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为歌冰做琴

　　【第六章　1151年5月·成都·端午龙舟】

　　姐妹连心，循着燕妃嫣的目光，燕明姬也注意到了那名留住了她注意力的青年。

　　寂静。忧郁。

　　这是她从他身上读到的信息。

　　然后便听到燕妃嫣低声在她耳边说：“明姬，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也去献花。”

　　“你……”

　　燕妃嫣却已经义无返顾地踏出步子。

　　这是燕妃嫣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踏水渡江。

　　白浪层层的宽广江水不同于峨嵋山浅可见底的溪流，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她隔水相望，没有慈祥如家中长辈的清晓师太在旁小心地提点。

　　一切，全要靠她自己。

　　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以电视中才能见到的轻功踏着柔若无骨的水面横渡江水。她，能办的到吗？

　　燕明姬屏住呼吸，看着燕妃嫣轻灵的身形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从岸边跃起。身为峨嵋弟子，不论何时何地都应该保持素净的衣着，但是燕妃嫣并没有拜在峨嵋门下，所以燕明姬在女工课上特别为她织了一件彩绣丝衣。淡淡的彩，浅浅的色，丽而不妖，华而不奢，衣上，袖口，腰间，缀着许多纱绫制的绸带，走路的时候垂下来顺服地贴着裙身，但当她此刻在江上翻飞飘走时，那些绸带便在风的鼓动下翩翩地绕着她起舞，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袅娜着。风夹杂着江面的湿气扑面而来，又瞬即随着江边的景物飞快地退到了身后。她在汐水潮生的江上翻飞如燕，衣裙上的绸带犹如华丽的羽毛捕捉着风的痕迹，整个人就像一只长着翅膀的精灵般，在柔和的阳光中恣意嬉戏着。

　　像一只海鸟般舒展着灵巧的身子，低掠过水面，又忽地腾起，在半空中漂亮地翻身。身上的衣裳映照着阳光，折射着缤纷闪烁的光芒。那蓝色的、忧郁的身影渐渐地近在眼前，燕妃嫣在心里迅速拿捏了一下距离，便将侧翻身改成水平旋身（想像一下陀螺是怎么转的？恩恩，水平旋身就是那样子滴^-^），衣裙旋转犹如漩涡之中水晶结瓣的玲珑之花，仿佛四方空间突然寂静了之后的珠玉撞击般直落舟上，流光碎影。终于，一只莲足轻踏上龙舟，以五光十色撞碎那片无边的寂静，撞进那片冰蓝的忧郁。

　　“好——！”身边响起如雷贯耳的喝彩声。

　　空间在眼前扭曲着，燕妃嫣顿住脚，一任蓝旗飒飒，裙裾飘飘。

　　其实是做完三百六十度旋转后头有点晕，呵呵。

　　她是追求完美的天秤座，师太指点她的是朴素无华重在实用的轻功，尔后她便自己钻研添加了一些花样招式勤加练习，就像——把轻功当成舞在跳，重于引人注目的花样了。穿着古代的裙裳在半空中做三百六十度旋转美则美矣，着陆后却免不了有点眩晕，可能是火候不够吧，哎，总不能现在晕过去吧？大家看着呢……

　　燕妃嫣稳住身形，气沉丹田，趁机调节了一下呼吸，令自己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青年，未几，那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便消弭无踪。

　　爱一个人只在刹那之间的凝视，是不是？

　　青山绿水，白云红日，尘世人潮，刹那褪了颜色，眼里只剩下那个长身而立的青年，刀刻如雕的脸庞上，剑眉入鬓，星目深邃。

　　她立于船头，笑颜相看去，细细端详之下，只见那青年面上五官犹自有种我见犹怜的幼稚，却隐约透出沧海桑田的沉稳，在这个人的背后，一定曾发生过不少故事吧？要不，怎会有如此不凡的气势？顿时自觉他是她来到宋朝之后所见过的最出色的男子了，想起曾经看过的那些穿越时空的小说，心里便刹那间有些绮思如不安份的小蝴蝶般越发地扑腾起来，把心也挠得痒痒的。

　　这一刻仿佛天地万物早已化为虚无，在燕妃嫣的眼里只有他，而他的眼里，也只有她，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仿佛身边一切已不再存在。

　　突然惊醒，她这是在做什么？竟……就算是想挫布庄老板的面子也不该盯着一个男子如此看，思及此处，燕妃嫣不禁面上微红，赶紧移步上去，浅浅一笑掩去方才的失态：“这位公子，祝你旗开得胜。”

　　停在他的面前，方才发现远处看来的瘦弱青年，原来毕竟也是个男子，那需要踮脚方能触及的昂藏身躯，还有那一缕缕男子的气息，提醒着自己离这个男子是多么得近，仿佛一低头，就能抵到他宽广的胸膛，燕妃嫣面上又是一红，赶紧咬住下唇，踮起脚尖，将手中的花圈举高，轻轻地套过他以一条蓝布扎在头顶的发束，手指顺势落下，指尖不经意地略过他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上，一丝烫热慕地传开，她和他俱是一颤。

　　燕妃嫣带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慌忙赶紧收手退后，那花圈于是轻轻落在他的肩上，环着他的脖颈，映衬着他年轻的脸庞。

　　那青年低头瞄了一眼绚烂的花圈，又紧紧凝视着燕妃嫣，轻轻道：“多谢姑娘。”年轻的声音一尘不染，让燕妃嫣又不可抑制地心动起来。

　　是不是遇到真命天子总会有这样的颤动？仿佛电流通过，令两颗年轻的心无法控制的跳动起来，轻轻一碰，便是电光火石间的激流澎湃，仿佛敏感纤细的心湖之中，只些微一滴，便有一圈一圈的情愫，浅颂轻吟地激荡开来。

　　目光缠绵间，燕妃嫣忽然高兴起来，心情明亮地仿佛春风沐浴过后的天空般一碧如洗，耳边响起了一首温馨的歌：

　　亲爱的你慢慢飞
　　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亲爱的你张张嘴
　　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
　　亲爱的你跟我飞
　　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
　　亲爱的来跳个舞
　　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
　　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
　　飞跃这红尘永相随
　　追逐你一生
　　爱恋我千回
　　不辜负我的柔情你的美
　　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
　　飞跃这红尘永相随
　　等到秋风尽秋叶落成堆
　　能陪你一起枯萎也无悔
　　（《两只蝴蝶》歌手：庞龙）

　　是了，觉得自己就像那快乐的蝴蝶般，这趟莫名其妙的古代之旅，刹时便多了一个目标，犹如生命突然照进了阳光，一切都绿油油地有了意义。

　　看着燕妃嫣退后的身姿，那青年几乎要伸出手来，却最终握成拳头垂下：“在下唐一尘，请问姑娘芳名……？”

　　“唐公子，”燕妃嫣明艳地笑起来，如果百花可以失去颜色，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了吧，“一定要加油喔！”

　　燕妃嫣很开心地一使力，双脚蹬离龙舟，在唐一尘的目光中，运起轻功如箭般自水面射向岸上然后翩翩地落地，身后，追着的是唐一尘深遂的目光。旁边一个中年官差以警告的眼神瞪了她一眼，见并没有引起民众骚动便不再理会。她吐吐舌头，快速地退回人群之中，站到燕明姬身边。燕明姬担忧地瞄着她，似乎要开口询问什么，她笑一笑，握了握燕明姬的手，示意她安下心来，正好此时台上红鼓连敲三声。

　　“咚！咚！咚！”

　　龙舟赛开始了。

　　燕明姬只好把要问出口的问题咽下去，转向江心的比赛。

　　“刷——”十只龙舟上，十面大旗倏地展开，随即，台上鼓歇，舟上鼓声则如雨点般响起。健儿们呐喊着摇起橹来，一时之间喊声震天，只见江上巨浪滔滔，棹影斡波似万剑齐发，鼓声劈浪如千雷共鸣。龙首昂处，十只龙舟齐向江心飚去。呐喊声、喝彩声、鳌鼓声，水波声，船桨声，笑语声，混在一起，当真是棹歌乱响，喧振水陆。

　　迅辑齐驰，更进江心，一开始并驾齐驱的龙舟渐渐分出差别：一艘龙舟由于领队摇旗不当掉入江中而失去参赛资格，布庄老板的舟队和那青年的舟队并驾齐驱，遥遥领先，另外七艘落在后面。

　　两只龙舟离终点渐近，围观的百姓越加兴奋起来，燕妃嫣也越发紧张起来，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紧了前方，汗湿的手心感觉到燕明姬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她感激地朝燕明姬笑了一下，明姬知道她从小都是个争强好胜的孩子，善解人意的燕明姬从来不和她争什么，却总是适时地给她一点安慰和鼓励。

　　唐一尘会不会赢呢？但凡女子，总不外乎希望自己瞧中的男子，能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她也不外如是，失败，是可耻的。若他输了……不，他不可以输，她在心里暗暗祈祷。不过，这次她会给唐一尘献花，有很大原因是想挫杀那布庄老板的面子吧。

　　所以，一定要赢呵……

　　转眼间，两艘龙舟已迫近终点，相互间也在渐渐靠近，两个领队开始摇着大旗想抢夺那高架上悬挂着的花团锦标。布庄老板的领队先声夺人，仗着身形气力的彪悍，将整个旗子举过头顶打横里转动起来，旗杆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打向邻船的那青年，燕明姬不禁在心里为他捏了把汗。

　　反观那青年，却表现的不慌不忙，旗杆扫来时两脚稳扎船上，上身向后倒仰，待旗杆扫过，复又挺身而起，手中蓝旗随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有条不紊地划着圈子。

　　燕明姬看的出，他是在——守。

　　当龙舟行至两人旗子可以碰到那花团锦标处时，那青年开始转守为攻。

　　每一下，那彪悍领队的旗杆扫向他的时候，都要被他以自己的旗杆格开，几次交锋下来，那彪悍领队竟连站都站不稳，数次摇摇晃晃差点要掉出舟外去，这下他便再不敢去挑衅那青年，而是改变策略，直接以旗子去扫那头顶悬挂着的花团锦标，想仗个头高大抢先夺标。

　　却见斜地里猛地插出一柄旗杆，旋转着海蓝色的旗影，如天罗地网般无处不在地格开布庄老板舟队的那面红旗。

　　好一招横刀夺爱！

　　布庄老板的领队惊怒交加，大喝一声，直接横旗朝那青年刺去，那青年右手一抛，手中旗子落向左手，以掌心托了，迅速平划了个半圆，旗杆直直地迎向红旗，看似无法用力、无处着力的一招，竟让那彪悍的领队整个人趔趄了一下，连人带旗摔倒在龙舟上。青年左手翻处，蓝棋倏地向上飞起，打了个翻，卷了花团锦标，稳稳地落在他掌握之中。

　　“好——！”精彩的表演一时令场边掌声雷动，喝彩不断。

　　“我就知道，他一定会赢。”燕明姬斜过头去，迎上的是燕妃嫣眉飞色舞的笑脸，和隔着老远的布庄老板隐约可见的怒容。

　　燕明姬轻轻一笑：“你可总算如了意？”

　　燕妃嫣得意地笑哼了一声。

　　“不过去认识认识么？”燕明姬捅了捅燕妃嫣，朝她打趣道。唐一尘的舟队夺标而回，得了头彩，水手们正眉开眼笑地划了船回来，台上的裁判官爷们正在准备奖品打赏。

　　“明姬，我们走吧。”燕妃嫣垂下眼，嘴边笑容依旧，低敛的睫毛遮掩住她的眼睛和她的想法，隐隐地有些神秘。人生得意须尽欢，她呢，就喜欢臭显一通，呵呵。

　　“怎么？”燕明姬有点惊讶。看妃嫣的表现，对那青年应该是极有好感的。

　　“走吧！明姬。”燕妃嫣眼角的余光瞟到一个匆匆而来的人影，于是她突然笑开了容颜，如昙花般迅速绽放，“走嘛！”不由分说将燕明姬拖出人群，朝城门步去。

　　“可是——”燕明姬被她此举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姑娘，请留步！”身后一股劲风扑来，随之而至的是一把匆促却不失好听的呼声。

　　燕妃嫣挽着燕明姬，缓缓地停下，却没有回头。

　　“姑娘！”

　　燕明姬看了一眼燕妃嫣，代她回过头去，果然是那名青年，竟是使着轻功来的，如破空而来的一柄孤傲的剑，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她回过头时，他刚落在地上，英姿飒爽，剑眉星目，好俊俏的青年！

　　他看到燕明姬的相貌时似乎有些惊讶，不过瞬间便明白了，见燕妃嫣不回头，追前两步，才犹豫地停下，以恳求的语气向她道：“这位姑娘——”

　　燕明姬心中好笑：原来是欲迎还拒。

　　燕明姬看向燕妃嫣的侧脸，低垂的双眸，微微扬起的嘴角。

　　妃嫣呀，怎么这么淘气？总爱把什么事都弄的轰轰烈烈。

　　“妃嫣——”燕明姬配合地推推燕妃嫣的胳膊。

　　燕妃嫣突然回头朝那青年一笑，放开燕明姬的手，一扬手，丝带飘飞间，她凌空而起，蜻蜓点水般踏上城墙向城内去了。

　　“姑娘！”唐一尘不敢迟疑，身子一纵，跟着翻过墙头追了进去。

　　身后留下一群围观百姓啧啧的赞叹声。

　　燕明姬便独自慢悠悠地晃进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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