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架冰蕤开遍了

作者:商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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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下)

      飧食过后,黛玉因年幼觉多,早早地被哄着睡下了。贾敏细细盘问王妈妈黛玉今日吃了几回奶,有无便溺,玩了些什么,同琲哥儿处得如何等。
      王妈妈低眉垂眼地一一答了,却没提贾琲喂山楂糖的事,只道:“大姐儿许是玩得累了,哄了许久才肯睡下。”
      贾敏便叹了一回养孩子的不易,又道:“也不知林郎今日如何?”
      还不待王妈妈说什么,林如海便撩开门帘进来了:“畹娘何不直接问我?你我夫妻一体,不必折腾这些弯弯绕绕的,平白费你心神。”
      贾敏嗔他一眼:“那我问你,你今天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怎么一回事?”林如海有些糊涂了:“为夫愚钝,畹娘你想问什么直说便是了。”
      “你往日可是申时二刻前就能到府了,怎么今个儿都酉时中了才到?害我巴巴地等了你半个时辰才用饭。”贾敏垂眼看着手里那方被绞来绞去的帕子,闷道:“今日还是黛玉的生辰呢,本还想着咱们一家三口一道吃饭,可现在黛玉都睡了。”
      林如海从袖囊里摸出个匣子:“畹娘,你看,这是什么?”
      那匣子是乌漆的黄杨木,略有些短窄,厚一寸三分,边角包着黄铜料,活扣锁。
      贾敏接在手里掂量:“瞧着倒像是装头钗的,怎么,贿赂我?”
      林如海自己去换便装了,让她打开匣子看看,却见里头盛着四对样式细巧的通草花:武陵色,玉堂春,满条红,瀛洲玉雨。四花皆是二月天里的,恰应了时令。
      “这不是京里才流行的头花吗?”贾敏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武陵色,粉嫩的花瓣颤颤巍巍,形容可怜,瞧着倒像是刚从枝头折下的一般:“好精巧的手艺!怕是南边的东西吧。”
      “这是圣人赏的,点名了要给咱们姑娘。”林如海正吩咐摆饭,听到贾敏的话,回头补了句:“说是江南才贡上来的。”
      “圣人这是什么意思?”贾敏纳罕道:“若说是给龙子凤孙相看也忒早了些,咱们姑娘可才两岁呢。”
      林如海摆摆手:“圣人之心岂是你我能妄自揣度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圣人吩咐我明日带黛玉入宫与贵妃娘娘见一面,就戴那支武陵色罢。”
      当今并不是沉溺声色的性子,登基三年,后宫里还是潜邸之时的几位老人,原不曾册太子妃,如今也就没有立后。现下后宫份位最高的乃是纯贵妃,当今唯一活下来的孩子便是纯贵妃所出。想必等皇子年满十二,行过冠礼,纯贵妃便能更进一步了。
      “我省得了。”贾敏将花放回去合上匣子,支使王妈妈去翻箱柜。
      “这是做什么?”
      “寻黛玉明日穿的衣裳。明日要入宫面见娘娘,现在就得把衣裳找出来。”贾敏翻翻捡捡便耗了大半个时辰。
      林如海那厢都用完饭梳洗沐浴过了,这厢才定下银白散花绫梅花暗纹夹袄,配着桃红浮光锦瑞草卷云纹比甲共蝶粉素面细棉裙。
      因着贾敏还未出月子,林如海照旧是在前院书房睡下,两人俱是一夜无梦。
      翌日辰时一刻,黛玉就被王妈妈从被窝里抱出来换上贾敏昨日寻出来的衣裳,因着才留头,只用柳绿罗带抓了两个小髻,头花别在小髻上。黛玉还半睡半醒着,就这么被送到了下朝后等在宫门外的林如海手里。
      “爹爹,这是哪儿?”黛玉趴在林如海肩上不肯动:“我怕。”
      林如海怕她在宫里冲撞贵人,一边往里走,一边小声叮嘱黛玉不得发脾气,不得哭闹,还要她多笑。若是黛玉乖乖听话,便给她买饴糖甜嘴。
      贾敏怕糖吃多了烂牙,一天只许她吃一颗。黛玉舔着嫩生生的小乳牙,郑重地答应了。
      朝臣不得入内廷,非恩典外命妇不得乘轿,都得靠两条腿倒腾。更别说黛玉一个无品无级的小丫头了。是以黛玉被王妈妈抱着一路进了钟粹宫才放下。
      “好俊的人才,”主座上的女子一身家常衣服,柳眉凤目,肌肤微丰,身量合度,观之可亲。女子招手让她上前:“来,好孩子。你是谁家里的?今年几岁了?”
      黛玉正走到近前,闻言行了一礼,脆生生地答:“回娘娘的话,我是林家的,今年两岁了。”
      “原是兰台副宪家的孩子。怪道这么小年纪却这样知礼呢。”纯贵妃让黛玉走得更近些,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一番后微微点头:“瞧着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说着从自己襟上解下水精十八子粉碧玺手串给黛玉系上:“难得这么合我眼缘,这串珠子便拿去玩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后面陆陆续续地又来了几个孩子,有男有女,都是被他们娘亲带着进来的。
      命妇们聊着孩子经,一群哥儿姐儿被侍女带到偏殿去玩耍。黛玉年纪最小,走得也最慢,她进去后扫了内室一眼,发现多了个小男孩。小男孩看起来与她一般大,一身蟹壳青的五蝠团花圆领棉袍,白绢裤,厚底棉鞋。
      黛玉好奇心顿起,蹭到那男孩身侧戳戳他,小声问:“你是谁?我怎么没在娘娘那看见你?”
      元铭本来懒懒地看着这些宫外的孩子,年纪小的憨傻,年纪大的蠢直。猝不及防被戳了下还有些懵,转头便见是个小丫头,模样灵秀,眉心生了颗红痣。最重要的是——
      “这珠串你是从哪儿得的?”
      黛玉低头摸了摸系在襟纽上的珠串,带着些许炫耀意味:“这是娘娘方才给我的,好看吧?”
      元铭轻哼,那可是他帮爹挑了送给娘的,能不好看吗?不过嘛……他的眼睛在这群孩子身上转了一圈,又想起今日爹娘将这些孩子找过来的缘由,只能带着几分不情不愿地上下打量着黛玉:不是特别蠢,也没有他这么聪明,看上去还是比较顺眼的。嗯,就她了。
      黛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期期艾艾地说:“你……你别总是不说话呀。”
      元铭却没理她,只转头朝站在桃李枝头鹂鸟对鸣粉彩落地大花瓶旁的侍女示意,用手指点了点黛玉,那侍女便悄无声息地出去回纯贵妃了。
      黛玉见男孩没搭理自己,顿觉自讨没趣,悻悻地别开眼,到桌边去找侍女姐姐帮自己拿点心糖糕吃。
      元铭一转头就见小丫头用小碟子捧着银丝糖吃得香甜,莫名地有些馋了。也要了一块,结果刚入口就黑了脸: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甜!?甜得都有些齁了。他平素并没有浪费的习惯,便是十分不喜这糖也还是勉强吃下,又饮半杯茶压下味道,才脸色稍霁。
      看着旁边的小丫头,元铭忍不住出声:“你觉得这糖好吃?”
      黛玉吃完了一块银丝糖,听到男孩问她,立时笑弯了一双眼:“好吃呀,甜甜的,当然好吃。”
      元铭看着小丫头心想:还是选错了。这糖他吃着都甜得发苦了,可小丫头竟还觉得好吃,莫不是个尝不出食物滋味好赖的……傻子吧?
      黛玉察觉到男孩又在盯着自己,还不理人,又生气又委屈:“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同你说话你又不搭理,还老是盯着我。”
      元铭眼见得小丫头眼圈渐渐红了,不免手足无措。他短短的人生中根本没跟同龄的孩子接触相处过,周围都是宫女宦官。又哪里知道怎么哄这说哭就哭的小丫头?
      “你,你别哭。”元铭从腰上荷包里扯出张帕子递给小丫头,难得服软,有些别扭地哄她:“我让御膳房做好多好多银丝糖,都给你,好不好?别哭了。”
      黛玉也就是抱怨几句,并没有真的想哭,反而被男孩逗乐了,她顺势用帕子揩揩眼角:“你给我那么多糖我也吃不了呀。”
      “为什么吃不了?”元铭皱着眉心,认真地问:“我给你的糖,还有谁能不许你吃?”
      黛玉背着手点头:“有的,我阿娘。我娘说我还小,糖吃多了坏牙。只许我一天吃一块糖。你给我那么多糖,我得吃到什么时候去呀?。”
      “小傻子。”元铭毫不客气地戳了小丫头脑门一下:“你就不会瞒着你娘偷偷吃?”
      黛玉捂着脑门不服气:“我才不是小傻子呢。还有,欺瞒自己的娘亲是不对的。”
      元铭哑然,却想不出什么话能反驳她,只得悻悻地在心里又念叨几遍“小傻子”,却拣了块虾仁干贝馅的蟹壳黄放在小丫头碟子里:“吃吧,不是甜点心,是咸点心。”
      黛玉的头摇成拨浪鼓:“点心就是要吃甜味儿,我不吃咸点心。”
      元铭被噎住,忿忿道:“你不吃,我吃。”说着就用两指直接捏起那刚好一口大小的蟹壳青扔进嘴里。
      黛玉呆住了:“你怎么……你怎么从别人碗碟里拿东西吃?这样是不对的。”
      “我吃都吃了,你还能怎样?”元铭当然知道这样不对,方才只是一时兴起,但他是决计不会承认的。
      黛玉默然,从袖囊里取出一方手帕给他:“擦擦吧,芝麻沾到脸上了,你的帕子我刚才用过了,我的帕子给你用。”
      元铭红着脸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干净了没有?”
      黛玉仔仔细细地看过了才点头:“干净了。”
      “这事你别告诉别人啊。”元铭说:“等以后你长大了,不会再坏牙了,我补给你好多好多银丝糖,让你吃个够。”
      “真的?”黛玉乐道:“那你替我记着罢,我记性不好。”
      元铭又抹了把脸,伸出右手小指:“哪有你这样的?算了算了,咱们拉勾,我要是没给你银丝糖,那我就……”
      “你就怎么样?”黛玉也学着伸出右手小指同他勾在一处。
      “那我就再也不能吃咸点心。”元铭严肃地说:“只能吃银丝糖。”
      黛玉想了想:“如果一辈子只能吃一种糖,那真是太可怕了!”
      元铭心有戚戚焉。
      
      孩子们出宫后,纯贵妃将元铭喊过来:“延寿,你选定了吗?”
      元铭肯定地点头:“我选定了,就是娘送了十八子的那个小丫头。这么多人,也就她看着顺眼些。”
      纯贵妃垂眸轻撇茶末,又道:“她家里人少,林副宪又是极清正刚毅之人,定能压住你的命数。”
      元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盘算着到时候要送小丫头什么东西。
      纯贵妃看出他心不在焉,便打发他回养心殿。待元铭出去有半刻钟了,纯贵妃才放下茶盅。
      一个穿着褐色折枝葵花长褙子,石青棉裙的宫女走过来跪下,开始复述元铭和黛玉说的话,若他们中的任意一人在场,都会惊讶地发现这宫女说得一字不差,且绘声绘色。竟像是两人就站在纯贵妃面前说话似的。
      纯贵妃安安静静地听完,凝神想了一盏茶功夫,才让宫女退下,自寻圣人去了。
      圣人听了纯贵妃回话,拟了道旨,吩咐近侍将林如海传唤过来。林如海犹自不解,圣人就将个烫手山芋塞了他满嘴。
      “林卿,朕的长子就托付给你了。”
      林如海只觉脑子里像是多出一窝蜂,良久才道:“圣人,这……皇长子身份贵重,微臣……”
      “不必多说。”圣人淡淡道:“朕寻了高人给皇儿批命,朕的皇儿俱有紫气在身,朕身上紫气过重,无形之中会打压皇儿,令皇儿逐渐体弱。要解决此弊便必须让皇儿在加冠成人之前远离皇城,且身边须有臣星帮扶。最后,朕挑中了你。”
      林如海垂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听得圣人还在自言自语:“朕知道,你们不信方士。可朕,只想让皇儿平安。”
      过了几日,林如海被拔擢为正二品两江总督,领从一品右都御史衔,即日赴江宁上任。而林府里,也无声无息地多了个“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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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诶嘿嘿,感觉写小学鸡对话特别快落。以后就要写小学鸡恋爱(bushi)了
    飧(sun)食,即晚餐。古代的三餐,一餐为朝食,也就是早食。一般在天色微明以后;第二餐为昼食,在上下午交替之时;第三餐为飧食,在下午3——5时。
    武陵色:桃花别称 望春:玉兰花别称
    满条红:紫荆花别称 瀛洲玉雨:梨花别称
    出处:二月:桃夭。玉兰解。紫荆繁。杏花饰其靥。梨花融。李能白。
    ——〔明〕程文羽《花月令》
    才留头:古代的小孩子都是光头,要从头顶开始慢慢蓄发,称之为“留头”,“才留头”指的就是头发刚长好。
    冠礼:一般来说,古代男子二十而冠,加美字。但也有例外,如果皇帝崩逝,而他的继承人年纪幼小,在皇帝逝世三年,且新皇有能力独立处理政事时,不论年纪大小,都可以提前行冠礼。本文设定皇族子弟十二岁行冠礼,开始学习处理政事。
    十八子珠串:清代道光年间开始流行把十八子佩戴在衣服上,曹公生活的年代是康熙晚期至雍正初期,文中的这种使用方式在时代上来看是不合理的。但本文时代背景为架空王朝“大庆朝”,大概就是明清糅合的亚子。不过缠小脚绑旗头啥的还是算了叭。
    水精,即水晶,例: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唐〕高骈
    ps:算命那一段是我瞎瘠薄编的,看看就好,没必要考据。不过把皇子养在臣子家里的操作还真的有,康熙的第三子,爱新觉罗·胤祉就曾被养在内大臣绰尔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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