甚至没比她大多少，可在师叔父心里，就是夫人，就成了能同席并肩的“长辈”！

　　她再受宠，再被疼爱，也只是小辈，如今“长辈”来了，连她都要低人一头！

　　琼犀从来没体会这种滋味，她从没有过这么惊恐不甘，好像清晰意识到有什么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了。

　　琼犀看见姐姐碧华吓得张口结舌，看见所有小姐妹脸上浮现的惊恐，她们都惶惶望向天尊，又望向苏珍珠，那惊惶就不可自抑地变成了深深的艳羡和敬畏，就像以前她们望向自己一样

　　——以前她明明才是所有人最羡慕和敬畏的对象。

　　可从今以后，她不是了，苏少君要取代她，成为师叔父最宠爱的人。

　　琼犀几乎感到窒息，感到手脚发冷，她知道她必须立刻做什么，她眼底蒙上一层泪花，惶惶去牵天尊的衣袖：“师叔父，我姐姐、姐姐她性格冲动，但她有口无心的，您别生气，求您别怪罪她——”她又哀求地看向珠珠，强忍着难受第一次称呼她为师叔母：“师…叔母，求您原谅姐姐吧，我代姐姐向您赔罪”说着她就要站起来向珠珠行礼。

　　珠珠也难得呆住了，她和碧华吵架打架完全是家常便饭，但第一次事情居然发展成这样，连她都瞠目结舌。

　　琼犀公主居然要向她行礼，珠珠头皮都麻了，把身子侧过去忙说：“不用不用。”珠珠有点心虚说：“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琼犀如此懂事，天尊当然不会叫她赔罪，拦住琼犀叫她坐下。

　　听珠珠说不想计较，天尊脸上怒容才稍霁，但还是严厉对碧华说：“向你师叔母道歉，以后再不可如此。”

　　师叔母？！

　　这小臭鸟算什么师叔母！！

　　碧华几乎哇地一声哭出来，又不敢违抗，强忍住满肚子委屈，泪眼汪汪向珠珠道歉。

　　珠珠瞧她那可怜样，甩给她张帕子。

　　碧华攥着帕子满脸羞耻，抽噎着恨恨擦眼泪，刚被天尊骂过，她一下吓坏胆子，也没敢再往常似的悄咪瞪珠珠一眼。

　　天尊冷冷说：“长幼有序，尊卑体统，今日之事给你长长教训，再敢有下次让我看见，立刻回中廷禁足。”

　　碧华吓得屁都没敢放一个。

　　天尊说接着吃饭，一众人才小心翼翼拿起筷子，这次再没有娇声燕语妙语连珠了，大家安静如鸡，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吃白席。

　　珠珠作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八鸟，扒拉了几口饭，竟然都吃不下去了，怀念起刚才的呜呜渣渣了。

　　可惜大家都被吓到了，没人有胆子再起一个话题。

　　吃过丧事一样的晚饭，大家孝子贤孙一样低眉顺眼退下去，走之前，只有琼犀鼓足勇气，捏着衣角小声问：“师叔父，明天您会来看我们去秘境比试吗。”

　　天尊对琼犀还是很疼爱的，孙输老宫主也早早邀请他去看看孩子们的比试，他缓和了神容，微微颔首，道：“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取个好成绩。”

　　“嗯！”

　　琼犀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大大的笑脸，孺慕地望着天尊，垂首谦柔行了一礼，才和小姐妹们退出去了。

　　人都走了，珠珠咂巴一下嘴，这顿晚饭好充实，看的热闹比饭还管饱，她都快撑了。

　　她的心情还挺好的，虽然衡道子和他宝贝小师侄相亲相爱的画面还是让鸟不爽，但老东西现在还真是很靠谱的，这么急着给她撑面子，那一声“长辈”可真是神清气爽……

　　小臭鸟正这么美滋滋想着，身边男人转过头来，蹙眉对她说：“琼犀是孩子，身体不好，性子也单纯天真，不比你鬼精鬼精，你是长辈，要多关照琼犀，要有胸怀气度，不许小肚鸡肠，尽耍些小性子。”

　　“……”

　　他爹的。

　　珠珠一张臭鸟脸瞬间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