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岁朝阳

　　没过几日便到了元宵夜。
　　元宵夜北盛皇宫内有宫宴，邀请的都是皇亲国戚，朝廷重臣。
　　周随虽是定北侯府嫡子，却不是世子，但因着身为李慕阳的伴读，因此也被如今主掌后宫的惠贵妃一起邀请进了宫里。
　　盛帝原先的皇后宋氏五年前病逝了，盛帝没有立新后，只是提拔了惠贵妃掌管凤印。
　　惠贵妃依旧是神采飞扬的样子，坐在盛帝旁边，热情的招呼周随。
　　周随没有和周冀周丞坐在一起，倒是坐在了李慕阳身旁。大皇子李慕宁称病未到，二皇子出生便夭折了，李慕阳便坐在了皇子首席。
　　李慕阳显然对这宫宴兴致不高，对朝堂大臣们的高谈轮廓充耳不闻，眼前宫廷舞姬的姿色也入不了他的眼，倒是十分热情地给周随推荐着面前的菜肴。
　　“这蟹黄粥不错，你快尝尝。”
　　“这道香酥苹果放太久，已经不脆了，别吃了。”
　　“这五香仔鸽刚烤的，皮薄肉厚，你快吃。”
　　………………

　　惠贵妃下首坐了一位面生的年轻妃子。她容貌出挑，衣着却朴素，身上没戴什么华丽的配饰，与身旁雍容华贵的虞妃比起来甚至可算是有些寒酸。她笑盈盈地说道：“没想到三殿下同周公子感情这么好。”
　　李慕阳没有搭话，这小妃子有些尴尬，惠贵妃笑道：“慕阳一向怕寂寞爱人陪，同周家小公子朝夕相处，自然交情深些。”
　　周随小声问李慕阳：“这是哪位？”
　　李慕阳斜了眼那小妃子，回答道：“新晋的林才人，父亲是湖远县令。”
　　周随皱眉：“一个小小才人，父亲也不过七品县令，怎么坐到了虞妃上首去了？”
　　虞妃育有四皇子，如今已有七岁，父亲又是大理寺卿，怎么会坐在一个刚进宫的才人后面？
　　李慕阳冷笑一声：“林才人进宫不过几个月就得父皇青睐，怀了龙种。虞妃上月冲撞了我母妃，被罚思过。此次座次安排，便是父皇的意思。”
　　周随看向虞妃，果然见她看向林才人的目光都满眼妒意。
　　可林才人仿佛没有看到一般，依旧温顺的和惠贵妃说着话，惠贵妃的眼神里也满是赞许，似乎对她的回话很是满意。
　　这小妃子倒是不简单。周随若有所思的想。

　　吃饱喝足，周随有些微醺了，便借口出恭，同一旁的李慕阳小声交代后，自己出了正殿，想在御花园走走。
　　宫中的內侍宫女大概都在忙着宫宴，因而御花园内几乎没有人在，周随抬头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凉爽清新的空气，觉得头晕似乎好了不少。
　　此时仍是冬天，御花园的树木花草上仍盖着薄薄的积雪，入眼可见都是一片白色。
　　周随低下头，似乎看见不远处有些许烟尘。
　　有人在用火？
　　周随疑惑。
　　此时元宵宫宴仍在进行，大家都在殿内举杯共饮，怎会有人在此烧东西？
　　是哪个小宫女吗？
　　周随向着那方向走了走，没想到看见了今夜称病未到的大皇子李慕宁。

　　“大殿下。”周随向李慕宁行礼。
　　李慕宁点头问好，见到来人是他，不慌不忙将手中的一叠黄纸扔进了火盆，看着火苗窜上黄纸，熊熊燃烧起来。
　　周随思索片刻，小心问道：“……今日是先皇后的……？”
　　李慕宁点点头：“是。”
　　他说完又轻笑了一声：“五年了，大概也只有我记得她吧。”

　　皇后宋氏五年前突然仙逝了，说是病逝，可实际情况却处处透着蹊跷和不寻常。
　　那日也是元宵，也有元宵宫宴。可当日的宫宴宋氏并未出席，说是突然病了。宋氏自滑胎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当时众人也并未在意。
　　可当宫宴过后，当天夜里，便传来了皇后薨逝的消息。
　　皇后宋氏在世时为人温和，与盛帝举案齐眉，当的起贤后之名。可皇后逝去后，盛帝却迟迟没追封，有朝臣上表请求追封，盛帝却勃然大怒，叱责上书的言官插手后宫，过了几日便寻了个由头，将这人调往远处了。
　　内务府按例小心询问了盛帝的意思。让人意外的是，盛帝却没能允准宋氏葬入皇陵，百年后和自己合葬，内务府只得将她葬入了妃子陵寝。
　　皇后逝去后，盛帝勃然大怒，以伺候不力为由杖毙了皇后宫内的所有的內侍宫女。
　　这些事都发生在元宵后几日之内，变化之快，让人反应不过来。曾有新入宫的內侍不小心在盛帝面前提到了先皇后的名号，盛帝当场发作，赐死了內侍，从此之后，先皇后宋氏，变成了这北盛宫廷的忌讳。
　　没想到就连今日，是先皇后的忌日，这宫中也无人提及。
　　周随不免有些唏嘘：“虽然皇后去的突然，陛下又不愿提及此事，可忌日之时也无人祭祀未免太过，内务府此番疏忽了。”
　　“哼。“李慕宁冷笑一声，“当然无人祭祀。”
　　周随不解。
　　“因为她是被赐死的。”
　　”赐死？“周随反问，却不太惊讶。宋氏死的突然又蹊跷，盛帝的反应又让人难以捉摸，民间早有种种传言，被盛帝赐死，被当年的惠妃，如今的惠贵妃陷害而死，被贼人捉走杀害而死，甚至有人说皇后没死，只是厌倦宫廷生活假死逃走了，流言早已编出了花来。
　　李慕宁叹了口气，回答道：“我知道的也不多。”
　　他缓缓向周随回忆起五年前的元宵。

　　“那日白天，我照常去向皇后请安。
　　“她当时虽然有些心神不宁，但精神很好，还问了我课业如何，我一一答后，却发现她心思不在此，以为她心里有事，便先告退了。
　　“没想到我回了皇子府不久，我身旁的贴身内官便递给我一张纸条，说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托人悄悄传给他的，那纸条上字迹潦草，只写了陛下抓了母后和宁远寺的宗净师傅。”
　　“皇后和宗净师傅？“周随惊讶道，“什么罪名？”
　　“通奸。”
　　“通奸！”周随这次是真的吓了一跳，皇后生前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一言一行皆是大方得体，受众人爱戴。贵为一朝皇后，通奸这等有违律法伦常的大事，又是同一个出家的和尚，周随不相信皇后干的出来。退一万步说，若是皇后当真通奸，宫里怎会毫无半点风声，就是连最离谱的民间流言蜚语，也未曾朝这个方向想过。
　　周随问李慕宁：“那你去了皇后宫里吗？”
　　“没去。”李慕宁答道，“我不懂为何皇后身边的女官会来求助于我。我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不得父皇青睐，身后没半点助力，这等罪名，即便我去，又能有什么用呢。
　　“可我没想到的是，第二日，皇后便死了，整宫下人皆因侍奉不力杖毙，那个给我传信的宫女也没活下来。”
　　周随想了想，说道：“难怪陛下不愿提及先皇后。杖毙下人，这样的罪名，大概也是为了保住皇家颜面。”
　　“哼，通奸。”李慕宁讽刺的冷笑一声，“那个傻女人爱父皇爱的要死，一心只想要个陛下的孩子，怎么可能去和一个所谓的大师通奸。”
　　周随突然听得皇宫秘辛，内心震撼，没有说话，只和李慕宁一起看着眼前火盆里的黄纸燃起的火焰。
　　黄纸烧完了，火苗渐渐变小，直至消失，只留下燃尽后灰白色的烬屑，同火盆里的黑炭掺杂在一起，隐隐发着火光。
　　良久，周随才开口：”我听闻先皇后对你不算好。”
　　“可她毕竟在我受尽欺凌时，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李慕宁道。
　　李慕宁抬头看了看夜空，已是冬天的末尾，天气不算凉。今日白天日头也挺好，方才宫宴上惠贵妃还提及这是个好兆头，可是没想到入了夜里，这夜空中竟然一片黑暗，不见一颗星星。

　　周随在远处见到了邓忠的身影，知道是他离席久了，李慕阳着急派了人来寻他，便向李慕宁告辞。
　　周随离去后，李慕宁却回忆起了五年前的那日。
　　他并没有完全同周随说实话，其实当天他接到纸条后，便悄悄去了皇后寝宫。
　　当时整宫的宫人们都跪在院子里，杨平守在殿外门前。李慕宁悄悄从后侧翻墙进了皇后寝宫，又从窗户进了侧殿，躲在侧殿屏风后从缝隙偷看到了盛帝和宋氏。
　　那时宋氏跪在殿内，她赤脚散发，穿着一件浅色长袍，宽大的衣摆散落一地。
　　盛帝站在她身前，身子笔直，低头看她：“采盈，我说过我这一辈子，都只会有你这么一位皇后。此事是我不对，你不该知道的，做你皇后，与我同享这锦绣荣华，万人朝拜不好吗？”
　　宋氏抬头看向盛帝，眼中写满凄凉：“李泯，这么多年，我一直信你，爱你，敬你，这一片真心，都喂了狗。你我走到今日，走上绝路，只怨我十七岁那年，不该在宁远寺看见你。”
　　她说完这句，举手拿起了身侧早已备好的鸠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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