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故人戏

作者:墨宝非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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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满江红

      四弟被救那日,京中连日雨。
      傅侗文的轿车被困在雨中,他等不及,冒雨徒步,从前门走回到傅家。
      在回家的路上,他无数次懊悔自己把侗汌带上这条救国路。那几年,救国者大多捐躯,前路黑暗无光,往日的旧友一个个传来死讯。他还以为接下来要死的会是自己,却没料想被绑走的是侗汌。
      自从侗汌被绑,京城谣言四起。都说傅家四爷是因为寻花问柳,得罪了土司令,被带走教训。唯有傅侗文清楚,他们是因为得罪了保皇派,被威胁报复。
      长达半年的时间,他得不到四弟的消息,从愤怒到绝望,到最后已经做了收尸的准备,没想到,老天开眼,让傅侗文等到了这个天大的喜讯。
      
      他进傅侗汌的院子,从膝盖往下都是雨水和泥,在丫鬟的伺候下,草草换了衣裳,走入傅侗汌的卧房。
      床榻上的年轻背影十分憔悴,淡薄、干净的衬衫贴在背脊上,被汗浸湿了,在灯火中,能看到一道道的冷汗痕迹。
      “四爷是伤到哪里了?”傅侗文问中医。
      中医不敢答。
      他看提前一步赶来的谭庆项:“你来说。”
      谭庆项红着双眼,话未开口,大颗的眼泪已经掉出来。他一个留洋回来的博士,一个大男人忽然当着屋内的几个人掉了泪,让傅侗文心骤然紧缩。
      床榻上的侗汌背对着外头,仿佛没听到三哥来,只是双手成拳,把床单拧得不成样子。傅侗文身边的那些公子哥也有烟瘾重的人,但因为家里烟土不间断供着,并没见过真正的烟瘾发作的状态。此刻的傅家四爷,浑身大汗淋漓,鼻涕、眼泪直流,拱肩缩颈,完全克制不住着抽搐着……傅侗文盯着他看了半晌,再去看谭庆项。
      谭庆项心内绞痛,默默点头,是在肯定傅侗文的猜想。
      四爷的命还在,但他染上了鸦片烟瘾,还有对吗啡的药物依赖。
      
      那天,屋内的两个中医看不懂谭庆项的眼泪。
      他们更看不懂傅侗文苍白的脸色。京城里有权势的少爷们全都烟土成瘾,包括眼前这位傅三爷,也是有名的浪子。不止是中医们,家中各房的人,包括傅老爷也都将这看作寻常事。在如同傅家这样的大家庭里,纳妾和吸食大烟都是风流而不下流的事,算不得什么。
      傅家有钱,又不是市井草民。
      倘若傅四爷只是渴求烟土和吗啡,给他买来就是。
      
      可傅侗文和谭庆项却知道,这是诛心。
      傅四爷回国后,一直致力于帮人戒除烟瘾,傅侗文想救国,傅四爷想救民。报着如此目的归国的男人,被绑走后,被人用双重手段折磨着,蔓延中国大地的大烟土,西方上流社会追逐的镇定剂,全都被用在他的身上。命还在,可心呢?
      傅侗文说服侗汌的母亲,让她同意,把侗汌挪到自己的院子里照料,是怕他戒烟瘾和药瘾的样子吓坏还年幼的六妹。
      
      东西暖阁,兄弟两个一人一间,谭庆项睡在西暖阁外的套间里,不舍昼夜地照料他。
      在那个年代,吗啡是作为戒烟药被推广的。报纸上随处可见广告:“由伦敦新到戒烟药莫啡散多箱,其药纯正而有力,故杜瘾之效较为速捷。”
      没人知道,这是更毒的一种成瘾药物。
      绑匪享受的乐趣是,看着这位阔少犯了烟瘾,泪涕横流,失去自尊的低贱模样。可又不能真的杀了这位傅家四爷,于是就一边强迫他吸食鸦片,一边给他注射吗啡。绑匪认为这是一面喂毒药,一面喂解药的好方法。
      但却让侗汌对大烟和吗啡有了双重的依赖。
      
      光绪三十年,从夏到冬。
      傅侗汌身上的针孔多到惊人,最后连下针都找不到地方。
      他用自己的身体验证了一个结论,吗啡是比鸦片毒性更大的东西,成瘾更加厉害。到冬天时,他拒绝再注射吗啡来戒烟,而是让谭庆项把自己绑在床上,强制戒烟。戒吗啡的痛苦,无异于进了鬼门关,他到最后失去控制力,哭着求傅侗文和谭庆项为自己松绑,泪水横流地诅咒指责傅侗文,丧失了心性和清醒的意识。
      最后,谭庆项强迫给他灌下了安眠的药物,让他陷入深眠。
      可在睡梦里,他还是在哭。
      七尺男儿,傅家四爷,一个留学的医学博士,回国后就致力于帮国人戒烟的西医医生……哭着在睡梦里,叫自己母亲的名字,叫傅侗文的名字……
      他在求助,傅侗文无能为力。
      
      傅侗文在那些日夜里,时常想到要放弃,他也有钱,供四弟注射吗啡到老、到死也不成问题。“三哥,”傅侗汌在安眠药过去后,短暂地清醒着,盯着他,“我是医生,我是……想要帮人戒大烟的医生……”
      谭庆项拿着注射针筒,看向傅侗文,举棋不定。
      傅侗文曾经为这个四弟,亲自挑选过周岁的生辰礼,挑选过来家中教书的西洋先生,甚至去英国后,还做主给他挑选学校,只有这一个专业是傅侗汌自己选的。这是他的志向,毕生志向,他没有权力替他选择接下来的人生路。
      周而复始的咒骂哭泣和哀求,折磨着侗汌,也折磨着他。
      傅侗文不知道在被绑走的半年里,傅侗汌是否也如此哀求过那些市井流氓,他们不会把他绑在床上,强行控制,他们要看的就是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跌落泥潭。
      
      那天夜里,雪满京城。
      侗汌终于不堪折磨,松口问傅侗文讨要吗啡。
      傅侗文一言未发,走出暖阁,不久谭庆项就来为床上的人注射了他需要的东西。傅侗文随后亲自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在滚烫的水里,缓缓地绞了手巾,拧干,为四弟擦脸和手。
      自从他被绑在床上,这屋里就没来过下人,伺候四弟的只有他和谭庆项两个大男人。
      侗汌眼睛微微眯着,静靠在床边,他获取了片刻解脱。
      傅侗文给他换了干净的衬衫长裤,还在笑着调侃:“三哥比你高一些,裤子要卷起来穿。”
      侗汌在床上,也笑,哑声说:“三哥,还记得去英国游轮上,我被剃了个和尚头吗?”
      “怎么不记得?”他掂着手巾,长叹,“那是最落魄时了。”
      侗汌含笑不语。
      论落魄,应该是今夜。他输给了自己,自尊输给了药瘾。
      “休息吧。”他说。
      “三哥,”侗汌低声道,“给我来一杆大烟吧。”
      短暂的安静。
      他,侗汌和谭庆项都不约而同地停住。
      最后,还是他先笑了,说:“你和庆项不是有了共识,和吗啡比起来,大烟算不得什么吗?应该不需要那个了。”
      “最后一次。”侗汌坚持。
      
      傅侗文和他对视良久,点头,把手巾丢到铜盆里,端着水出去了。
      他吩咐下人们准备烟土和烟具,唤来家里的一位最擅烧烟的丫鬟,进屋伺候。
      窗外飞雪,窗内烟雾缭绕。
      傅侗文和四弟都穿着白色的衬衫,他把自己的西装外衣搭在四弟肩头,抄了卧榻上的黑色狐狸皮,披着,倚靠在一旁陪侗汌。侗汌当着他的面,呼哧呼哧吸完一杆烟不说,最后还将剩下的渣滓仔仔细细刮下来,就着残渣,无比享受地吸了最后一口。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很丢人是不是?”侗汌抿嘴笑。
      他用玩笑的口吻,轻声道:“和三哥一起的少爷们都这样,并不算什么。”
      其实傅侗文说得对,对吗啡上瘾的人,鸦片就不算是什么饕餮美味了。
      侗汌把烟枪搁在窗沿上,看窗外大雪。
      
      谭庆项进屋,脸色铁青。傅侗汌佯装未见,反倒是他这个三哥,在一旁斡旋。说到胭脂巷,继而说到了苏磬。
      傅侗汌举杯致歉:“庆项,万语千言,这一杯酒算了结了。”
      在苏磬年满十四岁前,她修书一封,字里行间是情意绵绵,恳请傅家四爷能买下她的初夜。可傅侗汌在英国就已经有了心尖上的女人,如何能再成全另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傅侗汌迫不得已,让自己至交好友——谭庆项买下苏磬的破瓜之夜,想着哪怕自己不能成全她一腔痴情,也要让她能有个贴心人。
      谭庆项虽是个贫寒出身的人,却也是满腹经纶的有志青年,胜过无数世家子弟。
      只是后来,郎有情妾无意,反倒害谭庆项入了情局。
      “算不得什么,命里有此情劫。”谭庆项比傅侗汌看得开。
      两位昔日老同学举杯对饮,相视而笑。
      
      那夜,被吗啡和大烟短暂安抚的傅侗汌,和他、谭庆项追忆往昔,说起了在英国留洋的日夜。侗汌说到私定终身的未婚妻,总会无奈地笑着,细数对方华侨家庭的娇生惯养,比如……“吃烘烤的饼干,都要抹花生酱。娇气得很。”
      屋内,烛火摇曳,屋外寒冬飞雪。
      “三哥……”侗汌借着灯烛之光,望向他,“我过去几日困于药瘾,骂你的话都不是真心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怎会当真,付之一笑。
      
      “来段《满江红》吧。”侗汌忽然像是个孩子,对他提出了新要求。
      傅侗文微微而笑:“那你要等等,三哥守了你几个时辰,一口茶都没来及喝上。”他说着,唤门外候着的小厮:“泡壶茶。”
      小厮应了,不消片刻,茶点都端了来。
      傅家四爷处处像三爷,唯独一样比不上。三爷喜好听戏,四爷是个破嗓子。侗汌吃着茶点,虽不会唱,却跟着哼,哼到半截上,已是泪眼模糊。
      是:“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也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傅侗汌击掌,夸赞道:“这句戏词最好。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那夜他唱到兴起,在四弟睡着后,小酌数杯。
      心中有伤感、欣慰,也有怅惘,不知明日的傅侗汌会是怎样的,是要继续和烟瘾药瘾抗争,还是彻底放弃,选择和无数王孙贵胄过相似的生活,晨起一杆烟枪伺候着,日上三竿起床盥洗,没撑两个时辰又是偎在塌上,一杆一杆消磨时辰?
      想着想着,他自嘲地笑。是喝得太醉了,忘记四弟的身体早就不满足于大烟,需要的是吗啡,他那已无处下针的手臂,还能撑到几时?
      
      惊醒他的不是晨光,而是一声枪响。
      他千想万想,唯独没料到侗汌选择的是死路。
      当见到躺在血泊里的四弟,傅侗文终于明白,侗汌为什么会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吸食大烟,是想让他看到一个让人厌恶的躯壳,让他明白,这个躯壳连傅侗汌自己也会厌恶。想丢弃,想放弃。
      倒在血泊里的人,躺在被鲜血浸透的西装上衣上。那件上衣是他深夜为四弟亲自披在肩头的。傅侗汌手里的枪也是他的,是趁着他熟睡时偷走的。
      
      那日晨起,傅家大乱,下人们来收走了尸身,侗汌母亲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昏厥。父亲也责骂他为何要逼四弟戒烟,逼出了一条人命。
      傅侗文没有一句辩驳。
      当院子再次归于寂静,他坐在屋外的台阶上,恍若置身事外。
      冰天雪地里,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而握,撑在鼻梁下,看着满院积雪,兀自出神。好似侗汌还在自己身旁,慷慨激昂地陈述救国之路……
      
      倘若从头再来,他宁肯自己自私一点,在外滩码头上拒绝带走蓬头垢面、脸色灰白,还一身跳蚤的傅侗汌。命人把他绑了,送回北京傅家,让他做个挣扎在家庭阴影下的富家少爷,最后不得不屈服,娶妻生子,挥金如土,浪荡一生。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待从头。
      ……
      戏里人,开锣就是一场“待从头”,戏外人却没了从头再来的机会。
      侗汌,黄泉后土,盼你能走得慢一些。
      捐躯报国的路留给三哥,愿你再投胎就是华夏昌荣,太平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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