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秋染西宫月

　　永裕五年冬至夜，京城。
　　接连下了三日三夜的大雪停了半日后，又搓棉扯絮般地下了起来，日间已经微有融化的旧雪又被新雪覆盖，融化的雪水便凝成一块块的薄冰，行走上去稍有不慎，便会摔上一大跤。
　　这日本是官府民间都极其清闲的一日，《后汉书》有云：“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因此往年的此时，即便是到了深夜，京城大街小巷也依旧是热闹非凡，但今年冬至的此时，却冷清得罕有人迹。
　　这一切，都是因为当今皇帝的重病。
　　当今在位的皇帝裴颢，在先帝的诸位皇子中排行第二，先今二十四岁。虽不是先帝的长子，但由于是皇后所出，且在众皇子中，文武双全、礼贤下士，因此得朝中大多数重臣支持，于五年前以嫡长子的身份登基为帝，尊号昭帝。昭帝即位后，勤于朝政，举贤任能，朝野称颂。但就在一年前出京巡视时，染上无名热病，回京后遍召御医医治却仍不见效，渐渐竟然病入膏肓，以致入冬来便一直卧床不起，几日前更陷入昏迷状态，饶是御医百般救治也依旧时昏时醒，但凡进下饮食，不到一个时辰便会呕出，只能进些流食。如此这般几个月下来，把个年轻英睿的皇帝折磨得不成人形，刚开始时，还勉强处理朝政，近几个月来由于病情的加重，只得将朝政委托于几位宰相处置好在几位宰相皆娴熟政事，齐心协力，因此朝堂中也并未惹出什么大风波。
　　与此时冷清的大街小巷相比，宫中延庆殿中却是灯火通明，人头济济。延庆殿本是距离前朝最近的大殿，皇帝身体安好时，常在这里召见大臣。但自皇帝染病不起，将朝政交与宰臣处置后，为便于宰臣向皇帝禀报朝政，以及应付一些突发事宜，几位宰臣在征得皇帝同意后，于延庆正殿中设醮，昼夜焚香，为君祈福，同时在偏殿设置幄榻，几位宰臣轮流值守。相应的，各州各部上陈的奏折也都全部飞向了延庆殿，由于圣躬不豫，许多大臣在处理事情时皆是小心翼翼，遇到两可之事时，往往先向上请示一番，以免招来飞来横祸，因此比起往日，需要处理的奏折竟多了一倍不止。
　　当初建着延庆殿时，工匠看好方位，将禁城东南的一股温泉引入地下，并设置有巧妙机关，可随时调节。此时，殿外虽是飞絮曼舞，琼瑶匝地，殿内却是温暖如春。
　　“韩公，这份奏折的批复我已拟好，你看看如何？”礼部侍郎、同平章事范曾将一份写好的文书递到坐在对面的人面前。
　　被他称为韩公的韩昧抬起头来，他今年大约五十三四的年纪，却已经是三朝老臣，亦是朝中最为德高望重的大臣之一。他十九岁便状元及第，二十二岁成为翰林学士，三十二岁便被先帝指定为经筳讲官，而后一路高升，由礼部郎中、侍郎、一直高升为如今的吏部尚书、太子太傅、同平章事，虽然如此，他平日对人却皆恭谦有礼，绝无半点骄人之色，更兼处事公正、才华出众，不但三代帝王皆对他荣宠不衰，众多在朝官员对他也是从心底对他敬重有加，乃是当朝无可争辩的第一重臣。
　　韩昧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又将文卷递还微笑道：“这是你礼部的事，你做主就是，何必又来问我。”
　　范曾接回文卷道：“韩公太过谦了，皇上先前不是说过，这些政事由我们商议着办吗？你也毋需太过谨慎了。”
　　“说到皇上，还真是让人担心。”韩昧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微酸的身体：“皇上上次清醒，已经是两日前的事了，如今....唉，还真是让人担心呐。”
　　说到皇帝的病情，两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阁内一时陷入沉默，只听得殿外风声夹杂着万片雪花，在殿外呼啸而过。
　　门外传来橐橐靴声，阁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涌进阁中，只听进来那人跺了跺靴上的雪道：“呵，好冷，还是这阁中暖和。”
　　韩昧闻声笑道：“是文叔来了。”说着吩咐身边的小黄门道：“去把那边桌上的手炉给高大人取过来。”
　　“不用了，我在这熏炉边暖一会就好。”那人走进来笑道：“方才骑马过来才觉得有些风大，进来就好了。”
　　这被唤作文叔的男子姓高名俭，字文叔，他虽出身诗礼世族，却自幼喜读兵法，好习武艺。十一岁时，当时的太傅谢文靖公见之，曾对其父赞叹：“二十年后，此儿必为国家干城也。”如今年纪虽然不过三十六岁，却已身任枢密副使一职，执掌军权。范曾看了看他身后问道：“怎么孙大人还未到？”
　　高俭脱下披风转过身来，灯光下只见他肤色白净，五官清秀，颇有文人的儒雅气息，只两道剑眉浓如墨染，便显出逼人的英锐之气来，他笑道：“大约是我骑马来的缘故，比他坐轿来得快些。”
　　三人口中的孙大人，乃是户部尚书孙可久，此人处事圆滑，八面玲珑，但于理财上却是精明过人，毫厘不让。先帝曾笑称其乃是国库的一只铁门栓。但就是这么个八面玲珑之人，却是畏妻如虎，畏妻之名与其理财之能，同样名扬朝野，上下皆知。孙可久执宿向来守时，今日交换时辰已过却还未到来，难免令人想入非非。
　　话音刚落，便听得阁外一阵喧哗声传来，三人不由一怔，只听阁门砰地一声打开，几位内侍黄门簇拥着一个中年宦官大步流星地进来，正是皇帝身边的六宫都太监总管梁保忠，只见他脸色青中带灰，死人般难看，径直抢步走到中厅当央南面而立，宣道：“奉皇上口谕，宣韩昧、孙可久、范曾、高俭即刻前往明微殿见驾！”
　　三人心头一凛，心知必定是皇帝的病情有所变化，立刻叩头道：“臣等遵旨！”
　　梁保忠宣过旨意也不多话，抬脚便引着三人往外走，韩昧边走边道：“梁总管，孙大人只怕已经在来的路上，得快些派个人前去知会一声。”
　　梁保忠答应一声，命几个小太监去宫门和路上等着。
　　明微殿位于禁城北部，乃是皇帝宠妃苏氏的寝宫，因此距离延庆殿甚近，几人疾步快行，不多久便已看到明微殿的楼阁。只见正殿前一片灯火通明，隐隐绰绰站着几个人，为首之人似是个女子，背向众人，看不清面容。
　　几人疾步拾阶而上，站在殿前那人闻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前来的几人身上。只见那女子发挽飞仙髻，一只硕大的八翅衔珠金凤正簪髻中，里穿一件雪里金百蝶云裳，下着杏黄色刺金暗纹绣裙，腰间悬着金珠璎珞流苏，随着主人的步履微微摇晃。
　　也许是灯光太过明亮，也许是雪光太过刺目，几人皆觉得眼前的女子夺目之极，竟都不约而同地微微阖上了双目，当双目再度睁开时，那女子已走前几步，轻唤道：“梁总管？”
　　“贵妃娘娘。”梁保忠上前行礼：“奴才奉皇上旨意，请几位大人前来见驾，孙大人稍后便到。”众人亦同时躬身行礼。
　　“嗯。”贵妃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微哽，梁保忠心细，发觉她双目微红，像是刚刚哭过，她轻咳一声,梁保忠立刻低下头去，只听贵妃吩咐道：“你先领着几位大人进去罢，本宫在这等皇后娘娘过来。”
　　如今的皇后谢氏，出身本朝最为显赫的文臣世家谢氏一族。皇后年长贵妃三岁，与皇帝乃是结发夫妻，初进宫时尚颇受皇帝宠爱，之后不到一年便有了身孕，更是锦上添花。只是怀孕四个月后便不慎流产，自那以后，皇帝便开始疏远皇后，皇后亦由于流产而致身体虚弱，极少承欢驾前。自贵妃进宫后，更是将六宫事宜皆委托与贵妃处置，自己则于宫中静养，形同避世。贵妃苏氏则出身本朝另一大文臣世家苏氏一族，与当今皇后有中表之亲，因其容貌绝美，才气过人，尚未及笄之前便已名动京城。当时皇帝因皇后小产之事郁郁不乐，太后为宽帝心，特意邀请众多名门闺秀进宫赏花叙话，当时贵妃虽只刚满十四岁，但却于众多闺秀之中脱颖而出，令皇帝惊艳。三日后便下旨将其选入宫中，册为嫔位，不到一月便进位为妃，后更因产下当今皇帝唯一的皇子，进位为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一时宠冠六宫，无人能及，更兼手握主理六宫之权，声望已隐隐与皇后并驾齐驱。虽然如此受宠，但贵妃对皇后却是敬重有加，皇后待贵妃亦是温和谦让，两人之间从无不快之事，此事亦被街坊之间传为美谈。
　　自从皇帝染恙卧床后，除开始几月偶尔去延庆殿召见大臣之外，其余时间便一直居于明微殿静养,甚至在几位宰臣前来禀报政事之时，贵妃亦不回避，皆是坐在屏风后旁听。如今在这皇帝病危的微妙时刻，皇后却不在皇帝身边随侍，还需由贵妃遣人去请，个中微妙，不由不令人深思。
　　梁保忠答应一声，向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大臣便直入殿中。当初贵妃进宫时，皇帝对选中的几间宫室皆不甚满意，便下旨重修明微殿，此时几人步入殿中，只见殿内珠帘敝月、绮幔藏云，更兼层层薄纱帷幕不断，椒泥檀木幽香，连地上的嵌金平镜砖也刻成金莲花模样，大幅的水晶珠帘自梁上垂下，折射出烁烁光芒，令人仿佛身处天宫宝境。
　　然而几人却无心欣赏这琼窗玉户的美景，只一言不发地随梁保忠转过几幅插屏纱橱，便见一张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床上正阖目侧躺着个身着明黄内裳的年轻男子，正是当今的皇帝——昭帝裴颢。他听见脚步声，双目忽然睁开，眼中仿佛有亮若晨星的光芒闪过，但是待看清来人，眼神却微微一黯，随即又微微阖上双目。梁保忠见状上前轻声道：“皇上，几位大人都来了。”
　　韩昧与范曾两人，两日前曾前来见过皇帝一次，时隔两日，皇帝似乎更加憔悴许多，脸色蜡黄，但双颊却带着病态的潮红。听见梁保忠的禀报，又睁开了双目，眼神却是病重以来少有的清明，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向梁保忠招了招：“去搬几张椅子来，让几位爱卿坐近些。”转头又吩咐侍立在一旁的贵妃贴身侍女珍缡：“你和宝络去把皇子抱过来。”
　　珍缡答应一声，与另一侍女转身便进了偏殿，昭帝闭了闭眼，手扶住床橼的栏杆，一使力，竟然自己坐了起来，梁保忠急忙上前扶住，却被昭帝挥开手：“不用，朕坐起来的力气还有呢！”
　　梁保忠只好退下站在一边，垂首不语。几位大臣心中均是堵了一团棉花一般，闷得难受，眼眶发涩，韩昧勉强开口劝道：“皇上且放宽心，冬至过后便是春回，只要安心静养，定能康复痊愈....”
　　“不必再说这些个套话了。”昭帝打断韩昧的劝说：“朕的身体自己清楚，膏肓之疾，纵使是回春之丹，也是无济于事。所以趁着朕先下还算清醒，把该说清楚的话都向你们交代清楚。”
　　“皇上！”几位大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韩昧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皇帝的目光也定定地落在了自己身后，往阁门方向看去。
　　只见贵妃与一女子携手步入阁中，那女子青衣素锦，眉目淡远，气韵端华，容貌虽并不十分出色，却给人一种温柔似水的感觉，令人无端想起春日湖水边的微风轻拂的盈盈绿柳，一双秋水般地明眸也如无风时的湖水，淡静无波，喜怒不生。
　　“皇后来得正好，先坐下罢。”昭帝指了指身边一张牡丹雕花檀木椅，语气淡然，听不出有何异样。”
　　“父皇。”珍缡正好抱着小皇子出来，五岁的小皇子想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神色迷蒙，揉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对着父亲面带困惑之色。
　　昭帝脸上露出怜爱之色，招手让珍缡将小皇子抱到自己身边坐下,神色肃然，向梁保忠道：“宣读圣旨罢。”
　　梁保忠答应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旨意来，几位大臣对视一眼，跪下听旨。
　　梁保忠朗声宣读圣旨，圣旨大意是，因皇帝圣体违和、旧疾缠绵，为求国之安定，故而提前册立储君人选。今有礼部尚书苏郓之女贵妃苏氏，诞育皇子晟，聪慧仁孝、堪承大统，是以册立为皇太子。加封韩昧为太子少师，使太子知君臣之道，礼遇如师；加封范曾为太子少傅，辅佐太子谨慎其身；加封高俭为太子少保，领京营精兵五千人，以护卫太子日常起居安危。加封孙可久为太子詹事，统东宮三寺十率府之政令。
　　圣旨念完，几位大臣叩头谢恩，心知皇帝这已经是在为身后之事考虑，也明白这道诏书一下，自己的命运便已和眼前这位不足五岁的稚子联系在了一起，因此虽然是加官进爵，但心中均是沉重异常。
　　年仅五岁的小皇子却并未意识到皇子与太子之间的差别，只是睁着一双大眼不解地看着父亲，昭帝轻握住他的手：“晟儿，以后你就是皇太子了，这几位大人就是你的师傅，以后，你就是他们的学生，事事都要多听他们的话，不能任性胡闹，知道了吗？”见小皇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便轻推了他一把：“去，给你的几位师傅行个礼去。”梁保忠伸手想要将皇子抱下床来，却被昭帝摆手止住，只是看着年幼的皇子。
　　皇子年纪虽小，但自幼长在宫中，礼仪却是最先学的，因此倒并不十分为难。低头想了想便自己撑着从床上跳下，那沉香木床甚高，跳下的时候险些摔一跤，苏贵妃走前几步，想要伸手去扶，却被皇后轻轻一拉衣袖止住。
　　小皇子伸出手扶住床橼稳住身形，稳步走到几位大臣面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几位大臣正要还礼，却被昭帝摆手制止：“你们受这一礼是应当的，日后他倚仗众卿的地方甚多，这一礼就权当是替朕多谢众位卿家罢。”说完转头看着小皇子：“晟儿，将来要好好儿跟你的师傅们学着勤政爱民，做个好皇帝，才不枉父皇和你师傅们教导你的一番苦心，知道吗？”
　　小皇子虽听不大懂几人的言语，但见父亲脸色严肃而郑重，便认真点了点头，脆声应道：“是，儿臣记住了！”
　　几位大臣已是止不住泪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皇上放心，辅助太子本就是臣等的本分，臣等必定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以报陛下天恩！”
　　昭帝微笑着点了点头：“这道诏书朕已经命人存档，明日一早再明发与其他重臣。”话未说完，忽然一阵浊气涌上胸来，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众人立时围过来，扶人的扶人，揉胸的揉胸，苏贵妃哽咽道：“皇上，今晚您太累了，先歇息一会罢，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昭帝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咳嗽，横地里忽然伸过一只手来，端着一盏青花瓷盏，却是皇后，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皇后微有些不自在，微微转过了脸去，淡声道：“皇上润润嗓子再说话罢。”
　　昭帝接过瓷盏喝了一口，竟觉得有些恍若隔世，他定了定神道：“呵，朕真是累了。”他转目注视几位大臣：“你们先回去罢，朕先歇一会，若是有事，明日再召你们进来。”
　　几位大臣跪下行礼：“皇上保重龙体，臣等告退。”
　　几位大臣退去后，殿中便只剩下皇后贵妃与服侍的众人，昭帝挥手道：“你们都先退下罢，朕看着人心烦。”
　　苏贵妃抱起小皇子向皇帝行礼，低垂的眸光中有着洞彻的了然：“是，臣妾带晟儿下去歇息了，皇上也早些歇息。”
　　一众服侍的人等也都退了下去，室内便只剩下帝后二人，皇后亦起身低头道：“皇上早些歇息，臣妾告退。”说罢便要退下。
　　一只手伸过来拉住她的衣袖，她回头，只见昭帝的眼中闪着许久不见的炽热光芒，低声恳求道：“不要走，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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