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竿竹

　　一切就这么决定了，我和两兄弟回去天阳宫。大表哥和无垢大师看我恢复的差不多了就把我们从他们隐居的紫竹林赶了出去。临走时我对大表哥挥挥手，他也挥挥手然后长袖一甩，人已经消失在竹林之后。无垢大师对我们说道：“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青竹的灵修也到了关键的时刻。柳庄主这几日就要到了，你们看着办吧。”然后又对一直静立在侧大气不出一声的雪琉雪漓师兄弟道：“园子的大事以后你们做主，别再发生这种事情了。”说完也不等那两人躬身应是，长袍轻拂，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因为回雁山庄庄主大人即将到来，我们就在琉璃园多停留了几日。但是我不想见他，我害怕很多事情，一想到他，我就会想到自身遭受过的种种磨难，以及不堪回首的过去，和许多为我或间接为我而消逝的人。所以现下，我安安静静的站在不归桥边的大石头后面，听着因修炼禅功而拥有惊人耳力的雪漓和尚对我现场转述桥的那一边的，小凡和柳庄主的对话。
　　“秦宫主说你暂时不方便见他，柳庄主则说他非见你不可。地五门的人现在面对天五宫也是有脾气的了哈哈。”雪漓和尚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
　　我瞪他一眼，一会儿，清俊飘逸的雪漓和尚又带着与气质明显不符的促狭笑容眨眨眼又道：“嗯嗯，两个人讲了一通唇枪舌剑的废话，我就不一一转述了，累。”
　　我无可奈何的耸耸肩，走到一块石头边坐下来，看着雪漓和尚偷听的样子十分有趣。他一会儿偷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鄙夷的叹气，可谓表情多变。传说中天五宫的人对外人都很冷漠，看看天阳宫的人就知道了，但是琉璃园的雪漓似乎是个例外。我想到最初见到他时，他在大殿门口迎客的出尘样子，还记得他对大少爷说，要把雪琉一箩筐的坏话告诉大少爷。这看似清静无为的和尚，私心里却是个开朗活泼的人儿。
　　“哎，小方快过来，柳庄主好像放弃见你了，后面的话应该是挺重要的了。秦宫主的气势不是一般的骇人啊。”雪漓在那边喊我。我被难得不是跟“竹”这个字有关的称呼弄得怔了一下才答应一声跑到他身边。但是我还是挺喜欢他这么叫我，似乎一下子挣脱了很多的束缚。
　　“柳庄主在叹气，秦宫主寸步不让。然后柳庄主请他好好照顾你，秦宫主把那颗青丸给他了，嗯，柳庄主好像也递了个东西给秦宫主。交易完成了。哎，听脚步声那边来了两个人，是柳大少和柳二少啊！”雪漓轻声叫道。我抖了一下，心里却漂浮着另一个念头，这雪漓会不会是耗子精转世？耳朵也太厉害了吧。
　　一脸凝重的雪漓和尚可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低声道：“柳大少在强烈要求要见你，秦宫主一步不让，但语气比对柳庄主时好多了。”一会儿后，“噢，这两兄弟被他们的爹喝止住了，柳大少还挨了一耳光。好了，好了，他们走了。秦宫主过来了，小方，我们也走吧。”
　　“好。“我刚回答一声，小凡就突然出现在我们身边。他望着我微微一笑：“不辱使命。”我轻轻点头，自觉的走到他身边。他一把揽住我，几个纵越，就回到了我们所在的山头，雪漓和尚紧跟在后面落下来。
　　一条将将能行进一架马车的小路从我们所在院落向山下蜿蜒。有许多人已经站在那里。我一眼看去，雪琉一身青衣站在院落门口，长发如漆如墨，眉目如画最是显眼。雪漓已经走过去，两师兄弟正在窃窃交谈，时不时的往这边望一眼。然后靠近小路这边，一架雪白的精致马车停在那里，秀雅的车帘微微翘起一角，可以看见白色的人影若隐若现，应该是小云吧。
　　车外四个漂亮可爱的小童垂手而立，两大两小，都是双胞胎。而好久好久不见的秦风大哥带着两队一看就精干异常的天阳宫护卫也肃穆的在小路两边站好。只是看见我的目光，秦风大哥的眼里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就是这么一个温暖的人，曾经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情况下出生入死的救过我，在我最低贱的时刻，也愿意给我一缕阳光，是我在心中看做真正哥哥的人。
　　我再左右看看，问道：“远笛呢？”我想把他带在身边，不愿意他再回到以前的生活。
　　秦风大哥闻言走过来恭声道：“远笛公子已经回到藏月湾大老板那边去了。他叫您不要担心他，他自有打算，如果有不妥自会向您求救的。等他的事情了了，他就去看您。只要天阳宫的大门别把他拒之门外就好。”
　　我皱起眉头，他是怎么想的，就算不跟我一起，我也会拼命求小凡帮他脱离藏月湾的。秦风看出我的疑虑忙笑道：“我看远笛公子是个有主意的人，您就别操心了。”
　　我的眉头皱的更深了，我看着秦风大哥道：“大哥，你再对我这样说话，我也对您用敬语了。”
　　他没料到我这么说，讶然的看着我。
　　身后小凡沉声道：“秦风，小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特许你的言行。”
　　“是。”秦风大哥躬身应道，又看我一眼转身归了队伍。
　　小凡凑到我面前，俊美的容颜陡然在眼前放大。他抚平我皱起的眉头道：“别担心，我会派人跟着他，有事我会知道的。”
　　我蠕蠕的说道：“谢谢。”他轻笑着一把抱紧我，我将头埋在他宽阔的怀里。“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何况，天阳宫倨傲的脾性也该改改了。”他放开我，认真的说。
　　我被他拉着走到马车旁，一个稍大点的童子赶忙拉开车帘，一只欺霜赛雪的皓腕立刻从车中伸出来。我眼角瞅到原本对我面露不屑鄙夷的那几个童子，眼神转为惊异，可能是小云从来也没有主动亲近过什么人吧。我想前路茫茫，天阳宫的骄傲由来已久，只是这几个童子都是对外人桀骜不驯的很，何况我还是曾经是那种身份。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在风月场中打滚过的人都是心思细腻的，就算只是一点点情绪上的变化也会马上被我扑捉到，眼观六路也不过是我们这样人的必修课而已。
　　所有念头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闪，我的手搭上小云的手，他只是略一施力，我就被轻轻松松的提了上去，落入他的怀中。我实在不习惯被人抱在怀里，哪怕这个人的怀抱被所有的人渴望着。我轻轻挣脱开来，坐到他旁边。小云也没有强制，只是将头依偎在我的身上，换我将他搂在怀里，月光般的长发披散开来，流泻了我们一身。
　　车外，雪琉雪漓师兄弟已经在和小凡道别，雪漓在外面特意喊道：“小方，我会去看你的，保重。”
　　我答应一声，又听见曾经嘲讽过我的雪琉的声音带着丝尴尬和略微的歉意：“咳，得罪你的事是我不对，我，咳......”
　　我心下思量，其实天五宫的人也并不是完全的高不可攀，目无世人，一切也许简单看来只是交流闭塞的问题吧。至少，从雪琉尴尬的话语中我还是多少听得到一点诚意的。
　　我忙道：“公子不比如此，我......”
　　还没说完，怀中的小云就坐直身子冷声道：“哥，启程了，啰嗦什么！”
　　“哈哈，月神秦笑云，你也有这么焦躁的时候？光辉形象在我心里破灭不少哦！”雪漓和尚没心没肺的声音传来，让我也想微笑起来。
　　小云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你们又知道多少？”
　　随着车窗外不断响起的告别声，马车微微晃动起来。我靠坐在垫子上，小云梦幻般的笑脸挨近我：“竹哥哥，如果我不是像他们所想象的月神那样的美好，你还喜欢我吗？”
　　我看着他，轻轻抚摸他的长发，他慢慢的挪到我身边靠在我身上。我低声道：“我连你光屁股在溪水里蹦跶的样子都见过，你还满脸泥的和李婶家的二蛋满地刨土豆，你说呢？”
　　他呵呵笑道：“真好，有竹哥哥就是好，比哥哥好得多。”
　　“那哥哥到底好不好？”车帘一掀，小凡跳了进来，听见小云的话，随口问道。
　　“哼，只要不和我抢着抱竹哥哥，你还算是不错的哥哥。”小云哼唧一声，将我抱紧。
　　我清清嗓子看着小凡温柔的眼神决定说说我的一个小小要求。
　　“小凡小云，我们商量一件事吧。”小云抬起头来，两人带着一副你说出我就做得到的表情一起看着我。
　　“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嗯，我们都是成年男子了，以后能不能别老是搂搂抱抱的在一起？”看着两人逐渐变黑的脸色，定定神。说都已经说了，我还是决定说完：“人多的时候，被你们抱着我尤其觉得我是个很没用的人，我只是希望能堂堂正正的站在你们身边。”
　　小凡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认真的思索了一下才勉强同意道：“我知道你不自在，好吧，我尽量克制住不去抱着你。”
　　小云却眨巴着一双看似很纯真很无辜的眼看了我半天才恍然大悟般的道：“我知道了，竹哥哥。”他坐直身子，然后把我安安稳稳的在满车垫子中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待我坐好后，再将我的手脚打开，自己缩身蜷坐在我的怀里，手臂勾住我的脖子，脑袋埋在我的颈窝里，然后懒懒的打了个呵欠喃喃的道：“嗯，竹哥哥，我不抱你，你抱我好了。我不介意你抱着我出现在大家面前，我要睡觉了，一直一直在担心，现在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嗯嗯，到宿营地再叫我。嗯，竹哥哥真香。”他像闻不够似的又深吸两口气才沉沉睡去。
　　一会儿后，感觉他是真的睡着了，我才哭笑不得的望向一脸无奈的小凡。他笑了笑，坐到我的身边，没有搂住我，只是低声道：“我们回去天阳宫要十天左右的时间，可能有那么几天要睡在野外，行吗？”我看着他：“当然，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以前和远笛跟随风来去藏月湾的时候也曾露宿过郊外。
　　“嗯，你受苦了。”他的眼睫毛在眼睛上低出了一片阴影。
　　我拍拍他的肩让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才轻声道：“我也抱抱你吧，累了就靠着我。”
　　他绽放出一个我从没见过的阳光般的笑容，伸手搂住我：“这是你允许的。”
　　“我知道。”我看看怀中睡的香甜的小云，薄薄的红唇带着一抹笑意，面容却透露出一丝疲惫。
　　“这孩子，一直都没有安心的睡过，偶尔我陪着他才能勉强睡熟，我也很少有时间能陪着他。在宫里也是长年浅眠，所以身子一向不好。现在这样在野外也睡着了是前所未有的事。”
　　“看来我还有治疗失眠的功效了。”总算不是一无是处，我前半句说出来，后半句在心底对自己说。
　　“小竹在身边，就是最好的事情，我不愿意小云做什么月神，只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样开心，就好了。”小凡也受气氛影响打了个呵欠。
　　我拍拍他：“你也睡一会吧，想来在琉璃园的地界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也够累的了。
　　“好。”靠着我，这个一向以硬朗压迫形象出现的年轻人，也慢慢的睡了起来，平静而安心。我想，只要我能提供给他们一个能完全放松的空间，让他们累的时候能全心全意的休息，我也算能对天上的娘亲做一个交代了，我也能明确到我自己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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