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与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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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阮薇梦见自己和沈燃接吻了，在他十八岁生日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距离他高考仅剩三天了，不宜大张旗鼓地庆祝，他就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偷偷把她叫出来，两个人坐在公寓楼的大露台上，悄悄开了一瓶啤酒。
　　她担忧地问：“你马上就要考试了，喝酒没关系吗？”
　　沈燃说：“还有三天呢怕什么，我明天要回学校上课了，你还可以多休一天的周末假，你稍微陪我喝一点儿，不会有事的。”
　　阮薇哦了一声。
　　他比她大一岁，住她家隔壁，两个人一起长大，熟得不行，用双方父母的话来说，就像是自家兄妹一样亲的。

　　一瓶啤酒，他喝了大半，她喝了小半——她之前从没碰过酒，沈燃说先用啤酒给她试试酒量。
　　结果当然是她喝得微醉，脸颊一阵阵发烫，头也晕晕乎乎，走路都像踩在云朵上。
　　“十二点啦。”他摇着空杯说。
　　阮薇捂着脸，微微睁眼，含糊道：“祝你生日快乐。”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露台栏杆，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沈燃斜斜地靠在栏杆边上看她，身后是朦胧的星光：“我想要生日礼物。”
　　“嗯，生日礼物……”她艰难地想了想，“你喊我喊得太急了，我忘了带出来……我回去拿。”
　　“别拿了。”他拉住她的手腕，说，“现在这个就挺好的。”
　　阮薇：“嗯？”
　　然后他就靠过来，亲了她。

　　阮薇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摸了摸唇，觉得有些发干。
　　舍友们都去上各自的早课了，她没有早课，一觉睡到九点。看看时间，也该收拾起床去上接下来的年级大课了。
　　她轻轻呼了口气，揭掉身上厚厚的被子。
　　她洗漱完出门，买完早饭，恰好碰到沈燃从宿舍楼出来。
　　他远远朝她招手：“阮薇！”

　　阮薇刚做完梦，此刻看见他心里有点发虚。
　　沈燃跑到她身边，非常熟稔地接过她手里的豆浆和包子：“多谢啊！钱待会转你。”
　　阮薇嘟囔道：“每次都剥削我……”
　　“怎么说话的呢？”沈燃笑眯眯地搭住她的肩膀，“这叫合理利用资源，谁让你住的离超市近呢？再说了，我的课堂笔记不都借给你看了吗？”
　　阮薇蔫了蔫。
　　沈燃察觉到她情绪似乎不对，便歪头认真看了看她：“你今天不高兴？晚上没睡好吗？”
　　“没有。”阮薇拉了拉书包带子，别过头，“快去上课啦，别老盯着我看。”

　　这堂课是他们院辅导员的课，基本就是用来开年级大会和举行年级活动的。
　　沈燃在下面打了一会儿手游，再抬头时发现辅导员正在给每个人发纸片。
　　他转头问阮薇：“要干什么？”
　　“玩游戏。”
　　沈燃：“啊？”

　　“国王与天使。”阮薇给他解释道，“辅导员觉得我们开学快两个月了，但彼此之间还是有很多隔膜，所以搞了这个游戏，想让大家互相增进感情。每个人在纸片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放到箱子里摇匀再抽取，你抽到谁的名字，你就是谁的天使，而他就是你的国王。天使要多关心多帮助国王，和国王进行交流。熟悉之后可以坦诚身份，但在最开始，为了保持神秘感，最好不要主动跟国王说你是谁。还有就是，每个人都同时拥有国王和天使两重身份，也就是说，你在关心别人的同时，也被另外的人关心着。”

　　纸片发到沈燃和阮薇面前。
　　沈燃等辅导员走后轻嗤一声：“无聊，幼稚。”
　　阮薇一边写名字一边道：“嗯，毕竟你是复读生，不幼稚。”
　　沈燃轻轻拍了她脑袋一下：“哪壶不开提哪壶。”
　　阮薇抿着嘴笑了笑。
　　沈燃高考发挥失常，没考上好学校，又复读了一年，与她同年考试，终于发挥正常，跟她上了同一所学校的同一个专业。
　　不过沈燃对自己复读这事没什么包袱，所以别人拿这个开玩笑他也不会生气，何况对方还是阮薇。

　　到了抽取环节，沈燃捏着手里那个小纸团迟迟不拆，挑眉道：“哎呀，竟然有点小激动呢。”
　　阮薇斜睨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刚才是谁说的无聊幼稚。
　　她拆开手里的纸团。
　　沈燃凑过来：“你的国王是谁？”
　　阮薇眼疾手快地盖住：“不给你看，这是秘密。”

　　“哼，小气。”沈燃转头去拆自己的纸团，看完上面的名字，笑得意味深长。
　　阮薇忍不住狐疑：“你是抽到了谁？”
　　“不告诉你，这是秘密。”沈燃摇了摇手指。过了三秒，又凑到她旁边轻声笑道，“一个美女。”
　　阮薇撇撇嘴：“肤浅。”
　　心里却有点发酸。
　　教室里漂亮的女孩子那么多，不知道能让沈燃这么开心的是哪个？

　　辅导员说，国王与天使是一个长期的游戏，关系进展得如何，全取决于双方态度。
　　大家从前没有玩过这个游戏，都觉得有点意思，一时间纷纷开小号加好友。
　　晚上坐在宿舍里，阮薇收到了一条好友通知。
　　附注只有四个字：国王你好。
　　一看就是天使的小号。
　　阮薇笑了笑，通过了。

　　天使：晚上好，我的国王。
　　阮薇：你好。
　　天使：国王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天使都可以帮忙解决的哟。
　　阮薇：暂时还没有呢。
　　天使：那国王如果有什么事情想找树洞，就尽管来找我好啦。
　　阮薇：好的，谢谢你呀。

　　和天使的第一次对话就此结束，感觉还挺新鲜的。
　　不过……她看了看自己拿到的纸条，叹了口气。
　　巨大且花哨的沈燃二字赫然在上。
　　孽缘，怎么轮到自己就能抽国王抽到他呢……
　　阮薇咬了咬唇，开了个小号，去加沈燃。
　　沈燃通过了。

　　阮薇斟酌了半天措辞，最后发过去毫无感情的一段话：国王你好，我是你的天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尽管找我。
　　过了一会儿，沈燃说：谢谢。
　　再无下文。
　　阮薇心想，这大概是最无聊的一对国王与天使了吧。不过这样也好，多说多错，如果被沈燃察觉出自己就是他的天使，恐怕会天天让她带早饭。
　　她想要的，不是只有带早饭啊……可是话在嘴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临睡前，沈燃给她的大号发消息：“薇啊，我之前参加抽奖活动中奖了，今天奖品送到我手上来了，是两张电影票，明晚的，去看不？”
　　阮薇想起今晚出去约会的舍友，心里百味杂陈，道：“你不约你的国王出去看吗？不是说是个漂亮妹子吗？”
　　沈燃道：“不能这么早暴露身份哦。看电影还是我俩去看呗。”
　　阮薇咬了咬唇，缓慢地按键：“那真是打扰到你的桃花了。”
　　沈燃：“没有啦，我不需要那个。你到底去不去啊？去吧去吧，明晚没课。”
　　阮薇只好道：“嗯。”

　　放下手机，她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她和沈燃实在是太熟了，熟到对彼此知根知底，两人这样似亲非亲的关系保持了那么多年，以致于她根本没有勇气开口表白。
　　她有时候真希望，那个梦是真的。
　　只可惜，她是陪着他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喝了点酒，但事后她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幻想终究只能是幻想。

　　第二天晚上，阮薇和沈燃来到电影院。
　　然后看着场内的座位双双沉默。
　　半晌，阮薇开口：“呃，为什么会是……情侣专座啊？”
　　情侣专座位于影院后排，是一张双人长座，专座与专座之间用隔板隔开，确保情侣空间的私密性。
　　沈燃耸了耸肩：“不知道啊，他们给的票就是这样的。”说完环视一圈，“其实我猜这个座位没有单人座舒服，待会电影开场后如果其他单人座没人，我们就坐过去好了。”
　　阮薇一向不爱多事，硬着头皮道：“不用了，就、就坐这里吧。”
　　沈燃笑笑：“好啊。”

　　电影是3D大片，阮薇胆子一向不大，每次看到什么诡异的东西冲到自己面前来，都忍不住伸手挡脸，偏头避开。
　　沈燃余光瞧见她的动作，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大大方方地搭住阮薇的肩膀，手臂绕过她的脖颈，用两根手指点了点她的下巴：“怕什么呀，我不在这呢嘛。”
　　阮薇一僵。
　　“唉，这么多年，你就没半点长进。”沈燃轻声叹气，“举着手挡脸多酸啊，下次碰到这种冲击画面，直接看我吧，我让你转头你再转头。”
　　阮薇愣了愣：“为什么要看你啊？”
　　沈燃勾唇一笑：“因为我帅啊。”
　　阮薇：“……”
　　这种轻飘飘的话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每一次都能让她的心跳得飞快。
　　但是一想到这或许只是熟人间的玩笑，她的心就又沉寂了回去。他本来就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男生，根本不会想到这些动作这些话语对她来说代表着什么。
　　她抿了抿唇，往前坐了些，试图摆脱他的手臂。
　　然而没用。
　　阮薇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斟酌片刻道：“你一定要搭着我吗？”
　　“你不舒服吗？”
　　“嗯……没有，我怕你肌肉会酸。”
　　沈燃看了看她，放下了手臂。

　　电影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
　　走在回校的路上，沈燃四下望望，忽然道：“我去那边摊位买袋栗子吧，你不是挺喜欢吃。”
　　阮薇：“这么晚了我才不吃呢。”
　　“你不吃我吃，人家大晚上的摆摊也不容易。”沈燃说道，“在这儿等我啊，我买完就回来。”
　　阮薇抱着胳膊看他跑远了。

　　她低头看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旁边晃过来一个人：“小姑娘，请问振峰大楼怎么走？”
　　阮薇抬头一看，一个穿夹克的男人站在面前，戴着眼镜，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样子。阮薇微微退了一步，往右边指了指：“沿着这边走到尽头，跟着拐弯就是。”
　　“谢谢。”那男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一个人站在这里？”
　　阮薇皱了皱眉，又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已经十点多，但这里也不荒僻，街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这个男人怎么就这么大胆……

　　“不如我请你去喝杯咖啡吧？”男人伸手就来拉她。
　　阮薇掉头狂奔。
　　“哎，小姑娘！小姑娘！”
　　“沈燃！”阮薇尖叫一声，扑向迎面走来的人。
　　沈燃一手拎着栗子，一手抱住她的腰：“怎么了？”他抬起头，看见了十米外讪讪停住的男人，眼神瞬间一冷。
　　阮薇拽着他的衣服瑟瑟道：“那个人……”
　　沈燃扣住她的脑袋往胸口一按，微微扬起下巴，盯着那个男人道：“有事吗？”
　　阮薇贴在他的胸前，似乎都能感受到衣料下澎湃的心跳。
　　那个男人咳了一声，转身飞快跑了。

　　沈燃深吸一口气，摸了摸阮薇的头：“没事了。”
　　阮薇后怕地从他怀里出来，说：“我就在那儿站着，他自己过来问路，问完路还不肯走……”
　　“嗯，我知道了。”沈燃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我以后不会放你一个人等着了。”
　　阮薇的耳根慢慢烫起来，她低着头，咬着下唇，不知道该接什么。
　　沈燃说：“走吧。”
　　阮薇应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

　　沈燃说：“张嘴。”
　　阮薇正在走神，听到这句下意识地就张开嘴。
　　然后就被塞了一颗剥好的圆滚滚的栗子。
　　她唔了一声，抬起头看沈燃。
　　沈燃噗嗤一笑，戳了戳她被顶起的半边腮帮子：“吃啦，一颗而已不会胖的。”
　　阮薇垂下眼，慢慢咀嚼起来。

　　沈燃边走边剥，剥完把栗子往自己嘴里一丢，含糊道：“阮薇啊，我这次帮了你一回，你是不是该表示些什么？”
　　阮薇怔了怔，想起来自己还没有道谢。
　　“谢谢你。”
　　“一句谢谢太没诚意了，你就没点别的表示吗？”他直直地看着她。
　　阮薇被他看得一阵紧张：“我……我……”
　　沈燃：“怎么，我这么优秀，要不要考虑以身相许？”
　　阮薇愕然地睁大眼，耳边嗡鸣一片。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是在逗她玩还是……

　　她紧紧地攥着手包带子，慌乱得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整整十秒，两个人周围的空气都是凝滞的。
　　“瞧把你怕的，又不是要让你倾家荡产。你也太开不起玩笑了。”沈燃微微一笑，揭过了这个话题。
　　不知为何，阮薇似乎听出了一点失望的味道。
　　但她也顺势沉默下去。
　　她从来，就是这么胆怯的一个人啊。明明是多好的一个表白机会，却被她自己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