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

　　一衣觉得很无聊。
　　一夜之间她成了学校的名人。所有人见了她都离她远远的。议论和指指点点的动作也刻意缩小了很多倍。
　　难道这样我就看不到了么？一衣冷笑，摇摇头。
　　这样真的很无聊啊。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再没有人靠近一衣，每天的生活，都是重复再重复。在这样的空虚里，一衣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自己的过去。那一个一个片段快把她给逼疯了。她想逃离，逃离这样的环境，逃离这让她负担沉重的枷锁的地方。
　　那么，转学吧。
　　于是这天下午，一衣第一次进了金成遥的书房。
　　她很高兴金成遥会约她在书房。她不想进他的房间，因为他的房间里有那个女人的味道。她很不喜欢。应该说，很厌恶。虽然用的是上等的香水，还混合着各种木料的香味，但只要有那个女人在的地方，那个女人走过的空气，都让一衣过敏。
　　一衣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匆忙盖上书扔进抽屉的声音。她笑了笑。她知道那是她的日记。那本日记，并不是金成遥所以为的那样，在机缘巧合下得到的。那本日记，是她在离开旧家的时候刻意留在沙发上的。是她在知道金成遥要接她们母女回家后通宵几夜赶制出来的。
　　她知道成晓怡在离开家后不会再回来，她知道成晓怡恨透了这个地方。她把日记摆在最显眼的地反，但用枕头半挡着，作出被遗忘在那里的样子。她知道，她们什么都没带，金成遥一定会派人回来收拾一些必要的东西。
　　可是，那本日记里记载的东西，都是真的。都是刻在一衣心底的东西。她每写一个字，对金成遥和成晓怡的恨就多一分。一分一分堆积着，叫嚣着，提醒着一衣。报复，我要报复。

　　就在一衣走神的时候，门打开了。金成遥温和的笑脸，击碎了一衣眼中的空洞。一衣立刻换上怯怯的表情。
　　“爸爸，我可以转学吗？”她小声地问。
　　“当然可以，宝贝。”金成遥仍然一脸温和。
　　“我想，跟吴希吟一起转可以吗？”声音更加小了，金成遥要很仔细听。
　　“我会解决的。”他的声音很肯定。

　　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转学，也没有问吴希吟是谁。
　　一衣在回房间的路上，觉得很不对劲。但既然他神通广大，我又何必庸人自扰。一衣这样想。

　　金成遥的书房里，日记本被再次打开。
　　就像是不知所措的孩子，看着大卡车朝自己驶来，没有办法逃离，也没有人会上前援助，那些本是亲近的人，都只会远远地看着，仿佛是在看电影的屏幕般，一脸漠然。
　　成晓怡有个哥哥。他从不来看望她。
　　可是今天他竟然来了。
　　成晓怡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她甚至买了半只鸡来招待他。
　　我几乎没有尝过鸡的味道。从小到大，吃肉的时候都少得可怜。
　　所以菜端上来以后，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了一块塞在嘴里。
　　是的，这样很失礼。所以成晓怡给了我一巴掌，把那块鸡硬是从我嘴里打了出去。鸡骨头划破了我的嘴，我流血了。
　　那个应该被称作是舅舅的人很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躲着不看我。
　　我知道我给成晓怡丢脸了。我知道迎接我的会是什么。
　　还好还好，成晓怡这次拿的是筷子。她的速度很快，对着我用筷子不断地抽打。我没有躲也没有哭，我只是看着那个“舅舅”。他无动于衷地坐着，没有阻拦，没有劝导，只是任由成晓怡暴打我。
　　不该是这样的。我记得，前不久，隔壁小胖挨打的时候，他的舅舅是一直拦着他爸爸不让他被打的。不该是这样的。我的“舅舅”，他怎么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我第一次觉得这样绝望。
　　他怎么能这样无动于衷？就算只是出于客气，一句阻拦的话都不会说么？还是他也觉得，是我夺走了他妹妹的幸福？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我立刻被压得喘不过气。
　　我以为，是成晓怡太过悲伤受到的打击太大，才会把责任都推给我。可是，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啊。他也这样觉得，所有人都这样觉得么。怪我，怪我什么。怎么可以都怪我。那是真的，一个会企图保护我的人都没有了么。
　　很久了，很久没有在挨打的时候哭泣了。可是这次，我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对着那个“舅舅”，对着那个不愿意多看我一眼的人。
　　隔壁家在午睡的婴儿被吵醒了，与我一同撕心裂肺地哭着。我听到邻居抱着婴儿哼着歌安慰它的声音，哭得更厉害了。
　　邻居过来敲我家的门：“打小孩不要让她哭那么大声行不行，我家宝宝要睡觉的。”
　　成晓怡什么话也没说，拿起一卷胶布，撕下一条贴在我的嘴上。我叫不出声，眼泪却一直在流。

　　一衣和吴希吟一起站在新学校的门口，一起大声地呼喊。“啊……崇德高中，我金一衣（吴希吟）来啦。”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填充了一衣的整个心。“来场比赛吧。”一衣笑着说。
　　只见她们在门口蹲下，作出起跑的样子。“预备…”一衣严肃地说。
　　“跑！”
　　两人如离弦之箭，肆意乱冲。
　　远处，一个长相俊美而不失大气的男人，从一辆奥迪Ａ８上下来，露出了这些天来他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新学校的生活很惬意。因为没什么认识她们，所以她们总是处于很自在的状态。有时坐在教学楼的楼顶吹风，有时躺在足球场的草地上聊天，有时跑去生物园里爬树。虽然时不时翘课，但两人成绩都很好，老师也不再说什么。一衣再一次看到了金成遥的与众不同。他没有利用自己的能力和手段，去让一衣过着被人追捧的生活。那种生活让一衣畏惧，反感，厌恶。也会因为鲜明的对比，不断地回忆起从前生活的痛。
　　其实，老师是知道一衣的身份的。但既然是金成遥联系的学校，老师自然要比普通老师要聪明。虽然知道，但从不表露出什么，只是在暗中不着痕迹地关照着两人。
　　而一衣，在老师的放任自由下，父亲的宠爱下，也过了出生以来最快活的一段日子。金成遥并没有因为觉得亏欠而给她太多零花钱，但比起从前还是要好太多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很喜欢金成遥给她的不着痕迹的补偿。那种补偿不会刺痛她，不会再次伤害到她，也不会使她在现在和过去中迷失。
　　很多时候一衣都是跟吴希吟一起在学校外吃的，因为学校外面有着另一种空气，一种她们都很喜欢的味道。
　　她们最喜欢去的一家店，是一家名为“鱼”的雪糕店。
　　雪糕店很贴心，除了卖雪糕，还有三文治，汉堡，寿司等等能够真正填饱肚子的食物。店里的东西味道很好，生意也很好，但只摆了三张桌子。店员只有一个，老板也是他。
　　很多时候，为了能够占到座位，一衣和希吟总是翘掉最后一节课，然后翻墙出去。
　　去的次数多了，跟老板也就混熟了。老板梁沁泽，二十一岁，狮子座，男，暂无女友，幽默风趣。有一次，他甚至手绘了一张卡送给一衣她们，上面用卡通字写着六折的字样。“全世界都只此一张喔～”他眨了眨眼，可爱极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希吟一直蹦蹦跳跳地。
　　“他真的好可爱好可爱。还送我们手绘的打折卡呢。生意那么好也不再请店员来帮忙，也不准备扩大店面。真的好有个性。哎，一衣，你说你说，他是不是很棒很棒啊。”希吟的眼睛笑得眯成一个小缝。
　　“是是是，我的大小姐。”一衣无奈地说。
　　梁沁泽确实长相不错，又有个性，但一衣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皮肤白皙，看起来家里很有钱的样子，怎么会在这里开个小店。说是有个性也不是不可以，但在这个利欲纷争的社会这样有个性实在不正常。更何况他已经不是未成年，不是还活在象牙塔里孩子。他已经二十一岁，照理说应该已经把这个世界看清楚了。牢牢抓住自己所有的一切才是生存之道。放着不错的家世来开小店，有了好的成效却不扩大，这一切都说不过去。
　　但一衣只是心里这么想。她知道，现在希吟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了。
　　“一衣，帮我吧。我觉得，我是真的很喜欢他。”一向大大咧咧的吴希吟竟然小脸泛红，这样一衣知道，她是真的已经陷入对梁沁泽的迷恋中了。
　　“好。”事已至此，也只能但愿自己的疑惑只是多心了。再者，只要自己多留心,有什么问题及时发现，及时告诉希吟就好。
　　这样想着，一衣的心情轻松了很多，步子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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