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闷骚枉少年

　　入夜，月明星稀。一个黑影敏捷地避开了所有侍卫的巡逻，无声无息地穿梭在宫殿之间。直到到达三秋宫，那闪动的黑影才停了下来。

　　“唉……”像是在感概不争气的阿斗一般，白无痕沉沉地发出一声长叹。

　　离开皇宫后他回想起莫音叫他离开时的情景，竟才发现她的言语和神态里隐约透露着她本不该有的不甘和无力。尽管当时他当时十分怒火，然而冷静之后，他意识到自己不能一走了之。他陷入人生低谷时，是莫音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潜移默化地带领他走出阴霾。然而莫音现在似乎变了，变得不像从前那么天真莽撞了。可是即便如此，她清爽的歌声和对自由的渴望，从未改变。他突然发觉他已经习惯了唤某个人“白痴”，习惯了转身离开，然后暗笑被留在原地的某人，习惯了某人洋洋得意的时候冷不丁地打击……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它悄悄侵入人的内心，不知不觉中使让人放低姿态，尽一切可能去保持过去的状态。

　　寒鸦悲啼，北风骤起，呼啸着惨如嫠妇哀泣。宫内的灯火颤抖着，挣扎着，奈何仅是青史中的一滴墨。

　　三秋宫内，莫音看似纹丝不动地坐在桌旁，近看之，才发现她实际正瑟瑟发抖。她边望着抖动的烛火，边竖起耳朵听窗外怪异的风声。忽然，她一脸正经地问道：“喂，你觉得这个世上有那什么吗？”

　　“‘那什么’是何物？”萧易风仍遵照泠琬的命令跟着莫音来到了三秋宫。

　　“就是……‘那什么’啦！听说‘那什么’不能说，一旦说了，它就真的会来找你。”莫音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若不是宁王柳煜然那番话，她也不至于如此胆战心惊，更不会主动和萧易风说话。因此她现在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不待萧易风回答，窗户忽然被风刮开。一时间，灯火尽灭，宫内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莫音正欲惊呼，发现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不要吵，”是白无痕的声音，“我带你出宫，快，侍卫就要赶到了。”

　　莫音怔住——他终究没有离开。

　　白无痕见她仍一动不动地呆立着，情急之下连忙抓住她的手，一下飞出了三秋宫，向西奔走。

　　等莫音回过神来时，她正一个房顶被带到另一个房顶上。这下奇怪了。萧易风不是派来看着她的么？她怎么会如此顺利地被救走呢？她回头一看，发现萧易风正紧紧跟在她和白无痕身后，只不过他隐了身，白无痕无法发现罢了。如此看来，事情愈加奇怪。萧易风为何不加阻拦？难道他确信白无痕无法带走她吗？莫音既想开口问萧易风，又想告诉白无痕事实，但是她想了想，最后什么也没说。

　　无意低头俯瞰，几百里宫城，此去无家。她顿时觉得，宫城里白昼时的笙歌漫舞、浮夸琉璃、雕栏玉砌，都已在这沉寂的黑夜中变得暗淡颓唐、阴森可怖。此时，前方某座宫殿顶端发出了星星点点的光亮，时明时暗，与其他宫殿相比，显得分外不同。再往前望去，则是刺眼的火光。可以想象，几千士兵正举着火把，等着莫音和白无痕落网。

　　“可恶，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白无痕沉声道，说着他急忙转变跳跃方向，朝着最近的那座宫殿下落。

　　说来也幸运，如今四面八方皆是追兵，而只有在这座宫殿的方圆十里内，没有士兵靠近。

　　莫音落地时，险些摔个大马趴。倒不是因为她平衡感不强，而是她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们面前有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个葫芦般大小的锁头，已是锈迹斑斑。莫音天生胆小，疑神疑鬼情有可原。但是此时，身为熟悉皇宫的青冥使者，萧易风的脸色也有异样。如此看来，这地方绝对不简单。

　　“啊——”一声尖叫从黑暗中传来，丧人心魄。

　　霎时，屋内点亮了灯火。伴随着怒吼的夜风，门旁的纸窗映射出一个极度变形的人影。里面的人摇摆着，手中似乎握着一把刀，疯狂地挥舞着，同时又失了魂一般哀嚎着。只听一声重响，刀子落地，深色液体如雨点般溅满窗纸。木门似乎被推了一下，却没有推动。几秒后，一摊血水从门缝中流了出来。

　　“妈呀呀呀呀！”莫音立马一跳，像考拉一般抱住白无痕不放。

　　白无痕微微颤了一下身子，随即镇定下来，说道：“你看清楚，这里面是人。”

　　于是莫音再仔细一看，那身影是一个女人，而且头上戴着皇族的头饰。她从白无痕身上跳下来，好奇地想要走进观察。谁知刚迈出一步，屋内又溅起一阵血雨。于是她一个转身，又变回考拉扑向了白无痕。

　　“那边的，这里到底是哪里？”莫音突然想到萧易风应该熟知皇宫。

　　白无痕见莫音朝着身后讲话，警觉道：“你在同何人说话？”

　　“呃，泠琬手下的某只走狗。”莫音气呼呼道。

　　这时，萧易风停止了隐身，走上一步，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正是在下，萧易风。白琴师，别来无恙。”

　　白无痕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忽然间他明白了莫音的情绪为何变得那般消沉。

　　“看来在下真是不受欢迎呢，”萧易风扬了扬嘴角，转向莫音，“很可惜，我也不知这是何地。”

　　“怎么可能？”莫音怀疑地看着他。

　　“这块区域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先皇下令严禁进入了，就连国师也不曾踏入这里一步，我也不曾料想如今会是在这种情形下进入此地，不过根据种种迹象来看，这里很可能是文妃的寝宫，”萧易风神秘地微笑着，“若你想深入调查，在下也不会加以阻拦。”

　　“不要轻举妄动，”白无痕低头对莫音轻声说道，“但是，在这之前，你是不是可以下来了？”

　　“呃，好吧，我尽量不这么做。”虽然莫音很害怕，但还是乖乖地回到了地上，那表情仿佛是上路前忘了叫人烧纸钱一般纠结。

　　“尽量？”白无痕斜眼看着她。

　　“好好好，绝对，我绝对不来招您，”莫音灰溜溜地从白无痕身边逃走，突然又换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对萧易风说，“前面带路。”她的宗旨是，和闷骚唱反调。

　　萧易风闻言，径直朝屋后走去。莫音跟了上去，边走边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白无痕似乎抽动了一下嘴角，接着一言不发地尾随其后。

　　屋后的景象着实让莫音吓了一跳。只见一扇窗户随着风起风退开开闭闭，发出吱呀的诡异声响——那扇窗居然是开的。从窗外可以看见屋内的情形：一个穿着苗式盛装的女子背对着他们跪坐在地上，腿边是一具被剖开的女尸。她白色的布料上被血液浸染，变得腥臭而肮脏。她手里捧着一只碗，碗内是污浊的血水。而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莫音一行人的到来，只顾着低头狠命地吸食。

　　莫音后退一步，一手抓住白无痕的衣袖，一手指着窗内呆呆地说道：“是人诶。”

　　“白痴，早就说过是人了。”白无痕丢给她一句。

　　没想到莫音来气了，她瞪眼道：“我说，不跟你计较你还得寸进尺了？干吗老是说我白痴啊！死闷骚！”

　　“闷骚？是在骂我？”白无痕挑动了一下眉毛。

　　“我就骂你了怎么着了？”莫音昂起头，翘起脚尖，直指白无痕，“闷骚退散——”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张黄纸，“咻”地一记贴在了白无痕的额上。

　　一瞬间，周围安静到了极点。这次白无痕真的怒了：“你这个女人……”

　　这时萧易风拦住了白无痕，并且示意他看向窗户——屋里的女人不见了。

　　三人僵住。

　　背后的树丛传来了微弱的响声，莫音感觉得脖颈后一阵冰凉。她颤抖着转过头去，直对上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容，她已被女人拽住，飞上了墙檐。莫音惊呼一声，挣扎着想要掰开女人扼住她喉咙的手。

　　白无痕和萧易风闻声，立即飞上墙檐。

　　月亮忽然被乌云遮住，光线暗了下来，女人的面容随之变得模糊。

　　“放开她。”白无痕执剑，暗月依稀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

　　然而那女人似乎没有听见，只是朝着莫音一行人来时的路奔走返回。于是白无痕和萧易风只能紧追其后。当临近三秋宫时，那女人突然停了下来。她丢下莫音，迅速地逃离。白无痕立刻赶上前去接住莫音，而萧易风则是看向那女人逃离的方向，若有所思。

　　“天哪，骇死我了，我易受惊吓的小心肝呐。”安全着地后，莫音怨道。接着她又转向萧易风，鄙视道：“败类啊，原来你真的不管监视对象的性命。”

　　萧易风似笑非笑地摊了摊了手，没有回答莫音的话，而是对白无痕说道：“劝你这次放弃带走她的念头。天快亮了，国师即将来到三秋宫。若是让她得知莫音被带走，想必会牵连到许多无辜之人的性命。”

　　“不，我要带她走。”白无痕坚决地回答。

　　这时莫音扯了扯白无痕的衣袖，低声道：“你……抱歉，你还是先走吧，我不想连累别人。”

　　白无痕怔住。果然，她还是这个样子。“罢了，这次是我疏忽了，下次绝不会再出此类差错，你等着。”

　　接着，白无痕走到了萧易风身侧，低声说道：“别让她乱跑。”言毕，飞身远去。

　　萧易风玩味似地望着前方，亦低声道：“不用你说，我也会如此。”

　　天空渐渐明亮，月亮西落。而后，太阳渐渐冲出重围，在紫色云层的映衬下变得辉煌。

　　莫音抬头呆呆凝视了几秒，忽然回过神来，大声叫道：“完了！变态女人要来了。”说完，急忙奔回三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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