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阴曹路

　　此后的十年，姜子牙不是在山中潜心修行，就是下山去人间溜达。他和几个师兄不同，他下山的时候，更喜欢扮作凡人的模样，而且，他很少跑到那些大观里去享受被朝拜的滋味。
　　十年的时间，人间因为太平盛世，所以越发的繁荣昌盛起来。凡人的数量与日俱增，对神的诉求也是与日俱增。
　　三年前，元始天尊并其余两位天尊，共同商议决定，让各自座下弟子以自己的名义，去人间游走，或帮助凡人实现心愿，或斩妖除魔救人性命。所以渐渐的，这些弟子，也在人间有了自己的名字。
　　特别是在一些乡野的村庄，偶有供奉三清之外的小观出现，比如云中子的名号，在殷商北部一带，已经是颇有名气。是以，云中子也常常不在山里。
　　被人供在道观里的师兄，几乎都认同，这样的修炼方式，比清修更加容易证道。姜子牙也眼馋的很，他的修为，还真的被云中子说中了，是元始天尊座下最差劲的一个。
　　新来的小师弟，申公豹，已经多次有意无意的嘲笑过他，姜子牙毕竟少年心性，心里哪里肯真正服气。可是，就算他费尽心力潜心修行，也没办法赶上天资卓绝者。
　　“唉……”
　　“姜师兄，你又叹气？”玉童忍不住摇头，“你这一路上，已经叹了有三百零七回气了，要不是你气运卓绝，旁人的气运，早被叹完了。”
　　姜子牙斜眼，看玉童：“怎么，你眼红？”
　　“对啊，我是眼红。也就是你自己不知道，截教外门弟子，有多少羡慕师兄你的。”
　　姜子牙非常惊讶：“羡慕我？玉童，你是在哄我吧？师傅座下，我可是修为最差劲的一个，他们羡慕谁不好，羡慕我？”
　　“姜师兄，我没有弄错，他们羡慕的就是你，其实，我也挺羡慕的。”
　　“哦？”姜子牙来了兴致，“你们羡慕我什么？”
　　“当然是你身上这一身得天独厚的气运啊。”
　　“啧啧啧……”姜子牙忍不住摇头，“小玉童啊小玉童，你是生了凡心了吧？难怪要缠着我带你下山领略凡间风光，原来是因为你一心向凡。怎么，你想要一身的气运做什么，难不成去做那高高在上的人间帝王？”
　　“不好吗？”
　　面对玉童的倔强，姜子牙还真的说不上不好二字。山中生活多有清苦，且无聊的很，像玉童这样的外门弟子，一辈子是没可能得道成仙的，既然这样，倒不如做个凡人，轰轰烈烈的活一回。

　　“神仙爷爷，求求你，帮帮我吧？”
　　树林里，隐隐传来几声哭腔，姜子牙停下脚步，示意玉童。玉童钻进树林查看，一刻钟以后回来告诉他，有个年轻的姑娘跪在一个破败的小观前，磕头祈求。
　　姜子牙觉得有趣，拉着玉童跑去看小姑娘。
　　“喂，小姑娘，你在做什么？”
　　小姑娘抬着一张小花脸，瞟了姜子牙两眼，又跪了回去。
　　“神仙爷爷，狐狸姐姐是个大好人，她从来没有做过坏事，求求您，救救她，好不好？只要您可以救她，让小妖做什么都可以。”
　　跪在树林里的小姑娘，是一只乌鸡妖，修为不会超过两百年，还不能完全化成人形，两只耳朵边上，还插着两根黑色的鸡毛。
　　姜子牙见小姑娘不睬他，他就伸手，去拉小姑娘的黑色鸡毛，小姑娘急的用手去捂，她用了很多方法，也没办法把鸡毛收回去。
　　“你不要抓我，我也不知道，这两根毛是哪里来的。”
　　“我要想抓你，还能在这里看你求神。再说，你刚才已经告诉神明，自己是一只小妖了，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两根鸡毛是哪里来的？在神明面前，你还要撒谎，就不怕神明不回应你的祈愿吗？”
　　“我……”小姑娘撅着一张嘴，眼看就要嚎啕大哭。
　　“别哭——我就是逗逗你的。”
　　“你这个人，好讨厌，没看到我很难过吗，你还来逗我？”
　　“好，是我不对，那么，你能告诉我，作为一只妖，你为什么会跪在这里求神？”
　　“我……”
　　“小丫头，你应该知道，神明一般是不会帮妖怪的，所以，你求他，还不如求我。要是你的故事足够打动我，我说不定会帮你。”
　　“你？”小姑娘一脸怀疑。
　　“怎么，不信？”跟在姜子牙身后的玉童，忍不住偷笑。姜子牙恨恨的瞪了玉童一眼，没想到，他已经到了被一只小妖嫌弃的地步，也真是够惨的。
　　小妖说：“你是人，帮不了我的。”
　　“为什么？”
　　“能帮我的，只有神明。”
　　“那反正神明还没有出现，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小姑娘抹了抹眼泪：“好吧，你说的对，我已经求了很久了，但是神明没有出现，他一定不会帮我的。”
　　“你刚才说，你的狐狸姐姐不见了？”
　　“嗯，狐狸姐姐是一只九尾狐，可漂亮了，化作人形，比凡人不知道漂亮多少倍。狐狸姐姐不仅长得漂亮，还特别照顾我们这些小妖，要不是有她护着我们，我们早就被人抓了挖出妖丹了。”
　　“抓你狐狸姐姐的，不会是人间的道士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继续说。”
　　“这片树林，因为有狐狸姐姐护着，所以基本上没有小妖出事。前一阵子，来了一个厉害的人间道人，和狐狸姐姐打了一场，狐狸姐姐好不容易把人赶走了。谁知道，没有几天，又来了好几个道人，他们拿着捆妖索，一下子就困住了狐狸姐姐。我们想要救狐狸姐姐，可上去的小妖，全被道人打死了。现在，这个树林里，只剩下我们这些没用的小妖，根本救不了狐狸姐姐。”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要来求神。小妖，这些年，凡人在频繁抓妖吗？”
　　“嗯，好多地方的小妖，都被杀了，要不是他们抓不到妖了，也不会非要对付狐狸姐姐。因为凡人频繁猎杀妖怪，妖怪害怕，就都躲进了这片树林，靠着狐狸姐姐，才能活下来。可现在狐狸姐姐被抓走了，这片地方的小妖，只能等着被凡人猎杀剖丹了。”
　　“你的狐狸姐姐修为了得？”
　　小丫头点头：“嗯，狐狸姐姐的真身，是九尾白狐，所以妖力很强，要不是那些臭道士拿出捆妖索，狐狸姐姐根本不会被抓。”
　　捆妖索，原本是玉虚师兄的法器，怎么就到了凡人手里？
　　玉童凑近姜子牙的耳朵，悄声告诉他，前几日，人间有人求到截教，说是有一只厉害的大妖，在人间作乱，道人奈何不得，所以请截教相助。玉虚师兄听了，痛痛快快的拿出捆妖索，借给了道人。
　　“喂，你想问的，我都告诉你了，所以，你到底能不能帮我救出狐狸姐姐？”
　　“这个嘛，我只能说去试试看，至于能不能救出来，我不能保证。”
　　玉童拉了拉姜子牙的衣袖：“姜师兄，我们是仙，他们是妖，你怎么能去救一只妖？再说，捆妖索的玉虚师兄的，你去救了狐妖，回头玉虚师兄肯定找你麻烦。”
　　“……”这话还真是一点没错。
　　小妖看姜子牙和玉童嘀咕，猜到姜子牙要打退堂鼓，连忙恭恭敬敬的跪在姜子牙面前，实实在在的磕了三个头。“小妖代整个树林里的妖怪们，谢谢你。”
　　得，这一磕，姜子牙就算想反悔也不行了。人与人，人与万物之间，都是有缘法的，他听了小妖的故事，又受了小妖的谢，如果不去拼力救一救，只怕要欠下因果。
　　“小妖，你知道，抓你狐狸姐姐的道士，是哪里的道士？”
　　“我只知道他们是从殷商王都来的，但具体是哪一座道观里的，我就不清楚了。”

　　姜子牙把玉童扔在小树林里，自己一个人跑到王都，去救九尾狐妖。玉童修为底下，跟着他去，少不得要拖后腿，倒不如把他留在小树林里。
　　他刚在王都门口，就被人拦下，进不去的理由，是因为他身上没有通关文牒。无奈之下，他只能掐了个隐身诀，混进王都。
　　这几年，他也时常下山，但嫌少跑王都。王都固然热闹，但没有乡野有趣，所以，他自上一回，已有十年没有进过王都。
　　没想到，现在的王都有了新规矩，没有个身份文牒，还不能随便进来。找了个人一打听，姜子牙就知道，这个新规定，是殷商新王，也就是纣王定下的。理由嘛，为的是更好的知晓，殷商治下各有多少百姓，年龄几何，各住在哪一方。
　　姜子牙端着茶水，对店小二说：“这个纣王，还挺有想法的嘛。”
　　小二笑：“客官说的是，咱们这位纣王没有继承王位前，就是个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能人。听说啊，纣王从小就聪慧非常，什么典籍古册的，他随便一看，就都能记住了。而且啊，他天生神力，就是朝野里最厉害的将军，也打不过纣王。”
　　“这听起来，你们还挺喜欢这个纣王的？”
　　小二对姜子牙的判断，表示了极大的肯定。“那是，咱们这位纣王，可是位不错的君王。客官，您是外地人吧？”
　　“对，怎么？”
　　小二欠下身，神神秘秘的说：“那您一定不知道咱们喜欢纣王的原因。”
　　“哦，我确实不知道，如果小二哥愿意讲一讲的话，我挺乐意听的。”
　　“您也知道，殷商这地界，人人都敬神。这敬神吧，是传统，几百年来，没人觉得传统不好。再说，殷商年年能风调雨顺，也是神明保佑。可是吧，近些年，大家的想法，渐渐变了。”
　　姜子牙捏着青铜杯，很意外小二说的这番话。“怎么变了？”
　　小二指了指天上，说：“这天上到底有没有个神明，其实谁也不知道，毕竟咱们没人见过。我们祭神，就是去道观，参加三清祭祀。早些年，只要人想去，谁都能去参加三清祭祀，连一炷香都不用准备。观里的道人总是乐呵呵的说，神明要的是凡人的诚心，至于东西，没所谓。”
　　说到这里，小二话风一转：“可是啊，这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完全变了。现在百姓要去参加三清祭祀，都要准备丰厚的祭品，去了观前，如果观里的小道人觉得你带的祭品不够，根本就进不去道观。唉……”
　　“小二，这事儿和纣王，有什么关系？”
　　小二的神色越发神秘起来，他用略微兴奋的语调说：“客官别急，这就说到了。去年吧，有个不识相的汉子，在天灵观门前大闹，他家老娘得了重病，眼看要活不下去。汉子是个孝子，就想进天灵观里求神保佑，但家里的钱，都用在看病上，根本掏不出什么像样的祭品。
　　天灵观不让汉子进门，汉子不服气，就和守门的小道人闹起来。天灵观的道人很凶，说汉子冲撞了神灵，汉子被道人狠狠的揍了一顿，打的皮开肉绽，气息微弱。围观的人，畏于天灵观，根本没人敢说话，眼看着汉子就要被打死了。
　　这不，也是汉子命大，遇到简装出行的纣王。听人说啊，纣王一个纵身，就把打人的几个道人踢到道观的墙上，那些飞扬跋扈的道人，被撞的七窍流血，好不凄惨。”
　　姜子牙点头：“听起来，倒也神勇。”
　　“那可不！”小二连连点头，“您是不知道啊，那会儿天灵观的道人，还不知道踢人的是纣王，他们竟然召集了整个道观里的道士，非要拿下纣王。纣王的随丛要出手教训，却被纣王拦住。咱们的纣王，一个人，把整个天灵观的道人，全打趴下，一直打到他们跪地求饶才作罢。”
　　“厉害。不过，这事儿也就是纣王能做了，其他人怕是有这份能耐，也做不得。”
　　小二叹气：“客官真乃明眼人，您说的贼对，要不是因为纣王是纣王，天灵观哪里能善了？不过因为这件事，后来整个王都里的道观，再不敢光明正大的狗眼看人低，我们这些穷苦百姓，总算能像过去那样，参加三清祭祀。”
　　姜子牙一点也不奇怪，能听到天灵观的这些事情，毕竟十年前，他们就足够的嚣张跋扈了，何况十年后的今天？就算是一般的大妖，都拿人间道人没辙，何况是普通百姓？意外的是，殷商的新王，能够为了治下百姓，和天灵观正面冲突，倒是真真的勇气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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