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虹成尘,梦一场

作者: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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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铲

      第八铲:
      
      云端
      
      疼,疼得不行,却是抵死也不放松。
      
      鳞片生生剥落下去,声音残忍得入耳钻心。青龙咬牙,越发收拢身体,用力用得浑身颤抖。朱雀沉重地扑打双翼,却终于在对手的绞杀之下失掉力量。于是两只上古神兽身子扭成奇怪的一团,向着人间笔直跌落下去。
      
      刚才一番撕打,云间雷动,青红闪耀中光芒绽放得如同末世烟花。此刻即便是坠落,也是夕阳的浓墨划过天际,惊世的一笔。断鳞残羽纷纷洒落,所及之地富贵一片。青龙在跌落中冷笑,人说所谓龙凤成祥,原来就是这样?
      
      “疯了你,放开!”
      
      朱雀狠狠挣扎,愤怒的声音在他耳边尖锐鸣响。他不管。对,就是要这样疼,就是要混乱,就是要天昏地暗。万年厮杀我何时向你示过弱?既然要打,那么索性打个痛快,临危而放手啊,那算什么。
      
      朱雀的羽毛仿佛在空中着了火,青龙眼前是一片金与红的翻飞。风几乎把眼睛刺出血来,他冷冷闭上,对面前的美丽视若无睹。
      
      “青龙,”朱雀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是撕碎了的锦绫在云间款款缠绕,极轻极细腻地响在他耳旁: “我知道,你这样恨不是在恨我。他让你难受,而我陪你打架,怎么难道你还要杀了我?”
      
      瞬间而已,风把声息迅速间吞没。
      
      不为求生,不是做作,朱雀那样轻蔑的冷笑,在青龙听来几乎险恶。他一颤,身子不能控制,立时收得更紧了些。朱雀在疼痛中喘息,然后他淡淡地说,青龙,想好了,你真的是要和我死在一起?
      
      惊醒。
      
      不。不行。若是只留下他一个人,于心何忍。
      
      朱雀瞬时脱身。他抖动羽翼钻到青龙腹下尽力顶起他,愤愤地喊:“快给我起来,沉死了你!”
      
      青龙茫然腾动。这个与自己见面就打见面就打似有解不清怨念的宿仇,他想,他真的,不是恨他。
      
      千年难得一见,气势如虹的傲岸身躯竟也有这样狼狈的一日。艰难上升,两只神兽几乎是爬着返回云端。太丢人太丢人,血液里潜藏的高贵全被这一场搏杀给消磨干净。堂堂东林与南林的两位君主,此刻筋疲力尽地倾倒在云里,再也顾不起形状。
      
      “青龙,他,让你,这样生气。”
      
      朱雀的声音连不成一脉。喉中哽着血腥,沙哑下来,却依旧是天籁。青龙大口喘息,心跳急促得没有界线。
      
      不回答,那本也不是疑问。
      
      朱雀笑了,竟然。笑声流水而过,这样动听,根本不能联想他喙爪下骇人的力量。
      
      怒火重被点燃,青龙愤然瞪过去,看到火样的羽翼萎在云里。方才他几乎把它们折断。
      
      愣,随后歉然。并不憎恨,却要彼此伤害成这样。周身疼痛火辣辣地袭上来,他咬着牙想,就这样荒唐,如朱雀所说的,不过是太白惹他生气了而已。不过是这样而已。
      
      他眼神暗淡下来,望着面前绽开的华丽良久无言。朱雀即便如这般站不起来,也依然是把美好换个零乱的方式铺陈开去。他原本是酷爱洁净与美丽的生灵,却为什么总是热衷与自己这样扭打,然后一身血腥?
      
      朱雀在一片灵光当中幻化成人。
      
      勉强坐着,手臂上皮肤撕裂得触目惊心,大片鲜血快意地流。他长发散落肩头,是火红间点染着碎金,张扬如火焰。他冷笑,回应青龙,赤色瞳孔中光芒难辨。
      
      “青龙,原来你不想死啊。还是单单不想和我死在一起?”
      
      他没有力气,懒得再看他。而那张惊世骇俗的脸庞却忽然逼近过来,吞吐着燃烧的灼热对他说:“青龙,为什么把我放开了?你这个畜生。”
      
      * * *
      
      回忆很久远,远得都已经有些模糊,青龙需要努力寻找才能够辨认出它的痕迹。
      
      诞世之初,天地是一片黑暗的。多少年来,他静伏,游走,飞舞,翻腾,等待。但是黑暗挥之不去。他终于狂燥起来,愤怒,毁坏,横冲直撞,然后伤痕累累。
      
      在他痛得坠落云端的时候有个声音自身边轻轻响起:“别急,你会看得见的,时候没到而已。”
      
      这样才知道,原来他是盲的,黑暗的不是天地,而是自己。
      
      “它什么时候到。”
      
      “你耐心等着,我陪你。”
      
      那个声音说。
      
      可是他不要再等了。这么久了,为什么?青龙看不见,但是可恶得竟然能够感觉。世界该是绚烂的,他仿佛见过,经历过,身临其境并且沉醉其中……所以黑暗是酷刑,他一定要逃脱。
      
      那一日他终于翻飞着跌落在太白的眼前。一只手掌冰凉温软地抚上他额头,那里荡漾开去的柔和令青龙瞬间沉静。他把头抬起来,清冷容颜中一双本该寒冰迫人的眼睛,此刻却瓷玉般的没有光泽。
      
      “你还是看不见吗?”
      
      太白的声音与终日缠绕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不同,他是清澈的而太白厚重,一样悦耳,却是阳光与重云的迥异。青龙说,还是。
      
      太白叹息着说,上一世你用了五千年才打开双眼。他说,这一个轮回恐怕也还是这般。
      
      “我不。”青龙惊恐摇头。五千年,多久?为什么,那么干脆不要给我记忆!清醒着在五千年的漫长中摸索爬行吗?上苍,我是龙啊。
      
      “青龙,你这么想看到吗。”太白犹豫地说。
      
      ……朱雀是憎恨太白的。
      
      当耀黎缓缓被提炼出双眼,太白的容颜在青龙眼前渐渐清晰——棱角温和的脸庞,浮光闪烁的眼,银发,微笑当中风霜不染。这就是太白金星,解救他的人。他牢牢记住。
      
      青龙把视线转开,急于重温世界的颜色,然后,他看到远处的另一个身影。
      
      火红与金黄的一切,张扬霸气。在看到自己变得清澈的眼眸时,赤色瞳孔瞬间闪耀出火焰。凝立片刻,转身离去,身形在旋转间幻化成华丽耀人的凤凰,一声鸣响凄厉而出,振掣天际。
      
      可以辨认,那是终日陪伴自己的声音。
      
      青龙问太白,“那是谁?”
      
      “你什么也不记得了?”
      
      “记得一些。”
      
      “却偏偏忘了他。”太白叹息,告诉青龙,那是南方神兽朱雀,他前一世的伴侣。
      
      “哦,前一世了。”他说。然后向朱雀离去的方向撇一眼,记忆起那转身时的目光,于是他知道,朱雀是恨着太白的。原因未了。
      
      再一次见到朱雀已经是一百多年以后,天界毕竟大得很,东南两地,遥隔万里。而这次的见面,他们在三句话之后厮杀在一起。
      
      “你主子呢?”
      
      “谁是我主子。”
      
      “哈,还有谁,太白金星啊。”
      
      ……
      
      筋疲力尽地胡乱倒下,鲜血淋漓。即便这样也要瞪着彼此,多少仇恨似的,可根源,分明不是对方。
      
      “为什么让他给你打开眼界,青龙,五千年你都不能等一等?”
      
      “为什么我要等。为什么要让我瞎五千年!”
      
      “你不明白么,世间的道理是有所失才有所得,你的眼睛真正打开之后能够洞悉古今未来,难道这样也不值得你等吗?!”
      
      “给了他,那是一样的。”青龙冷冷地笑。
      
      朱雀脸色骤变,他震惊错愕,疼痛得无以复加。他看着他,良久良久,说:“我……不该和你赌气。青龙,我那个时候就该带你离开,迟了这一百年看来是错的。”
      
      “没有用。我不会跟你走,任何时候。”青龙淡然迎住他的目光。“上一世过去了。我不知道它,你也该忘了它。朱雀,这一个轮回我第一眼看到的人是太白。”
      
      ……那个时候朱雀就是这样,愤怒当中沉淀下安静的绝望,看着他说,青龙,你这个畜生。
      
      * * *
      
      人间
      
      故十八岁。
      
      绿拿起故桌面上的书卷来读。有诗有曲,收得很杂,故摊开的这一页是李太白的《梦游天姥》。绿看得微笑。
      
      “李白就是太白金星吗,绿?”故在一旁漫不经心地边摘抄诗句边问,时而抬起眼睛,就能捕捉到绿轻妙的神态。
      
      “不是。太白星君在人间只用李长庚这个名字。”
      
      故点点头,说:“可是他的笔墨分明是凌越出人间的。都说他是诗仙,他后来成仙了吗?”
      
      绿摇摇头,歉然微笑。
      
      “哦……”故垂下眼帘去继续抄写,喃喃地说,可惜。
      
      “紫,你也写呀,你是亲眼见过天上的,诗做出来比他更好。”绿侧过头来看他,说。
      
      “不不,绿,这样的话以后千万不能再提,折煞我了!”故一副吃了酸梅的样子,连连摇手。“况且,”他想了想,又笑道:“就因为亲眼见了天上,才更加不能做诗描绘了,多少笔墨也是枯涩。就像那时候我画你,绿,多少次我恨不得扔了它。”
      
      “不许,紫,我觉得好,你替我留着。”绿赶忙说。
      
      门打开,喜鹊捧了参茶点心进来,看见故手边三三两两的杂文集子,就埋怨起来:“我的公子爷,眼看考试了,你好歹也看看正经书吧!”
      
      “我知道。”故眯起眼睛笑笑,喜鹊知道这又是在打发人了,提着空托盘无奈而出。
      
      绿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故陪着他不吃。等门关好,绿问他:“什么考试,要紧么?”
      
      “科举。皇上亲点的这场。”故随随便便答道。
      
      人间科考,绿略有耳闻。多少莘莘学子寒窗苦读一辈子就只为一个功名,成就了光宗耀祖,不成就,报憾终生。她想了想,问:“据说状元很好,能够考上么?”
      
      “万中选一!”故受惊吓似的偏过头来对着绿,拍拍自己的脑袋苦笑道:“我差得远了,可不是一点半点的,我知道。”
      
      “紫,”绿沉吟着。“若你想考得好……”
      
      “不。”轻轻打断,故的脸色一时沉静。他望向绿片刻,终于一笑:“人生何其短仕途何其长,我并不是真的那么想做官的,想想其实挺没有意思。”
      
      “那为什么去考试?”绿不解。
      
      “算给个交待吧,对父母。父亲的生意是要交给两位哥哥的,他总想我读书能读出名堂来。并且……考试本来不坏,我想去看看题目。”
      
      “紫,”绿叹口气:“我也愿你能够在人间功成名就。你……”
      
      “是么,你这样希望,”故放下笔,吸一口气,目光沉重而坦然。他站起身子来到绿身旁,微微低头望着她说:“可我不是。绿,我不能要得太多,福分重了,生命总有一天承受不住的。我只想像现在这样,好好的,可以吗?”
      
      * * *
      
      三试结束,故带了酒,策马来到西湖畔提前庆祝自己的落第。
      
      城西郊外的小林子已经在一年之前被移平,现在那里修起园子造了塔,成为朝中一位退下来的老官员的养老所在。故为此颇伤心了几日,他对绿说,儿时许多记忆都藏在那里了,哪一片叶子上写了谁的名字,哪一朵花瓣上许下什么愿望,都还历历在目,而承载回忆的林子却已经没有了。绿安慰他说,叶子花瓣总之也早就归根,不必太难过。故说,你不明白的。
      
      绿不明白,的确。故越发长大,越发复杂,人生一世寿命这样短,心却偏偏这样深,绿算是领教了。本以为凭借自己的万年沧桑可以轻易破解人情世故,但是不然,终究还是隔着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很近,但是想再近些,不能了。
      
      绿站在他身旁,微微有些感伤。她曾经说过,紫,让我们像以前一样。而故闪烁着困惑的眼眸问她,以前是怎么样的?于是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同时僵硬……就是这样一点点距离,偏偏一再彼此提醒。
      
      故喝一口酒,神采飞扬。望着面前揉皱了丝绸似的西湖水,心中一派安定。
      
      绿这样宠他,纵容他,却居然没有将他惯得贪得无厌,说起来实在难得。故要的就是这样,只是这样,他是懂得知足的。玉曾对此颇为惊讶,但是后来他说,贪婪是必然的,或多或少,没有哪个凡人能真正超脱。
      
      “不会的,紫不是凡人。”
      
      玉笑。懒得再理她的神气。玉说过,他,不会再劝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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