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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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珠珠一般走到哪里，就有小儿止啼的功效，这次也不例外。

　　琼犀正仰头羞涩听师叔父讲课，师叔父的声音突然停了。

　　琼犀愣住了，几乎是同时，她听见身后敖娇娇几个姐妹悄然倒吸凉气的声音，听见姐姐碧华极其小声地骂了句“讨厌鬼”

　　琼犀心里莫名一揪。

　　她扭过头去，果然看见背着手懒洋洋站在门口的红裙少女。

　　教室里还有稀稀拉拉的人，原本都在羡慕地看着师叔父给她讲课，可在少女出现的那一刻，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他们的眼神全转望向门口，就再不能移开了。

　　师叔父的声音也停了。

　　琼犀浑身发凉地眼看着天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那边的少女身上。

　　天尊的神容仍然沉峻淡漠，没有太多变化，但琼犀呆呆看见长者的目光逐渐变得缓和，甚至多了一种她以前从未敢想象的东西。

　　琼犀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些传世的话本里、传说里，从来用最美丽的语言大力赞美歌颂“它”。

　　那是喜爱，那是长者对年幼者的疼爱与纵容，那还更是…柔情。

　　天尊真的如此喜爱苏少君。

　　那一瞬，琼犀的心猛地像被一只大手拧紧，几乎感到窒息。

　　天尊正给几个孩子讲课，看见跑到门口的珠珠，声音不免一顿。

　　少女轻快跑到门边，阳光从她背后打进来，在她乌黑的发顶洒上一层柔软的金绒，她背着手亮亮的大眼睛瞅着他一会儿，才说：“你还要多久。”

　　她的语气一点不乖巧温顺，骄慢又有点凶，可听在天尊耳朵里，怎么都像小兽的撒娇。

　　小鸟凶巴巴地叨你一下，然后就用蓬松羽毛蹭蹭，让人没有一点脾气。

　　天尊看了看手里的书，说：“再有一炷香。”

　　珠珠哼一声，扭头跑去旁边了。

　　天尊知道她虽然脾气坏，不爱学习，但也从不耽误别人学习，小混账一个，竟然还讲那么点道义。

　　小孩子气。

　　天尊不知道自己唇角浮出一抹柔和笑意。

　　琼犀脸色更白了。

　　学堂里剩下的学生们回过神来，惊得差点把舌头咬断。

　　天尊没注意这些，他给琼犀把章节最后的玄理再细致讲清，又叫剩下几个怯怯站在旁边不敢靠近的孩子过来，一一问过什么地方不懂，逐一答疑。

　　这时候的天尊不见平日令勋贵王侯都胆寒的沉沉威严，他神色缓和，语气细致，哪怕学生问很幼稚的问题，也没有一丝不耐。

　　珠珠围着教室外面绕了一圈，悄悄趴到窗户边，从窗缝里看他。

　　符玉轻声说：“元苍天尊礼重体统，严峻威仪，却也爱重后辈、分衡八方，尽己所能，全力维系神州太平安定，他是称职的神州至尊太上。”

　　珠珠没吭声。

　　符玉忍不住笑：“你也这么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全不好，对不对？”

　　“……”珠珠莫名一下臊起来，羞恼道：“我也没说他一无是处！我最近心里不也少骂他了嘛！”

　　哇～小鸟好凶，好不讲理

　　可也还是好可爱哦～

　　符玉更想笑了，心里软软的，柔声说：“一会儿你把结香花送给他，和他说点好听的话，没有人能不喜欢你的。”

　　珠珠：“哼！”

　　过了一会儿，门再次被推开，珠珠连忙站直，靠在墙边装模作样吹口哨，就看见琼犀碧华一众人走出来。

　　一边是七八个王孙贵女小仙子，一边是一个刚玩完蚂蚁的珠珠只带着侍女阿蚌，但当两边人眼神相对，珠珠缓缓眯眼，后背逐渐挺拔，整个人的恐怖威慑力+++

　　碧华几人脸都白了，像在一只凶残大鹅前瑟瑟发抖的鸡群。

　　珠珠眼神挑剔地审视她们几下，略过碧华，目光就落在碧华身边的敖娇娇身上。

　　敖娇娇本来就对珠珠又恨又怕，在心里悄悄骂她十八辈祖宗，但冷不防被她一盯上，刹那几乎魂飞魄散。

　　敖娇娇是东海八公主，东海王敖广是她亲哥。

　　珠珠认为东海所有人都是傻缺，她原本可以永远不给东海傻缺们一个眼神，但谁让她有个嫁去了东海的笨蛋侍女，一个光有脸蛋脑袋里全是浆糊、天天被人骗被人欺负还没出息只会哭的绝世傻蛋。

　　好像挺久没有青秋的消息了。

　　东海王的侧妃病还没好？别不是快病死了吧？那东海王能不能愿意陪他的心肝侧妃赶快死一个棺材里呢？

　　珠珠盯着敖娇娇，眼神逐渐危险起来。

　　“！！”

　　敖娇娇几乎吓得尖叫，飞快蹿到琼犀身后，哆嗦拉住琼犀袖子：“琼琼琼犀她要打我——快快把她赶走——”

　　琼犀愣住，大概没见过这种场面，忙说：“娇、娇娇…不会的，苏少君不是那样的人…”

　　不，她就是，珠珠心里冷哼。

　　琼犀大概从来是个乖小孩，甚至没和人争执过，对这种状况完全手足无措，又胡乱安抚敖娇娇，又尴尬地不断看珠珠，急得小脸泛红，更显出娇弱之态，看得周围人露出不忍怜惜的神色。

　　珠珠当然也看到了。

　　这位琼犀小公主是盏美人灯，身娇体弱，和她们这些糙皮家伙不一样，珠珠怕给她急出好歹来，便凉凉煞敖娇娇一眼，先暂且放过她，收回目光转身向教室大门跑去。

　　敖娇娇被珠珠那眼吓得一缩脖子，又怕又气又恨，躲在琼犀身后对着珠珠背影一口唾沫，恨恶小声骂：“神经病！”

　　琼犀本来脸颊都急红了，双目渗出盈盈的泪光，不少人已经看向这里，她正打算趁这么多人都看着劝苏少君不要欺负人，却就见珠珠不再与她们对峙，而是扭头径自跑向大门，一溜烟就跑进去。

　　“——”

　　师叔父就在里面。

　　琼犀脸红不起来了，刹时变白了。

　　“这臭鸟，她可算行了，小人得志，这个神经病…”旁边的碧华也终于松口气，小声骂骂咧咧，但又怵屋里的珠珠，忙来把琼犀牵走：“走走咱们快走。”

　　可千万别被那臭鸟听见，又跑出来打人！

　　珠珠跑进大教室，屋里已经没人了，元苍天尊站在讲桌后的小高台，正在合书。

　　珠珠扑到他后背上。

　　天尊听见声音正要抬眼，背后就被恶鸟猛扑，小王八鸟一只手臂勾住他脖子，两条纤细劲瘦的长腿夹住他的腰身。

　　这可是在大教室里！

　　天尊要被她气得仰倒，恼怒至极：“混账东西，下来！”

　　臭鸟崽子顿时腿肚子夹更紧了，更像头小树袋熊：“我不！”

　　天尊被她耍无赖，又羞又恼，心火燥恼烧烧。

　　“你说，你为什么帮我讨回琉璃珠？！”

　　珠珠扒着天尊高贵的耳朵，大声说：“你不是之前还叫我不许闹事，说要我忍着、说我没本事尽撒小孩子气吗？！”

　　“——那你为什么帮我？”

　　天尊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从宴席之后，她憋了好一阵神出鬼没见不到人影，原来还一直憋着想这个。

　　天尊不知她为何这样在意这个问题。

　　他微微蹙眉，天尊生而为至尊，威仪深重，从不必向任何人解释什么，但小鸟崽子扒在他背上，一副不依不饶的蛮横样子。

　　天尊忍了忍，半响，到底道：“你若只是北荒少君，自然不该与魔君争执闹事，你爹的宝物为魔君所夺，这是强者为尊，世态的常理，那宝物你夺不回、亦守不住，留在手中也徒生事端，自该早早认出自己不足之处，忍让服输，收敛气焰，虚心学习修炼，等待来日。这是我年长于你而该教你的道理。”他顿了顿，声音才缓和：“…但你并非只为北荒少君，既又为南域尊后，神州太上主母，家传宝物为人所夺，有失脸面，我合该为你弥补这份脸面。”

　　珠珠以前嫁给他，因为种种原因，这桩婚事总显得不伦不类，如今红线牵成，小鸟崽子也长大了懂事了许多，没之前那么混账了，好歹人模鸟样走出去像个样了，天尊还是把她之前说的受过许多委屈的事记在心里的，那次在宴席上，便特意为她撑腰正一正身份。

　　天尊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珠珠年纪小，他也不需要她记挂什么，只要这小鸟崽能乖巧些，少出去惹事生非，他都要多顺口气了。

　　珠珠愣住。

　　“……”珠珠默默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她用这种古怪的眼神看了他好久，在天尊被看得不适蹙眉要问她想什么的时候，就听这小鸟崽突然冒出句：“你说这么多，为什么不直说你帮我是因为你是我的老婆。”

　　天尊眉头蹙更浓：“什么？”

　　“…没什么。”珠珠不情不愿改口：“…我是说夫君，你是我的夫君。”

　　天尊：“……”

　　天尊：“………”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珠珠：“你是不是害羞了。”

　　“…”天尊重重咳嗽，羞恼：“住口！”

　　切～装模作样，口是心非。

　　珠珠鄙视地看着他，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终于伸出来，给他瞧手心盛放的结香花。

　　粉色的大花绽放在她手心，流光倒映着她眼中的光彩，越来越明亮。

　　“送给你。”

　　“这是何处来的？”天尊看见结香花，也有些出乎意料，看了几眼凝眉沉吟：“是南楼侯…”

　　珠珠突然在他嘴唇正中用力亲一口。

　　“……”

　　天尊的声音停滞了。

　　珠珠仰着头，眼眸倒映着天尊罕见逐渐浮现错愕的面庞。

　　她的眼睛亮晶晶，像某种生来澄澈的血宝石，把人拽进她的热烈和赤诚里一起烈烈燃烧。

　　少女真心实意地说：“衡道子，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