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story~

作者:岸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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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

      第五章
      
      寂寥的晚秋,最后一片红叶转转悠悠飘落下来,刚着地,便被一只白嫩小手捡起送到鼻端轻嗅。手的主人闭上眼,专注地闻着,就似那叶真的带有芬芳。
      “空,你在想什么?”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在男孩身旁坐下。她一生未婚,没有生育,但却在这孤儿院里照顾这些孩子一生。眼前的这个男孩明显是混血儿。他原本不符合孤儿院的规定,因为他的父母都健在,而且两人都有照顾他的能力,但送他来的女人拿出一张巨额支票,对这个因财务困难快要支撑不下去的孤儿院十分具有诱惑力。为了保住孩子们的“家”,院长决定破例一次。女人留下孩子走的时候,还不会说话的小孩竟不哭不闹,完全没有对母亲的依赖,那时,院长已隐约知晓这是个特别的孩子。
      空睁开眼,一双湛蓝的瞳眸直直望着在风中轻轻摇摆的院中枫树下的秋千。
      “不知道。我——不开心。”
      “空,为什么不和You他们去玩?和大家在一起,就会忘记烦恼。”
      “虽然You和语都很好,但是……我还是不开心。”空捂住胸口。“这儿——是空的。”
      院长有一丝讶异,一时不知该说如何接对。恰在此时,一群年龄较大的孩子嚷嚷着跑过来,为首的男孩将某样东西扔到空面前,向院长控诉——
      “院长,空是怪物!他杀死了‘小白’!!”
      地上的是件血肉模糊的尸体,已被毁得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动物,只能用“惨绝人寰”来形容,令和蔼的院长毛骨悚然。再看空,只是把玩着红叶,连眼也不眨一下,仿佛身处异境。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孩子们,给我一点时间,好吗?”院长稍微提高音量,阻止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告状和谴责,脸上洋溢圣母般的光辉。
      “院长偏心!”一个绑了两小辫的女孩哭得人耳朵发痛,眼泪鼻涕糊花了小脸。
      院长走过去抱起女孩,用白净的手帕给女孩揩脸,温柔地哄着,抚拍着。
      “院长,‘小白’是美惠的‘好朋友’。‘小白’死了,美惠好伤心。”一个小男孩揪揪院长的衣,仰着头小声说:“我们好害怕……”
      “院长,‘小白’不是空杀的!”You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后面跟着语。
      “空不会做这种事。”语说。他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
      “就是空,就是空!空是怪物!”一群男孩很有气势地瞪向远比他们矮小的You。
      You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空比你们聪明,你们就恨他!”
      为首的男孩被说的脸红,恼羞成怒的扬手打去——
      “啊!”院长惊呼,她放下女孩,但已来不及拉开两个孩子,保护You的语和那个比他大的男孩扭打成一团。霎时间,孩子们又乱又哭又闹……
      比院长动作更快地,空拽开语,揪住被语压在地上的男孩“啪啪”甩了两个响亮耳光。他不怒不笑,语气冰冷:“如果你再碰You和语——”他危险的目光扫向其他孩子,众人噤若寒蝉,向后退开。“我会杀了你。”
      空不再说话,扔下抖得失禁的大孩子,径自朝反省室走去。
      
      狭小阴暗的反省室中,空蜷腿坐在旮旯里。门上送饭的小窗“咔”一声被人推开,一束斜光照进来。
      “空,你记得这是第几次进来吗?”院长的声音夹杂无奈。在孤儿院里,除了You和语,别的孩子都排斥空。空时常的表现与年龄不符,连她也捉摸不透这小孩的心思。也许,正是因为无法理解,孩子们才会惧怕空,憎恨空。可空对什么都不在意。因此,他今天维护You和语的举动令她震撼,但——空的体内潜藏着嗜血性,他常漫不经心地杀死小动物,手段尤为残忍。
      “今晚,有月亮吗?”空闷闷地发音,他的脸埋在膝上。
      院长叹气。“You和语都很担心你。空,为什么你要杀‘小白’?‘小白’是无家可归的小狗,它非常可怜。我们要用一颗慈善的心去爱它,关怀它——”
      “我没有不爱它,我也没有不关怀它。”空截断院长的教导,轻轻地说:“它又老又瞎,还瘸了一条腿,也不能自己进食了。它太可怜,我在帮它解脱。我只割了它的脖子一刀——真的只有一刀!”
      院长思索,看来是有人将‘小白’的尸体破坏后激起孩子们的愤恨。
      “空,即便这样,你也不该决定它的生死啊。每一个生命,都有存在的权利。世上的一切,都比不过生命美丽。而且,你爱的方式也是不对的。”院长咳嗽了下,继续说:“你爱它,就要照顾它,保护它,力所能及地给它一切。不计较回应,不计较美丑,眼中充满温柔,亲切地告诉它你在爱它。无时无刻不在关心它,无时无刻不在为它祈祷,全心全意地守在它身边……你试过这样去爱吗?”
      “我也不懂了。”
      “空,你不是说心里什么都没有吗?那就是因为你没有真正爱上什么。当你心里装下某件事物或某个人时,你就会明白的。”院长顿了会儿,转移话题:“空,明天,你的父亲来接你。”
      黑暗中,再没有声响。清冷的月孤高地俯视一切,后半夜的风凉彻心扉。
      
      离别——You抱住空,哭得眼睛肿成桃,眼泪鼻水全往空身上抹。语沉默地站在旁边注视皱紧眉头的空。
      “你不想空走吗?”九条英一郎蹲下身,扳过You,饶富趣味地望着这个清秀的小孩。他过去不喜欢小孩,也不要女人为他生,因为他觉得麻烦。但他众多情人中的法籍美女安娜在日本发展T型台事业时竟背着他生下个小孩,然后那个不想再做模特的女人把孩子丢进孤儿院后回法国嫁了个探险家。她跟着丈夫游遍世界才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有个孩子存在的事。他是不喜欢小孩,但家族中的长老逼他交出个继承人再去风流。家里野心勃勃的女人给他生了个男孩,意味着蓄谋已久的斋藤家赢了一筹。九条家的长老又逼他交出个没有斋藤家血统的男孩。天知道那些人怎么如此顽冥不化——二十一世纪的钟声早已敲响了,他们还在不停地念叨“血统血统”。可他也不能对尊长不敬,于是记起自己还有个儿子被不负责的父母丢在孤儿院自生自灭多年。斋藤家出于要为薰树棵“引敌桩”的考虑,也同意接回他的私生子。哼!她的儿子就是人,别人的儿子就不是人吗?九条英一郎涌上无限父爱,愤愤不平。斋藤家竟想让他和前N任情人的爱情结晶去吸引心怀鬼胎的各方人马的注意,让他的儿子当利益争夺下的牺牲品!
      “小孩呀,你和空一起来吧——这样,你就能和空在一起了。”给儿子找个忠仆也不是坏事,相反能大大有益。九条英一郎几乎要奸笑。
      语先开口:“你会对You好吗?”他拉过You,护在身后,俨然兄长样。
      九条英一郎站直身,居高临下。“不会。因为他要做空的仆人,将接受训练。而且——可能会送命。”如果主子不够强,仆人的日子会很凄惨。
      “You不会去。”语坚定地否决。
      “可是——”九条英一郎凉凉的说:“没有人保护空的话,他会很危险。”
      语陷入沉思,眉皱得更紧。
      “我不需要人保护。”一直没说话的空冷漠地对上九条英一郎不怀好意的眸。
      “勾心斗角中,”九条英一郎意味深长地说,“你不得不收有绝对忠诚于你的人。你需要他们为你处理许多事情,而你——坐阵幕后,高瞻远瞩,运筹帷幄之中,行军千里之外——你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助力的好处。”
      “我去。”语的一句话,改变了他的人生。
      三个孩子,一个成了少爷,一个成了忠仆,一个成了局外人。命运——在此刻转折,朝风起云涌的前程滚滚轧去,碾得儿时的梦支离破碎。
      
      九条家的古宅
      “大哥,大哥!”漂亮的小男孩奔出来,扑到穿着高中生制服的少年身上,抱着少年的腰,满心欢喜。“你回来了。新学校好吗?开学典礼是什么样?同学……”
      少年温柔怜惜地扶正男孩的身体。“薰,你已经是国中生了,不能再这样依赖我,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记住?”
      薰委屈地瞅着少年,小声辩解:“我喜欢大哥呵。”
      “你要学会独立与坚强。”少年面色严肃,厉声训导:“你是九条薰,是九条家和斋藤家的后代。你的父母两方各为利益考虑才会同意接我回来,我将是你的阻碍,你终有一天要与我正面交锋——你必须长成能与我对抗的男人!”
      “我……”薰骇怕地退了两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我不懂……我……我喜欢……大哥……我……不懂……”
      少年想安抚他,又思及种种厉害与凶险,终是收回手怫然而去。身后的号哭化作千万只小手,狠狠揪着他的心,他越走越急,最后拔腿飞跑。
      
      铃木语谨慎地阖上门,看了惆怅的少年一眼,决定沉默。
      少年就是空,被九条英一郎丢入大人们阴沉沉的凶恶战争中的空。原来,九条和斋藤两家的人都以为空是个易于控制的小孩,根本不将空放在眼里。随着年龄的增长,空的能力逐渐引起了各方人马的侧目。铃木语跟随在空身边,挫败了几次加害于空的阴谋,而铃木语本人差点丧命——临危之际,是空单身闯入某位堂兄的别墅,与那纨绔子弟分析厉害种种,令对方父子内讧,救了铃木语。那一年,空才刚满十三岁。十三岁的少年,本该无忧无虑地憧憬未来,但他已有了宝贵的人,很珍惜着那人,也就不得不心甘情愿地让自己身处风暴之中。
      空想,自己是很爱弟弟的。到九条家的第二天,有个水晶般剔透漂亮的娃娃睁着清澈的大眼好奇地望着空。被那样一双纯洁无垢的眼睛注视,仿佛自己也得到净化。空在心里发誓,要不惜一切保住这个娃娃灵魂的纯洁。
      “这是你弟弟,薰。”九条英一郎介绍。他低头对空轻声说:“他也是你未来的,‘敌人’。”
      敌人?太残酷的词。空将挣开保姆爬过来的娃娃放到腿上,伸了一个指头给娃娃玩。
      薰是一个有缺憾的孩子,并不是说他天生带疾什么的,而是他——三岁才学会走路,五岁才学会说话,似乎他的一切都比同龄的孩子慢。薰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的父亲常年在外消魂沉醉,他的母亲镇日盘算如何维护斋藤家利益,父母都没有抱过他,只有七八个保姆养育他。但即使如此,薰还是一个幸运的孩子,他的同父异母哥哥在初见他的那刻起就决定疼爱他,守护他,为了他将自己置身险境中。
      孤儿院里的日子已被渐渐掩埋,那个会像弟弟般跟在他身后的You的面孔也模糊不清,甚至——空想不起他了。空已有真正的弟弟,他将薰放到心里去爱,照顾着,保护着,力所能及地给予一切,不计较回应,不计较美丑,眼中充满温柔……
      但是,这一次,他爱的方式好像又错了。他的光芒遮住薰,一心一意以为这般可以保护薰时,斋藤清子怨毒地兴师问罪——
      “你是什么?你是私生子!你不过是替薰挡住伤害的棋子,你——以为你真能继承九条家?”
      “我不想继承九条家,我只想保护薰。”
      他是认真的,但她不信。
      “你有什么资格说保护?你在埋没他!薰本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是你的光芒太耀眼,完全遮住了他——你不是保护他,你是在伤害他!!”
      空冷笑。她连亲生儿子都没抱过,她又有什么资格在此叫嚣?
      “滚出去。”空只下令,铃木语上前将斋藤清子丢出门外。铃木语不会管对方是谁,只要是空的命令,他都会照办。
      “你记住——无论是斋藤家还是九条家,都不会留没用的人!”斋藤清子发狠了,忿忿而去。
      空垂下眼睑,久久深思。他不是没想过薰会陷入这种境地,只是他单纯地认为无论怎样,即使薰被放弃,斋藤清子作为薰的生母,不会不念及那份割不断的骨肉之情。现在看来,他——高估了斋藤清子!他——又用错了爱的方式……
      “语。”空闭眼,呼唤幼时的同伴。“你怀念孤儿院吗?”
      “少爷,属下忘了。”铃木语回答,没有犹豫。他救过他的命,他认定他为主人。也许,他天生具有奴性。他不想离开这个人。不想背叛他——空……只要身在这个家的一天,就不会有安全。“属下不会离开,不会背叛。”
      “这是个什么家?!”空咬牙,愤慨涌上心头。好好的一个人,被折磨成奴隶,而且甘之如饴。怀胎十月,辛苦产子,血浓于水的母子之情竟比不过家族的利益。他殷殷守护多年的弟弟,到头来注定是他最大的“敌手”……
      薰,属于你的一切我会还给你——我什么都会给你!
      睁眼时,空的美丽蓝眸中已是一片静谧。用不了一朵花开的时间,他的胸中已有了大概的方案。他自此将做一个绝情的人——他等一个江山易色万物枯的机会。
      
      京都
      樱花早已凋谢,枫红承其昳丽。
      You独身漫步,进入一所孤儿院,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推了空荡荡的秋千,在红叶寂落中,仿佛有三个小孩在玩耍。小小的You坐在秋千上,哼唱儿歌,语在背后推动他,力道正好,空站在旁静默无语,却是准备着接住越荡越高恐有坠下之虞的You。
      “大哥哥,你是谁啊?”
      You回神,见两个小男孩正盯着他。
      “我是You。”You笑容可掬。“过去我也是这儿的人。”
      是啊,过去……多遥远的过去……
      离别多年后在京都故地重逢的那天,空也是问“你是谁”。守在空身后的语就像小时侯守在他身后那般尽责——但那已不是他记忆中的语。空也不是他记忆中的空,因为空已有比什么都宝贵的弟弟。还能说什么呢?惟有淡淡说一句“我是You”。
      他们都已改变,不变的仅有铃木语的寡言少语和空的天才。
      空说,他已不叫“空”了,在他的成人礼上,多年旅居海外的九条英一郎回来祝贺,而且给他“九条天照”这个姓名。那表示,九条英一郎终于确立他为继承人。
      “天照”?的确太适合他了。从未进行过专门性学习的他竟能写出令人震撼的乐曲来,而且他变嗓后的声音具有贵族气质又带着神秘韵味。所以,当他来找在经营艺人的事务所做星探的You,说他想出道时,You毫不怀疑他必将走红。他是悄悄与事物所签约的,并在半年后推出第一张单曲碟时指名要You做他的经纪人和制作人。最后,You同意只做他的经纪人。
      来年春天,G——他的艺名——的海报在东京的看板上贴出,只要抬头,入眼的皆是气质神秘高贵的谜般身世的乐坛新一代巨星的优雅浅笑。此事终于传入G的家族中去,而已同李氏集团联姻的G表明:宁可解除婚约也决不放弃歌艺事业。
      然后,原是G未婚妻的南宫婳闪电般与庞贝拉先生的儿子结婚。
      再然后,G被赶出家门,九条薰成为继承人。
      G专心地做他的音乐。有数以万计的人需要他引导和安慰。他很纯粹,用音乐来回报热爱拥护他的歌迷们。他不造作,不虚张声势,不哗众取宠,不狂傲自大……
      You看在眼里,难过于心。You不明白,G为何如此轻松就放手——他这么多年的努力,这么多年的艰苦,这么多年的受险,一切的一切,还有他最爱的弟弟,真的如此简单就能抛开吗?
      某一天,几年后的某一天,G酩酊大醉,扯着You说了很多话,You知道了,那天是九条薰的成人礼,九条家正式确立九条薰为继承人。You知道了,G的初恋是南宫婳,那是他第一次喜欢异性,但是为了薰,他失去了她。You知道了,G走的时候,九条家表面上岌岌可危,但他已除去最大的外敌M盟,并将他持有的股份转给斋藤家,平衡两家的势力便于九条薰接掌公司。You知道了,G在暗中扳倒可能威胁到九条薰的长老叔伯堂兄弟,并将铃木语留给九条薰……
      他什么都不要,敛起万丈光芒,甘愿仅仅当个音乐人,甚至连在乐坛取得辉煌成就后仍一派不在乎……
      过了这些年,终于,G注意到一个女孩,并爱上她。You以为G这回可以留住幸福,但九条薰又来说女孩是他的未婚妻。女孩离开后,G写下《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You首次知道G也有泪,G也是个会心痛的血肉之躯呵!“该隐和亚伯/谁爱谁更多”。“无法背叛你不能背叛”——G,他太傻了!爱得这么深,伤得这么重,可他还是要坚持……
      人们在奉他为“天才”的时候,忘记了他的脆弱。天才,冷硬的“天才”——无论多少伤害也没关系吗?
      “大哥哥!大哥哥!你怎么了?”两个男孩蹲跪在地,摇着突然倒地的You。
      微微掀开眼帘,秋千在荡漾,红叶在飘落——人,已不在。
      You,无力地,昏厥。
      
      鹰司龙皓的宅第
      鹰司龙皓有个古怪的嗜好,他喜欢像收集邮票那样收集各种风格的建筑。而在这个无奇不有的大千世界中,比起那些更疯狂的人来,他倒是显得正常了。位于东京郊外的玛尔戈庄园,是一幢典型的巴洛克式建筑,也是鹰司龙皓的众多收集品中唯一用来纪念某人的建筑——“玛尔戈”是鹰司龙皓生母的名字。
      论玩乐,鹰司龙皓绝不比别人差。他喜欢盛大的场面,欢闹沸腾的气氛,高谈阔论的绅士,衣香云鬓的美女……他不是庸俗的人,只是更喜欢一次次品尝繁华过尽的凄凉。所以,他不厌其烦地在他不同国家不同地区的花园中城堡里房檐下举办舞会宴会酒会。
      今夜,亦不例外。
      “薰,听说你和李小姐去法国度假。”鹰司龙皓自侍者的托盘中端起一杯透明无色的液体——他今晚不沾酒。“旅途愉快吗?”
      九条薰选了一杯淡金色的酒,神色不悦。
      “龙皓,客人众多,你不去招待,却来和我谈我的私事?”
      鹰司龙皓爽朗的一笑,眼睛瞟过沉默在九条薰身侧像是没有灵魂般的李绫。他已知悉,九条薰在巴黎被You给蒙了,结果G和李绫见了面,但不知具体为何,G与李绫弄得全身湿透,好不狼狈,最后九条薰查明You是G的经纪人时,俊朗儒雅的九条少爷暴怒不已,当即安排回程。归国后,九条薰将李绫关在别墅,每遇以往他最讨厌的舞会什么的交际应酬,他必带上李绫赴会。在法国受骗留下后遗症的九条薰把未婚妻晾在一旁,坐卧美人乡里醉生梦死。流言蜚语散开,将矛头指向无辜的李绫。
      “薰,那位似乎是宫田小姐……那不是黑崎夫人的侄女吗?……还有坂本的遗孀……”鹰司龙皓状似无心,一口气数出十若位近来和九条薰关系暧昧的女性。
      “鹰司龙皓!”九条薰生气了。
      “啊,近卫老爷来了。”鹰司龙皓并不睬他。“李小姐,恕在下失陪。”
      绫没有开口,仅颔首。淡蓝色的礼服如水流云,衬出她眉间深锁的忧悒。自法国回来,对任何人她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她怀疑自己是否失去言语的能力。她不懂日语,但每次出现在社交场合,九条薰丢开她后,各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目光便投射在她身上——“窒息”,并不是对她而言,因为她根本不在意九条薰荒唐的举措。她会到阳台或花园,避开浓郁的如同花朵腐败的糜烂气息,呼吸清新空气。
      沿爬上藤本植物的长廊而行,绫走进一处温暖如春的半圆形透明建筑——是个巨大的温室!
      池塘中,片片荷叶浮于水面,闭合的花苞点缀其间,粼粼碧波如镜般映出残缺的月。
      “欢迎来到在下的温室。”
      绫转身,对上鹰司龙皓如星绿眸。他走过来,与她共立于池塘畔。
      “小绫,你见过黑色的莲花吗?只要等待两个小时,这池中将开出‘墨莲’。莲本身是圣洁之物,出淤泥而不染——但我偏偏想看它堕落后的姿态。”
      绫不语,在池畔的长椅中坐下。她才发觉,家庭变异后,她所遇到的人大多是些不可理喻的疯子。一个比一个扭曲,一个比一个狂妄——她被一群疯子包围着,自己也快发疯了。
      “小绫,我想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鹰司龙皓观察她,眼睛也不眨,生怕漏过她细微至极的反应。“你爱G吗?”
      爱?绫不掩饰冷笑。她以为找到一个可追她上天入地的男子,但不想他竟在得知她是九条薰的未婚妻后顿失拥有她的勇气。他——憎恨背叛。可论先来后到,她在成为九条薰的未婚妻前已与他相遇!尽管那是不怎么浪漫的相遇,可那是他们缘的开始。他忘了吗?还是根本不曾记住他救过她?他总是在提薰,非要将九条薰横在她和他之间。爱是身不由己的,为什么他可为弟弟一次次放开她?是原则问题吗?还是仅仅因为弟弟远比恋人重要?母亲和父亲是初恋便私奔的,父亲没有兄弟,父亲一生只爱母亲一人,所以她无法从母亲那儿习得经验。母亲所教她的是“认定了就不惜一切去夺得”“爱得轰轰烈烈,爱得悲天泣地”“和对方长相厮守,浪迹天涯也是幸福”,母亲就是为爱情而生的,母亲是在天之鹏,在水游龙,只要有爱情,母亲可以抛弃所有……
      “小绫。”
      她看了唤她的人一眼——是You。她以目光询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个喜欢看戏的人,也是个喜欢撮合有情人的月老。”鹰司龙皓代替面色发白的You回答。“小绫,还记得澹台君和叶小姐吗?澹台君是澹台氏的领导者,却和叶小姐远走天涯。财富、地位、名誉、朋友……甚至刚满周岁的儿子——他们什么都不要,只要对方一个人就足够!小绫,我衷心祝福你——有完美的结局。”
      绫定定地注视池塘,那身染污秽的花呵,它们因为失去圣洁的本性而更加吸引人……
      “不会有完美——永远不会。”她叹息。如果维纳斯有手臂,她就不再是‘神’,而只是个平凡的美女。她的结局……
      “你们谈吧。”鹰司龙皓不再说什么,离开温室。不一会儿,他谴一名少女送来茶点。
      You在绫身旁坐下。两个月没见,他瘦的颧骨突出,一脸倦容,却增加了异常的安详平和。
      “You,发生了什么事?”她嗅到……死亡的气息?
      “我——没有时间了。”You不闪躲,非常坦然。“医生说,我脑中有个东西,难以进行手术切除,而且已经扩散。所以,我才想见你。小绫,请你耐心地听我讲一个故事……”
      
      京都
      今年,京都的雪特别大,孩子们在户外堆雪人,打雪仗。
      一名在冬天也戴浅茶色太阳镜的欣长男子,伫立在孤儿院的铁栅栏外,凝望院内。
      “叔叔,你是谁呀?”院内一名脸冻得红彤彤的女孩跑过来,隔着栅栏问。
      “叔叔也来找人吗?”其他的孩子围了过来,一名男孩问。
      “上次有个哥哥来找人哦。”另一名女孩说。
      “哥哥找‘空’和‘语’,可是我们这儿没有。”又一名男孩插嘴。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积雪的枫树和秋千。久久,孩子们觉得无趣正要散去,男子摘下太阳镜抹了一下眼角,又戴了回去。他转身踩着雪走了,只留下一枝白色白合花被纷纷扬扬的雪花盖过。
      “他好漂亮啊!”一名女孩惊呼。“他的眼珠是蓝色的。”
      “他好像哭了。”男孩说。
      孩子们不知道,许多年前,在这所孤儿院里,有个叫You的小男孩和他的同伴挖坑埋死去的壁虎时说:“空,语。如我死了,你们要送我白色白合花——我要一百万朵……”
      
      从法国回来后,You递交辞呈。他说,有家美国的公司邀请他过去。G没有留他,因为G认为他到美国后会发展得更好。
      “等你成名后,要回来做我的制作人。”
      G送他上飞机,在临别时这样和他约定。之后,G开始录制新专辑。
      “G,You死了。”亲自登门拜访G的鹰司龙皓对他轻轻地说。“我答应他在你录制完新专辑后再告诉你。”
      G一时无法接受,以为鹰司龙皓在开玩笑。
      “他的遗言只有小绫知道。”平素里总有几分玩世不恭的鹰司龙皓一本正经地道。“我想,你该明白他的意思。”
      You,你这笨蛋……G在心底斥责。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美国公司的邀请。You去美国,是去复查脑中异物的。但医生对他说手术的成功率不到3%。如果他留在美国的医院中,可活得更久一些,但他竟悄悄回日本拜托鹰司龙皓安排他和李绫见面。鹰司龙皓借办舞会的时机助You偿愿。You——欲以他的死作为G和李绫之事的转机,因为You赌一直没有提过童年的G还记得他们三人在孤儿院里的共同时光。这最后的一赌,You生命中唯一的赌,令You在弥留之际仍心惊胆战——G太爱九条薰,You不能肯定是否有关九条薰的记忆会取代G在孤儿院里的记忆。现在,如果,You在天有灵,也能含笑了。虽然没有一百万朵百合花铺垫他的灵柩,但只要是“空”送的——一枝也足够了。
      
      九条家古宅
      绫睡在榻榻米的被褥里,枕边放着一只系有细链的银白色怀表。怀表上有凹凸的花纹,是曼佗罗花错枝攀杂的图案,包裹了圆形怀抱的全部外壳。
      从鹰司龙皓的舞会回来,自中国赶来的上官瑾要求带李绫连夜赴美——李家老太君突萌召见“不孝女的孽种”的念头。九条薰断然否决。可李绫想去——去看看李家的“女王”是什么个三头六臂样。九条薰初闻李绫开口,眉间飞上喜色。要知道,这是李绫自巴黎回来日后首次同九条薰说话,间隔了五十九天!九条薰立刻同意,并亲自陪李绫上路。
      有钱人的优势之一便是做事有效率。乘李家的专用商务机抵达西雅图后,又有李家的专用车队护送他们至那幢极富东方特色的李家大宅。排场可媲美国家元首出访。
      她终于见到母亲生长的地方:朱漆大门,古木盆景,盘龙石柱,神话藻井。没有一处不奢靡,没有一处不精致——终究仍是个牢笼!
      那扇浮雕着江山万里图的对合式门后,是传奇式的女人李君,也是曾妄想控制李游龙一生却惨败的人。绫独自推门而入,令她惊讶的是李君歪着头坐在轮椅中,皱纹多得堆成衣,又瘦又小,枯如槁木。李君没有绫设想的那般神气,也不是威严的君王。绫意识到,李君 太老了,不复当年鲸吞夫家的杜氏集团的气势,甚至——李绫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能轻易的杀死她。
      杀死她?绫骇然。她对李君有这么深的恨吗?她没有将父母的死推究到李君身上,没有埋怨李君生了李惊鸿那个疯狂的女人,只恨李家拆散了南宫婳和G,更恨李家又把她送给九条薰——竟都因G而起……这些恨,是替G恨吗?G的感情中不会有“恨”,她就替他去“恨”?她——已经不正常了。
      “过——来。”李君的声音沙哑而拖延,令人感到时间似乎是冗长的。“让——我——看——看。”
      绫走上前,无所畏惧,相反,她开始可怜李君。虽有众多仆佣伺候,虽然生活在这皇宫般的豪宅里,但两个女儿中,一个已逝,一个已疯,养女和孙女都远嫁异乡,只有药物和针剂陪她度过晚年。确实凄凉。
      “龙儿?”李君恐怖的眢目中迸出光彩,顿时整个人散发母性光辉。“你——回来了……”
      原来,她还爱着母亲。是年老无伴的感伤吗?还是真的懊悔当年的专横?
      “我不是你的女儿。我叫韩绫——我是李游龙和韩世煦的女儿。”
      “啊……”李君黯淡下去,喃喃自语:“龙儿……龙儿……韩——世煦……”然后,李君自怀里摸出一块音乐怀表,交给绫。绫打开怀表,里面的时针在滴答滴答的转动,一张李游龙年轻时的玉照清晰地映入她眼帘。李君说:”这支平安夜的曲子——是龙儿最喜欢的……拿去……“
      绫没有拒绝,收下怀表。李君挥挥手,示意李绫出去,没再说话。
      门外,李惊鸿一见李绫出来,马上进屋去并锁上了门。李惊鸿自李君从沉睡中醒来,便一直守在李君身边,尽心尽责做天下第一孝女。上官瑾古怪地盯着李绫看了一会儿,露出抹嘲讽的笑。上官瑾是在幸灾乐祸,她以为李绫在李君的心中永远注定为“孽种”——上官瑾不会忘记,她曾在李绫面前狼狈不堪。九条薰关切地对李绫说回去吧。绫没理睬他们,一步步依来时的路走出大得像迷宫般的李宅。
      高高翘起的飞檐,像睥睨天下的霸者——英雄暮年……
      
      品位高雅,富有未来气息的银色跑车泊在昏黄的路灯下。G静坐车中,一手搁在方向盘上,一手捏着烟搭在降下玻璃的框上,烟灰被寒风吹飞,一点红在簌簌飞雪间开了冷艳的花。
      前方依稀可见九条家气势恢弘的古宅。
      他——从不对女人动手——除了斋藤清子和她。多年前,他因为薰打了斋藤清子,一巴掌打得歇斯底里的女人跌倒在地,令在场的九条家长老们噤不敢言。多年后,他掴了她耳光,在她激动不已,轻视生命时。他——那一刻心生哪怕毁灭世界也要她好好活下去的念头!不关乎他对生命的立场。只是在意她是否还活着。
      她是薰之后唯一让他如此重视的人。
      他的未婚妻南宫婳泪流满面地对他说“再见”时,他竟没有一丝伤心。再见?她是一个弱女子——真正的弱女子。她问他可不可以为了她放弃音乐,他笑着说抱歉。然后,她就嫁给别的男人。她根本不知“反抗”为何物,她的人生中只有“顺从”。他是由衷地道歉,因为他从来没有选择她,她美丽温顺,虽不免懦弱,却是男人梦寐以求的窈窕淑女。他以为自己喜欢她,但他最终只是喜欢她。他没有将她放在心上,没有向她许下诺言——她没有九条薰重要!
      是,薰比什么都重要。有生以来,除了薰,他没爱过谁,即使如铃木语和You。他可以记住一些面孔,他可以喜欢一些人,但在他眼中他们是平等的,他们都并列薰之后。所以,他离开九条家时并未给铃木语自由,他将铃木语留给薰,要求铃木语用对他的忠诚对薰。然而,她在夜色中低低问他谁更重要时,他迷惑了。他不仅喜欢她,还暗示自己尝试爱她。动作比思考快地强吻她后,他确定他开始爱她。他不清楚有多爱,至少在她离开时他仍认为薰是最宝贵的,但——他又很矛盾的写下《为了你我什么都可做》。那句“最重要的人”——是薰非薰,是她非她。薰是他爱的第一人,也是多少年来唯一一人。爱薰,已成为一种坚持,已变成一种习惯。他没想过将他们二人比较。可——她问出了口。假如她问的是可不可以为了她放弃音乐,在已离开九条家八年的现在,他会说可以。她却问他谁更重要……
      You——小时侯总追在他身后的You,至死……设下这个局……You在赌他是否忘记了孤儿院里的时光吗?曾经,只有一回——斋藤清子扬言欲毁薰时,他问铃木语有没有怀念孤儿院,当时他忆起遗忘已久的许多事。在九条家,他必须做的事太多,他保护着薰,关爱着薰,已想不起You这个人。在京都相遇,在孤儿院的枫树下,俊朗的男子激动不已叫出“空”,封陈的往事潮水般奔泻脑中,他难以将眉宇间透出坚毅的男子同爱哭的You重叠,他问“你是谁”。You明亮的眼刹那黯然,忧伤与痛苦掠过即隐。他没有谈过孤儿院,You也没有提。他几乎是蛮横地点名You做他经纪人时,正考虑赴美发展的You欣然接受。所以,You再对他说想去美国发展时,他没有挽留。在机场的送别,竟成了永别……他,要按You的遗局走吗?假如想知道You的遗言,他不得不再与她面对。You——不愧为亚洲经纪人中的金牌!
      G扔下车,踏过烟蒂,朝九条家古宅稳步行去。八年前,他从这条路离开;八年后,他从这条路回去。无论是离开或回去,都与他爱的人有关。他的背影仍和以往般带着孑立的清澈寒香,大衣下摆在风雪中掀起翻扬。
      
      感觉到屋里多了人,李绫倏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在黑暗中闪亮的眸。他的气息!You说了许多的话后,在分别前告诉他关于生死赌局的事。如今他来了,You赢了。她坐起身,摸索着打开了灯。柔和的光令他们能看清彼此,却又有些昏暗。
      她转过身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拉过棉被包住只着白底碎花图案睡衣的身体。这样比较温暖——她不想冻坏了自己让九条薰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照顾她。从美国回来,九条薰仍沉浸在她终于同他说话的喜悦中,虽然她开口只是提出要求,但九条薰已满足了。九条薰不再带她去她一直排斥的社交场合,也不在软禁她——可她没有兴趣再潜逃了。她意识到只要九条薰不放过她,她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捕回。她是一只脚上栓了金锁的鸟,飞不出茫茫苍穹,即使能一时逃脱,也避不开一世,只有九条薰愿意开锁时,她才能自由。但——九条薰什么时候才肯呢?她学会向强势低头了。
      “You的——遗言是什么?”“遗言”两个字说的艰涩。G将她憔悴的面容尽收眼底。她过得不好。不是没听闻九条薰对她的所作所为,但他坚持认为薰是太在意她太爱她了。薰来接她的那日,薰的眼睛在注视她时明显多了些东西——薰十七岁之前就是用那种重视的目光追随他。他在薰幼年时就注意到,薰其实是无情的。薰对他之外的人,包括生母斋藤清子和疼爱薰的斋藤千寻,从为真正关心过谁。薰表现出的关怀,只是对别人付出的虚应而已。所以,他确定薰是爱她的。此番前来,也挑了薰赴中国巡查分公司的时机。
      “You有三个心愿——”她据实转述。“第一,希望铃木语得到自由。第二,希望你得到幸福。第三,希望来生能和你是亲兄弟。”她没有错过他听到第三个心愿时一带而过的僵硬。她垂下眉睫,有分悲凄。You从容面对死神降下的黑篷,独自在G不知道的时间、看不到的地点,悄然逝去。You是温柔的人,他心思缜密善解人意,谦逊随和开朗乐观……却对G是否记得他这事耿耿于怀。她想,You是把G当做亦兄亦友的人来看待——You一直以兄弟之情深爱G吧!原来,兄弟之情也可这般感动天地,令石头开花,鱼飞天。G对九条薰,不就是……
      G推开和式纸门,走出里间。李绫丢下棉被追了上去,在他的手碰到外间的纸门时,她喊出声——
      “你没有话要说的吗?你——对我无话可说?“
      说什么呢?他也不知他该说什么。能告诉她自己正面对前所未有的困惑吗?一旦她知晓……她会不会变成她的母亲?不,不适合用“变成”这个词——她遗传自她母亲的血是否会苏醒?然后,背叛薰……
      “你希望在婚礼上收到什么礼物?”他的手停在纸门的格子木上。
      他连退两步,靠在门框上才没倒下。她咬住下唇,强忍眼中的湿热,千味百感啃噬着她,毫不留情地要击碎她的坚强。她眼神涣散,无法发声。
      “你怎么可以这么残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喊叫,不甘,委屈,受伤……她闭上眼,一滴泪落在榻榻米上,在一时沉默为色的房间里,“拍”的一声异常清晰。她似下定了一生无悔的决心,点上做工精巧的小铜炉中的金色粉末,顷刻香溢四方。
      他没有回答,拉开一道狭隙,冷风窜入,房间里寒意顿起。
      “你太可怜了!”她冲过来扯住他的衣,不让他离开。“九条薰根本不懂你的心意,他根本不会回应你!你——你将一切赌在他身上,你为了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你还剩什么?你……事到如今还是不要我……”
      他仰头望向雪空,如果雪花有生命,它们会感受到他眼中的痛苦与艰难。不要她?若他能肯定地点头,她会死心了吗?但——他能吗?
      “我不会为谁改变,我只想永远做这样的我。可是……你忘了吗?在中国,也是一个雪夜,你把血流不止的我送去医院……这就是我欠你的吗?因为你或许根本已经忘记的恩情,我……我宁愿被你伤害代你去恨!你的感情如此贫乏而单纯,你——只爱九条薰……你做一切都是为了他,除他之外,你不在乎任何人!You一生都在遗憾,为什么你的弟弟是九条薰而不是他——你把一切都给了九条薰,你已经一无所有!现在的你 ……连我都要抛弃吗?你——爱他到了不惜将我献出的程度吗?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他心神震荡,“跟我走”的话差点儿脱口。他怎么——能动摇?背叛,丑陋的背叛……
      他要走了,他要走了!泪眼朦胧的她慌得手足无措,从后紧紧抱住他没有一丝赘肉的腰。他是少女梦中的王子,他的身体不似健美先生那般骇人,也不似文弱公子那般清癯。精于格斗技的他练就一副可傲视超级男模的身材,莫怪乎欧洲的著名师格雷姆女士曾力邀他走米兰时装展的台秀。她将脸颊贴在他背上,自欺欺人地感到温馨。
      “即使你只爱九条薰,即使你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你仍让我无力招架!”她一咬牙,整个人贴上了他。如果这是冥冥中的安排,她也认了。“你救过我——但我不是为了报恩,九条薰更重要也好,你不在乎我也罢,哪怕你要我心甘情愿地出嫁也行——我……只求你今夜是完全属于我的……”她已爱得这样狼狈不堪,爱得这样委曲求全……
      他心绪难平,粗重的喘息着,燥热的感觉肆虐全身,灵魂中的恶魔呐喊着——要她?!他推开她,虽想做得无情无义,却推得犹豫不决。脑中掠过一种令他不可思议的想法——
      “你点了什么香?”他的反常源于那炉诡异的香。初闻时是令人神清气爽的淡雅花香;之后,渐渐浓郁甜腻,带着能令人疯狂的堕落因子。
      他“唰”地拉开门,逃逸般步履趔趄地跑进风雪里,跪倒在地苦苦压抑兽性……
      这方院落,只有送餐时才会有人来——她无所顾忌,追上去笨拙地亲吻他的耳朵,撕开他颈上的围巾啃咬他雪白的皮肤……
      他低吼一声,如豹般迅猛地压倒她,热烈而绝望地封住她冻的苍白的唇……
      她也爱得这样不择手段,爱得这样卑鄙下贱……
      她追出屋外时掉落在雪地里的怀表已弹开小盖,许是摔坏了,时间定在十二点整——灰姑娘现出真实的时刻。可她不要醒!舞会结束了,梦也不要停止……
      有着游乐场般的迷幻,有着浮于云端的恍惚……
      他是她生命中的异彩——如果短暂的欢娱可以化作长久幸福,如果瞬间的烟花可诠释永恒美丽,请让她在他怀中死去……
      李游龙定格在怀表的不老容颜似笑非笑,如雾如英地凝视漫天飞雪。
      
      “‘媚香’,红茶山庄的秘藏极品,只要嗅到就会让人意乱情迷。”鹰司龙皓端起日本清酒,敬向摆出贵妃醉酒姿势的男子。男子的面孔属性阴柔,美得连女人见了也要惊艳。“维尔君肯忍痛割爱——龙皓感激不尽。”
      红茶山庄的主人维尔,漫不经心地斜眼睨向鹰司龙皓。“若不是BOOS和叶小姐与那女孩有缘,我也不必亲自送‘媚香’过来。”他像狐狸般笑嘻嘻,半哄半骗道:“鹰司先生,我那儿还有‘毒吻’,效果比‘媚香’更胜千百倍。假如你愿意告诉我这被抛弃的可怜人,BOOS和叶小姐往哪个方向去了,我定将‘毒吻’双手奉上。”BOOS既是维尔的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子,亦是给了李绫一个承诺的黑衣男子。维尔是收到那两个人在日本出现的情报,才决定亲自赴日,一心算计着如何直接从鹰司龙皓的口里挖出那两个人的行踪来——虽然澹台氏情报门的头目大卫不肯向维尔透露,但维尔可以从鹰司龙皓这儿下手。
      至于维尔是否能如愿,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但鹰司龙皓要提醒你,维尔是个自恋狂,而且他有一点恋童。
      
      中国*上海
      九条薰登上日航客机,归心似箭。他在中国见到中国味儿十足的婚礼,于是,他联系了有关人士——他要为李绫办两次婚礼,一次日式。一次中式。不知,他掀开红盖头时,绫儿会不会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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