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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珞菲本来希望这一个晚上公爵能好好地休息，地方长官死了，等天一亮，蓝沙尔的情况就一定会变得非常混乱。原本尼奥和贵族们定下的计划就还牵涉到教会和军队，既然地方长官已死，教会对斯巴达院长申诉的态度也一定会有所不同。还有军队的骚乱，国王的调查……尼奥来不及去做的事，都将落到公爵的肩上。

　　但林珞菲失望了，公爵刚靠在床上阖了一会儿眼，杜塞尔男爵就亲自赶来了。

　　“拉乌尔……”林珞菲忧心忡忡地看着公爵，这几个星期以来，男爵看到的“公爵”一直是尼奥假扮的，如果此刻看到病床上的公爵，男爵一定会感到奇怪，再怎样机智巧妙的借口，恐怕也无法解释在几个小时里身体情况完全不同的“公爵”。

　　“不要紧，菲。”公爵睁开了眼睛，他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感到为难，“男爵既然来到这里，他一定已经知道了。”

　　公爵说得不错，当杜塞尔男爵走进来，看到躺在床上的公爵时，他的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了然。

　　“请原谅，公爵，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实在是因为……”男爵微微蹙起了眉，轻咳了一声，掩饰他的犹豫，男爵开始对贸然闯来感到懊悔了。当他看到那个以手帕蒙脸的强盗时，别人或许想不到，但男爵却是听到“公爵”说要去杀了地方长官的。男爵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们被一个强盗骗了，可转念一想，事情又不是那么简单，心急之下，没有多想，就赶到了斐迪南城堡，果然，他见到了仍然卧病在床的真正的公爵。但是，如果那个强盗和公爵并无瓜葛，而公爵也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呢？他要怎么向公爵解释，又有什么理由强行把病中的公爵卷入到这一场混乱中？

　　林珞菲坐在一旁，悄悄地观察着杜塞尔男爵。这些天来，对男爵其人，林珞菲也稍有了解，看他的神情，她已能猜得到他心里的矛盾。男爵的犹豫是出于对公爵的关心，这个时常表现得有些软弱的男人却总是不经意地显露出他内心的温存，特别是当这样的关切和谅解是对她的爱人表露出的时候，林珞菲早已被深深地打动，铭感于心。

　　林珞菲站起身，走过来向杜塞尔男爵行了个屈膝礼，她并没有急着站起身来，而是微微仰起头，向男爵颇有深意地眨了眨眼。

　　男爵讶然看着面前的少女，刚才出于对公爵的尊重，他只是礼节性地向公爵身旁的女子躬了躬身，没有多看她一眼，可是现在，她就在他的面前，他竟觉得她看上去是那样熟悉，可是，这可能吗？……

　　林珞菲知道男爵已有些认出她了，她曾陪着尼奥去参加岩洞里的秘密会议，也曾独自为尼奥前往男爵府送信，只是，那几次，她都是男装打扮，而且，是以一个侍从的身份，也就难怪男爵不敢确认。林珞菲微微一笑，以一种清朗的声音轻轻地道：“你好，男爵。”就像她穿男装时那样，一边直视男爵，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示意男爵，公爵已经都知道了，他可以把一切都说出来。

　　男爵长舒了一口气，不必向公爵解释什么了，他顿感轻松，目光又望向靠在床上的公爵，只见公爵正含笑看着他，似乎也在鼓励他，就好像是在说，无论男爵提出怎样的请求，公爵都不会见怪。

　　这一个晚上，杜塞尔男爵和公爵通宵长谈，他们有太多的事需要商议，而且男爵可以告诉公爵林珞菲所不知道的一切，关于这一天的行动，尼奥的计划，还有贵族们的考虑。男爵也提到了那个“假扮公爵的强盗”，公爵没有说什么，可是，当男爵称尼奥为“强盗”时，公爵的神情却是忧伤而无奈的。杜塞尔男爵再没有追问关于尼奥的任何事，也没有再说过一个“强盗”“骗子”一类的字眼。很显然，公爵认识那个人，而且，感情还很深，更何况，那个人是在贵族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男爵自问根本就没有资格去抨击他，就连他最后杀死地方长官的行为，虽然可以说是很欠考虑，却也是打破了一个本已走入死路的僵局。

　　公爵没有对男爵提起森戴尔子爵的事，尽管林珞菲已经把他们对纳特尔骑士的怀疑，以及尼奥最后的发现都告诉了公爵，但就像尼奥决定不对子爵采取行动一样，公爵也无意揭穿此事。斯洛爵士死了，森戴尔子爵势必要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他并不知道尼奥的身份，只以为出现在马车旁的是公爵本人，这样一来，公爵对于森戴尔子爵来说，就是一个强有力的震慑，子爵对于蓝沙尔，已经没有威胁了。

　　公爵和男爵密谈一直进行到凌晨，再长于掩饰，公爵的疲惫也已显而易见，林珞菲担心极了，在一旁坐立不安，总是禁不住去看公爵，公爵的每一次蹙眉，额上的每一滴汗珠都让她揪心不已。正在林珞菲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杜塞尔男爵站起了身。

　　“公爵，时间不早了，我不能允许自己再继续打扰您了。”男爵拿起了帽子，向公爵躬了躬身，“您放心，军队会得到安抚，天一亮我就亲自前往主教府，一定会争取到教会的支持，斯洛爵士既然已经死了，就绝不会再有任何骚乱，在这一点上，您有我的承诺。”

　　公爵淡淡笑了笑，密谈之后，男爵的话语中有了几分少有的坚决，这也是公爵希望看到的。碍于身体，他没法帮男爵做更多，可是，为男爵提供随时随地的支持和参谋，却是他能够，也愿意做的。尼奥已经用一种决绝的手段了结了一场混乱，蓝沙尔的局势再也容不得任何犹豫、迟疑、或者软弱了，如果接下来，男爵和贵族们能够果断行事，就没有人能说尼奥那致命的一剑是冲动所为，或者不计后果，应该说，尼奥的剑是斩断了贵族们的退路，将所有已有的和潜在的问题于一瞬间暴露在了人们的面前，再没有观望的可能，每一个人都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所有这些决定加在一起，就是蓝沙尔迅速从痛苦中解脱的机会。

　　尼奥曾说，即使是暴力，也不只有一种手段。是的，尼奥一个人的“暴力”，无论动机还是结果，都远胜于格劳伯爵以蓝沙尔的人民为代价的“暴力”。即使是一个人，也能改变许多东西。

　　“还有一件事，公爵，”杜塞尔男爵的语气有了几分不自然，似乎他将要说的话让他很是为难，“您知道，地方长官暴卒，我们需要向陛下陈述这件事，而且，报告越快呈交天鹅堡越好，必须尽早让陛下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以免陛下受到别人的欺骗。我想……您曾是陛下的首相，这份报告，如果由您执笔……”男爵停了下来，望着公爵的目光里带着恳求。

　　公爵微笑着，在做出回答以前，先安慰地向林珞菲看了一眼，就像是一种保证，要她放心，无论怎样，他都会记得顾及自己的身体。

　　“我乐意效劳，男爵。”

　　杜塞尔男爵已经不安地等了好一会儿，所幸这个答案并没有让他失望。

　　林珞菲送杜塞尔男爵下楼，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站在城堡的大厅里，等候男爵的贴身仆人去带男爵的马。

　　“谢谢，男爵。”林珞菲忽然开口道。

　　杜塞尔男爵有些吃惊地看了林珞菲一眼，迟疑了一会儿，才问道：“我可以问小姐为什么这样说吗？”

　　林珞菲一笑：“不为什么，男爵，就是想谢谢你。”她说完了这一句，就见杜塞尔男爵一直在看着她，脸上的神情越来越诧异，林珞菲这才想起，男爵总是正经得有些刻板，恐怕对这样的回答不太适应，林珞菲不觉轻笑，赶忙又接道，“男爵，对不起，我是想谢谢您能体谅拉乌尔的身体，还有，谢谢您帮助尼奥。”

　　男爵的脸难以觉察地微微红了红，他在蓝沙尔的乡间长大，又因为父亲的严格管教，参加的社交活动也很少，还从没有一位年轻小姐这样对他说过话，他既想真诚地表达他对公爵的关心，又想得体地回答小姐略带玩笑的感谢，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我……”男爵第一次感到自己这样拙于言辞，想不到更好的话题，他竟突然开口道，“小姐，我以前从没见过像您一样的人，我是说，乔装改扮，身入险境，您就不怕危险吗？”

　　林珞菲一愣，对男爵的话感到有些意外，她笑了笑，刚想回答，就见男爵的脸竟明显地红了起来。

　　事实上，话刚一出口，男爵就感到懊悔了，他在说什么？什么叫做“从没见过像您一样的人”？是在暗示这位小姐是个令人不快的异类吗？不……这不是他的意思……这下，他可真是干了一件蠢事……

　　“小姐，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您不愿意回答，不不……你当然可以不用回答……”男爵语无伦次了，最后，他除了一声“对不起”竟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林珞菲惊讶极了，她还什么也没有说，男爵就急着道歉，他指的到底是什么意思？男爵一时情急，根本没有想到，林珞菲不会以那样的恶意去揣测男爵的“意思”，所以，男爵想的，她几乎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有些莫名的林珞菲看到男爵急红了脸的样子，终于还是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越发让男爵连头都不敢抬了。

　　“瞧你，男爵，我不需要道歉，真的。”林珞菲笑着说道，她说得诚恳，杜塞尔男爵终于抬起了头，“男爵，也许这说来有些古怪，不过，我和你一样，也是个骑士。”

　　女骑士……在蓝沙尔这个偏远的地方，男爵他们也曾听到过关于女骑士的传言，大多数人都以为这只不过是那个奢靡宫廷的又一个华丽的玩笑，然而，现在，他看到了她，男爵可以肯定，这不是一个玩笑，而注定将成为一个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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