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满架冰蕤开遍了

作者:商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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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回(上)

      元铭沉着脸喝道:“大胆!惊扰总督府车驾,你可知罪!”
      那女孩儿抬头,见说话的是个一身锦绣,年纪比她还小的小公子,小公子身后跟着个比他年纪更小的女孩儿。但看周围这些披甲佩刀的侍卫都很尊敬的模样,料想是总督府的公子和千金了。便心一横,正要将袖管扯上去露出伤痕,外面就有个人嚷嚷着过来了。
      “恕罪、恕罪!”来人是个见人三分笑的白胖妇人,生得也算和眉善目,只是一双三白眼,总有些奸滑刻毒之意:“我这女孩儿磕着脑子了,做事总有些不清不楚,求夫人恩典,别给这孩子吃板子。”
      “她骗人!”女孩儿尖叫起来:“我不是她女儿!她是个拐子!”
      妇人倒是镇定得很:“这孩子脑子不清楚,连妈都不认了。”说着还用帕子揩了揩眼角,一副神伤模样。
      元铭可不管这些,也根本不关心这些。他想要知道什么,自有手下人替他撕扯明白,没必要在这里听这对“母女”对峙。
      “来人,这两人惊扰母亲车驾,都给我带走,分开在柴房里锁了。”
      “是,属下遵命。”
      妇人慌了:“小公子明鉴、小公子明鉴呐……”
      还没喊两声就被侍卫反剪了手,用那帕子塞了满嘴,押在车队后面去了。女孩儿倒是乖觉,不用侍卫来押,自己就走了过去。
      贾敏不禁咋舌,皇长子在自己家里住了这些时日,眼看着他同女儿作寻常兄妹相处,恍惚间她竟是差点忘了他还是皇长子了。但刚刚听他说话的那份果决和威仪,该说不愧是天家的孩子吗?
      元铭左右看了看,见街边有卖糕点的铺子,便道:“母亲,妹妹方才被马车惊了,我带她去买些糕点。”
      贾敏允了,车队就停在原地等两个孩子买完东西回来。
      
      元铭牵着还在一哽一哽地打着嗝的黛玉进了糕点铺。
      “掌柜的,你们店里都有些什么卖的?”元铭问。
      糕点铺掌柜已经知道这是总督府家的公子千金,忙不迭回道:“回公子的话,小店有时令的重阳糕,菱实糕,藕粉糕,桂花糕,龙眼糕,山药枣泥糕,山药乌梅糕,还有各色饴糖瓜果,茯苓糕,八珍糕,蔷薇糕,海棠酥,桃花酥……”
      元铭不耐烦听这些:“一样包一份,送到槐花巷子进去第三颗大皂角树的宅子里。糖桃花现在给我一份。”
      店里的伙计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一份糖桃花,由跟在他们左右的侍卫奉给元铭,元铭再给黛玉。
      “来,吃糖。没什么好怕的,等回府了,哥哥给你出气。”
      黛玉接过纸包,却没吃,她怕噎着。
      “怎么不吃啊?”元铭纳罕:“是不爱吃这个了吗?”
      黛玉摇摇头,一句简短的话分成三段才出口:“我、我怕、噎着。”
      回府的路上,那嗝就没停过,把黛玉难受得直哭,又毫无办法。
      元铭更恼那对“母女”了。
      
      等回了林府,元铭的手下人早把妇人的底细查了个底儿掉。原来这妇人确是个拐子,还是惯犯。常用的手段就是哄落单小孩子吃下过药的糖点心,尔后把孩子抱走。十数年间不知令多少人家骨肉分离。
      元铭听到说用下过药的糖点心拐孩子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恨声道:“传令下去,给那妇人上三十大板!”
      女孩儿那边说拐子处还有十几个孩子,都是被拐来的,其中还有个富商家的孩子,极聪明伶俐,她能跑出来全赖那孩子筹划。且那拐子还有个同伙,若遇上有较真的人,两人便假扮夫妻,一唱一和。昨儿那同伙灌多了黄汤,所以今天才只有那拐子一人出来寻人。
      元铭略想了一想,着人给林如海捎了封简信,命他派人将拐子安置处悄悄围了,免得拐子的同伙听到风声逃跑。
      不多时,一个在总督府当差的吏员领着十几个孩子到了林府,大的才七八岁,小的有一两岁。说是林总督让夫人暂且安置下这些孩子,他已经审问出了孩子被拐的大概地方,只待这些孩子的父母上门领人就是。而一个月之内都没人认领的孩子就充入府中做丫鬟小厮,好歹有口饭吃。
      贾敏自己是生养了两个孩子的,一想到自己的孩子若也被拐走,从此骨肉分离,天各一方,她就觉得浑身发抖,脊背发寒。
      
      元铭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黛玉晚上夜惊,把贾敏一干人吓得够呛。大晚上的灯火通明,沸反盈天。元铭隔着小半个庭院听得清清楚楚。心下暗恨,吩咐人让那两个拐子在牢里吃些苦头。
      《大庆律》载:凡略卖童子妇女,无论身份、是否易成,皆凌迟处死,财产断付死者之家。妻、子及同居家口虽不知情,并流三千里安置。为从者仗一百,斩。以左道诱童子妇女,绞立决。为从者流一世。以童子妇女略卖至烟花柳巷,斩立决。为从者充做兵奴,妻女为官女支。
      可以预见,等待着拐子的是何等大快人心的结局。
      
      小孩子夜惊是不能叫醒的,会走失魂魄。大夫来看了也只是说等患儿醒了,喝半剂安神汤药。林如海和贾敏只能抱着手指青紫,不时手脚抽搐的黛玉轻声哄着,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字。但黛玉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到了后半夜还发起热来,怎么也降不下去。一直折腾了三日才见好。
      
      却说黛玉那日在马车上惊着了,竟不慎走失了一魂一魄。那一魂一魄飘飘渺渺的在天地间游荡,不知到了何处。恰瞧见一颗老松树下立着一块巨石,其上密密麻麻篆满小字。黛玉识字不多,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正待离去时,却不定瞧见了自己的名字。心下纳罕:怎么这石头上还篆着自己的名字?黛玉顺着找了几行,又看见了父亲的名字。不由心下大奇,大抵是孩子都有的一种天真稚气在作怪,黛玉兴冲冲地靠过去,想要记下字形,好回去写出来给众人看。
      不料才触到石面,神魂便为之一清,紧接着又看到许许多多的画面,一会儿是自己披麻戴孝跪在一口黑漆棺椁前,手里捧着的灵牌写着“先室林母贾氏之灵位”。一会儿是自己站在一株满是落花的树下哭哭啼啼的拿着小锄头。一会儿是自己和一群女孩子围坐在一处谈笑,一会儿又是自己半躺在床上烧些帕子。这些纷杂的画面一齐涌来,使得黛玉头晕眼花,苦不堪言。
      回过神的时候,面前已经站了一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足道士。
      “啊呀,你这小丫头怎么神魂离体了?”那跛足道士手捧一只旧拂尘,捋着须,颇有些头疼模样:“可叫我们好找。”
      见黛玉懵懵懂懂的,又捶胸顿足:“唉唉唉!分明是离恨天的坏事,怎么让你我来收拾残局!?”
      癞头和尚则拿着只木钵,里头盛着些浑浊的泥水。另一手竖在胸前,笑叹:“阿弥陀佛。道友,这黛玉如今才两岁,哪里听得懂你我在说什么?”
      跛足道人暗道晦气,却仍是用手指往癞头和尚的木钵里一蘸,回身向黛玉眉心一点,恰正点在那抹朱砂痣上,口中斥道:“呔!兀那小儿!还不速速归位!”
      黛玉一惊,猛地瞪大了眼,却又是躺在床上的样子。她想到自己在梦中看到的棺材和灵位,眼眶一红,无尽酸楚涌上心头,喃喃地唤了一声:“娘!”
      贾敏正支着头在床边的玫瑰椅上假寐。朦朦胧胧听到女儿的声音便猛然惊醒,定睛一看,黛玉已经醒过来,泪流了满腮。
      “娘的乖乖儿总算是醒了!”贾敏扑过去抱住黛玉,眼睛早肿成了核桃样,尤自哭道:“阿弥陀佛……无量寿佛……老天保佑……”
      黛玉把脸埋在贾敏脖子里,眼泪默默地流着。她想开口告诉贾敏自己看到了什么,可一开口,那些画面就像是蒙上了一层浓厚的烟幕,怎么也想不起来,更别说是告诉别人了。
      后来黛玉又试了好几次,发现一旦自己有意识地去回想就会这样,越是努力想就越是想不起来。反而是放空脑子,什么也不想的时候能记住些许。
      黛玉想着,怕是自己已经历过一世了,不知怎的又来了一世,且只饮了一半孟婆汤。没办法告诉别人,许是因天机不可泄露。
      
      黛玉这一病养了许久,元铭日日都来看她,同她说些趣事琐事。譬如庭前的蒲桃熟了,他摘下来尝了一颗,觉得酸甜可口,颇为喜欢。又譬如那一日点心买太多了,根本吃不完,最后全赏了府里的下人。又譬如先前那个拦车的女孩儿原是甄士隐老先生的爱女,本名是“甄英莲”。相认后,老先生觉得这名字不祥,托爹爹给她改个名字,如今唤作“甄萱”,取萱草忘忧之意。
      黛玉只静静地笑着听他说,眼睛亮晶晶的。
      元铭却每每看过她之后,对那拐子的恼恨厌恶都要更深一层。
      
      之后的日子再没有什么波澜,林小郎也一日日平安长大。
      到了“寒风淅沥,遥天万里,黯淡同云幂幂”的日子。林如海动笔画了一幅九九消寒图。其上半枝白梅清影斜疏,花瓣不多不少,正正八十有一。花枝下搁着一壶茶,两只杯,似乎还冒着氤氲热气。上题“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待墨痕干了,将这图贴在正屋书房的墙上,自入冬至,每一日用朱砂填一笔。待白梅尽数染红,寒意便消了。
      黛玉瞧着觉得有趣,缠着元铭要和他同画一幅。元铭被缠得没办法,只得应了。但黛玉自开蒙至今未满一年,还没开始学握笔。画出的梅枝歪歪扭扭,不忍睹视。元铭瞧不下去,提笔略做修饰,添上九九八十一朵白梅,那梅枝便成了雪压虬龙状,端得是风流无匹。又在旁边题了两句诗: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这些字黛玉都识得,却不解其意:“大哥哥,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啊?”
      元铭轻咳了声,道:“这是宋人的诗。大概的意思便是每一夜在窗前看到的都是一样的月亮,但今日有了梅花,就大不相同了。”
      “月亮怎么会是每日都一样的呢?”黛玉不解:“中秋的时候,哥哥你才说了‘月有阴晴圆缺’,每一日的月亮都是不同的。”
      元铭别开眼,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这句诗里的月,不是月,而是写诗之人的感受。这梅,也不是梅,是写诗之人恰巧在那一日所见之人啊。”
      黛玉老老实实地摇头:“不懂。”
      元铭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没好气地在黛玉头顶揉了两下:“罢了罢了,等以后,等你长大了,就会懂了。”
      黛玉有点儿不高兴地躲开元铭的手:“爹爹说了,总是被摸头会长不高的!我不要做小矮子!”
      这林如海怎么老是来搅局!
      元铭皮笑肉不笑:“爹爹那是吓唬你呢,我的傻妹妹。”
      黛玉一向对元铭说的话深信不疑,整整一天没有搭理林如海。不过小孩子忘性大,黛玉第二天就忘了这事。
      那幅消寒图最后还是挂在了元铭的书房里,黛玉每日都要往元铭的院子里去一趟,把梅花染红。
      
      当消寒图染红第五十三朵时,便是岁暮。黛玉身上所穿新裁冬衣做里子用的皮子是元铭悄悄吩咐了从自己的衣料里匀出来的。银鼠皮里素地珍珠红闪锻披风,蜜合色棉袄,银白曳地妆花百褶裙,兔毛滚边的鹿皮小靴,梳着丱发,别两只累金丝真珠蝴蝶珠花。
      元铭自己则是银鼠皮里银红五福团花圆领棉袍,腰系白玉革带,又系了石青穗子的草里金宫绦并一枚葫芦形坠珠络的容臭,足蹬乌靴,头戴青白玉小冠。
      珍珠红与银红仿佛,元铭没理林如海,自顾自牵着黛玉在府门外点花炮。金色的火光向上喷出,如同火树银花。虽则这树只比元铭略高半个头,也够看了。两人高高兴兴地玩了许久,直到贾敏吩咐人来喊他们回去。
      元铭和林家人一起坐在大堂里守岁,心里想的却是那座遥远皇城里的两人。不禁有些伤感:身为人子,却不能在双亲膝下尽孝,这是何等的悲哀?
      心情正低落时,有一只温暖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元铭心知是黛玉,却还是缓缓看了过去。只见红烛高照下,女孩儿一双水杏眼笑意粲然,眼中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他蓦地心中一动,反握住那只手,瞧着她缓缓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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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在古代,拐卖人口是非常重的罪,主犯基本都是“立决”,文中所编的《大庆律》条例是结合了几个朝代关于拐卖妇女儿童的量刑标准。最后一条是本啾编的,本来应该是流放充军,但是我觉得这跟我编的也没特别大的差别。
    银鼠皮是宫廷朝贡的御用品哦,是要到一定品级才能穿的,而且上等的皮子非常难得。可能有小可爱问为什么小明同学不连布料一块出了。但是请注意他们在什么地方?江南。江南本身就是出产各种御贡织物的地方。所以当然不缺好布料。而动物皮毛都基本出产于北方。
    草里金:《明宫史·火集》载:“仍有真正小葫芦如豌豆大者,名目‘草里金’,二枚可植二三十两不等,皆贵尚焉。
    过年的时候佩戴这个讨彩头。其实小明同学应该跟黛玉一样戴“闹蛾”的,但是想想实在是不搭,就换成了草里金小葫芦。宫绦是男女都可以使用的装饰物哦。
    饴糖瓜果其实就是糖瓜啦,用麦芽糖做成花果的亚子,染色,手艺好的就跟真的一样。
    嗐,发现看的人越来越少了嘤QwQ
    逐渐怀疑自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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