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爱

　　端端醒来时，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里是哪里，只是在想自己房间里的那盏吊灯，什么时候变成了两管日光灯了？等鼻子里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才想起来这里是医院，之前的记忆也如潮水一般，“哗”地一下，就涌进了脑袋里。
　　一觉醒来，端端已不像之前那样冲动了，只是一时没想好接下来该怎办才好，便只盯着那两管日光灯发起呆来。看着看着，觉得有什么从眼睛里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流向腮边，又流到了枕头上才消失。
　　耳侧一片冰凉，端端像没有察觉似的。
　　欧肇轩进来时，看到端端正靠着床头坐着，头朝向窗户那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声音，她扭回头来，看到是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太过惨淡，看得欧肇轩很心酸。
　　他走过去，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端端，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握住端端没有扎针的那只手，紧紧地握着。
　　端端扭头看了看一旁的输液瓶，转头对欧肇轩说：“一会儿输完液，陪我去看看爸爸，我还没见他最后一面呢！”
　　“好，我陪你！”欧肇轩点点头。“要喝水吗？还是先吃点东西？”
　　端端看着欧肇轩，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对他说：“要是冯妈熬了粥，我想吃一些。肚子里空空的，怪难受的！”
　　听端端这样说，欧肇轩连忙把保温饭盒拿过来，从里面倒了些粥在碗里，一勺一勺地喂着端端。
　　端端很努力地吞咽着欧肇轩递来的粥，好像只有把这些全都吃掉，她才会有勇气去做接下来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她心里会这样慌乱，又这样害怕呢？就好像那天在梦里一样。
　　这条通向太平间的走廊，端端希望永远也不要走完。她心里已经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手下紧紧地抓着欧肇轩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似的。
　　苏阳走在他们前面，回头看到端端一脸的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不由皱着眉看了一眼欧肇轩。
　　欧肇轩看到苏阳在看自己，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向前走。其实他明白，就算端端今天不去看她父亲，明天或者后天，她都是会要去的。她就是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更快地接受现实，虽然他看着也很心疼，却是无法劝她的。有些事情就算再残酷，也得她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别人是帮不了她的。
　　等到端端终于站到那个巨大的冰柜面前时，反而没有刚才那么慌张了，还是紧紧抓着欧肇轩的手，忍不住跟他靠得更近些。
　　苏阳拉开冰柜的抽屉时，端端终于见到了父亲。皮肤没有血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眼睛闭着，嘴角有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看着看着，端端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就算生病的那段时间，父亲也总是一副开朗的样子。
　　昨天，他还笑着跟她说，不要跑来跑去的，免得中暑了。
　　父亲就是那样一个人，就算有再难的事情，他也只是笑着跟她说：没事的，很快就会过去了。在他眼里，仿佛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大事，就算他生了那个病，每个月要做两次透析，她也从来没有见过他皱一下眉头，照样跟她、跟同病房的病友说说笑笑。有时候端端都觉得父亲根本就没有生病，只是来医院做个检查，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可是，父亲他……怎么会这样就走了呢？什么话也没有留给她，就那样走了！
　　端端再也不忍看下去，转过身，靠着欧肇轩的肩头，不停地流着眼泪。
　　心里反复想着：这个世界上，从此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让她如何继续走下去。她的那些坚强和勇气，从来都是父亲给她的，现在父亲走了，她该怎么办？
　　直到这个时候，端端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慌张，会那么害怕！父亲走了，自己的主心骨也就没了，这样的她，就像失去了依赖已久的拐杖一样，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迈出接下来的那一步。
　　秦爸的后事，一件件有条不紊地办着。欧肇轩几乎承担了所有的事情，从葬礼的安排，到墓地的选定，再到宾客的吊唁，全都是他亲自处理的。端端每次想帮忙做点什么的时候，都被他拦住了。只是再三嘱咐冯妈，一定守着她，盯着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病倒了。
　　欧肇轩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这些事情，眼看着就清瘦了下来，端端看在眼里，很是不忍。只是自己这里还是很慌乱，总是会想起父亲以前的事情，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上午或者一下午，要不是有冯妈在身旁，她肯定会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忘记很多事情。
　　苏阳来看了她两次，脸上总是带着愧疚。
　　端端看着他，一时也说不出那句“没关系”来，两个人坐在那里，总是无话可说，渐渐的，苏阳也就不来了。
　　大金一家也来过几次。金妈一见到她，就直掉眼泪，金爸则在一旁不住地叹息，急得大金安慰了这个，又去安慰那个，还要分神注意端端的情绪，甚是忙乱。到后来，大金也不敢再带父母来看端端了，本来是想安慰人的，可每次都让端端掉眼泪，看着让人心疼。
　　葬礼那天，是个大晴天。
　　端端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站在父亲的墓碑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有之前那样难受了。虽然还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可日子总是要一步一步往下走的，父亲也一定不会喜欢看到她继续颓废下去的样子，就像父亲喜欢晴天，不喜欢下雨天一样。
　　欧肇轩并没有站在端端的身旁，而是苏阳一起，看着端端在大金一家的帮助下，给她父亲磕了头，上了香，又在她父亲墓前撒了酒，烧了纸钱，才看到她在金妈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端端掉一滴眼泪。她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葬礼结束以后，大金和欧肇轩打了招呼，带着自己的父母先行离去了。
　　端端说想和父亲再说说话，看到欧肇轩脸上写着的全是“不放心”三个字，不由得笑了一下，跟他说：“我没事，就呆一会儿。你不是说墓园还有些事情吗？等你把事情弄好了，再过来接我就行了。”
　　看到端端这样笑着，欧肇轩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端端其实没有和父亲说什么，只是坐在一旁，用手不停地摩挲着父亲的照片。想着自己以后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心里很难受，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来，把有些歪了的花正了正，跟父亲说声“再见”，就起身准备向外走。
　　转过身，看到苏阳站在不远处的一颗柏树下面，远远地望着端端，还是一脸的愧疚。看到她看向他，扯了一下嘴角，却不上前来。
　　端端走过去，看着他，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想了好半天，才轻轻地对他说：“苏医生，之前是我太伤心了，才忽略了你的感受。其实，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觉得内疚，真的！”
　　听到端端这样说，苏阳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张了好几次嘴，还是说不出话来。
　　端端看在眼里，忍不住叹了口气，知道他这会儿还是过去他自己心里的那一关，自己越说没关系，就越会让他觉得内疚，也只能等他自己想通了，这件事情才能彻底过去。
　　“你陪我去找找肇轩吧？他说一会儿就过来接我的，这都好半天了，也没见他过来。”端端对苏阳说。
　　苏阳点点头，和端端一起向墓园管理处的方向走去。
　　墓园门口，欧肇轩正在接电话，看到端端和苏阳向这边走来，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低头又说了几句，很快就把电话挂了，朝他们走过来。
　　欧肇轩看着苏阳，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几下，什么也没有说。
　　三人各怀心事，一片惨然，谁都没有再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虽然端端一再表现出“我很好”的样子，可明眼人还是能看出来她蔫蔫的没有精神。晚饭也吃得很少，看得冯妈一个劲叹息。
　　欧肇轩上楼来，看到她又习惯性地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望着外面发呆。
　　听到脚步声，端端回头，对欧肇轩笑了笑，便又把头扭了回去。
　　已经过了处暑，白天虽然还是有些热，晚上的风却是十分凉爽的。
　　天上的月亮，周围晕了一圈的淡黄色，远远看去，觉得比平时的月亮都要大。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好像眨着眼睛。端端忽然想起老人们说过，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也不知道父亲的那颗星星在哪里。
　　收回有些发涩的眼睛，端端又转回看着欧肇轩，等他也扭头看向自己的时候，才微微笑了一下，对他说：“过几天，我想就搬出去了！”
　　咋听端端这样说，欧肇轩心里一阵发慌，下意识地认为端端已经知道了什么。可看到端端的脸上很平静，他心里才渐渐安定下来，轻咳了一下，对端端说：“你的房子不是已经租出去了吗，搬出去你住哪里？”
　　“嗯，家里的房子我想还是继续出租下去，我搬到学校的宿舍住就行了！”端端想了一下，才弯着嘴角，笑着对欧肇轩说。
　　听到端端色色都安排妥当了，完全让他找不到任何借口，心里一急，当下就把说了一句，“我不同意！”
　　“我迟早也是要搬走的！”难得见到欧肇轩不冷静的样子，端端脸上的笑意更深。
　　“至少最近不行。”欧肇轩想也没想地又说到。“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好，我怕陈立仁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你住在学校里，我不放心。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说完，欧肇轩也不看端端，转身走进了房间。
　　听到欧肇轩这样说，端端也没太在意，转过头又望着天空中，看能不能找到父亲的那颗星星。心里想着，过两天再去找他商量搬出去的事情，毕竟自己是不可能在这里常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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