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满架冰蕤开遍了

作者:商丘
  作 者 推 文
[收藏此章节] [下载]   [举报] 
文章收藏
为收藏文章分类

    第七回(上)

      “这么热的天……”黛玉披着醒骨纱的太清氅,内搭一件月白提花罗主腰,一件芙蓉布立领长袄,黄草布的玉褶裙里衬着银白素罗裤,满头青丝高束百合髻。正值盛夏,她在院子里的桂树下设了湘妃床,上铺壬癸席,堆着冰丝衾和玉瓷枕,支起一顶青罗帐,四围用画屏遮了,半躺在上面纳凉。
      
      “妹妹可在?”
      黛玉听到元铭的声音,忙起身道:“绿绮,把哥哥带进来!”
      元铭进来见此笑道:“你这里倒是舒坦,我院子里可是一颗树都没有,还不如花园里凉快。”
      “那哥哥来我这里纳凉就是了,”黛玉说:“乌鹭,松烟,再取瓷枕和竹夫人来。”
      “瓷枕就算了,”元铭连连摆手:“要是我真在你这歇了,秋纹姑姑能念叨我一天。”
      黛玉想了想,道:“那咱们明天在东廊下设两张榻,用纱橱隔了不就成了?”
      元铭满口应下,就吩咐人去收拾了,自个儿站在树荫下同黛玉说话。
      黛玉从榻上起来,走出画屏,见元铭果然是满头细汗,不由用象牙编丝牡丹团扇半掩着脸笑道:“哥哥这是打哪儿来呢?累成这样?”
      元铭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道:“我来是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花园里的,谁知道热成这样。”
      这位有个习惯,衣服总要穿得严严实实的,以求“庄重”,天再热也也不肯松快,因为觉得穿纱衣若是出汗了叫人瞧着不好看,宁肯把自己捂出一身痱子。倒是颇有些枉矫过正的意思。衣裳颜色也多是青蓝两色,至多浅淡一些,少有活泼的。穿得最多的还是靛青靛蓝竹青宝蓝之类。按说这些颜色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不大愿意穿,可他就是喜欢。人家穿了是小孩子装大人样,他穿了就是沉静稳重。虽说平日里跟黛玉长命两人一道玩闹时不显,特别是黛玉在的时候总爱促狭作怪,但一遇上正事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极有长兄的样子。就这么说吧,在这个家里,长命最怕的不是父亲发怒,也不是母亲发怒,而是大哥发怒。每次长命做错了事的时候,只要元铭眉毛一立,眼睛一瞪。还没等元铭开口呢,长命就低眉耷眼地认错领罚了。
      “园子里有什么好瞧的?”黛玉过去拉着他的衣角走到画屏后,撩了青罗帐,两人并排着在床沿坐下,因为怕热,中间隔着一肘远:“还不如在自己院子里纳凉呢。”
      元铭随手翻过旁边案几上一个倒置的茶盅倒了杯酸梅汤,两手捧着慢慢喝:“我瞧见花园里那一片红凤仙开得极好,想着你爱弄这些脂儿粉儿的,就想同你一道去摘了玩。”
      “我看你是被热傻了,”黛玉假意用团扇去拍了他的肩一下,慢慢地给他打扇:“几朵花儿罢了,非得让你巴巴地来寻我一道顶着这大太阳去摘?”
      元铭但笑不语。倒是佩兰听了两人谈话,使唤小丫头去摘了凤仙花和苎麻叶来,又去香室取了泰山石的小石臼与小块白矾,又让文绣去取了纳鞋用的线。凤仙花一瓣瓣洗净了,沥去水,放在小石臼里,搁了白矾,放在帐中的小案几上。
      “喏,知会一声就得了,哪儿用得着咱们亲自来?”说着,黛玉倚在案边,一手扶臼一手执杵要捣花泥。
      元铭见了,将道:“让我来吧,仔细手酸。”说着,起身顶了黛玉的位置,接过石杵。
      黛玉让开一点,抻抻腰:“那我眯一会儿,好了叫我。”说着往后仰倒在床上,踢了鞋,背对着元铭,用帕子遮了脸小憩。府里稍大一点的树上的蝉都叫下人给粘了,故而此时极静,黛玉平缓的呼吸声叫元铭听得一清二楚。旁边的南阳黄玉双鱼活环耳鸾钮三足盖炉里燃着青莲香,又有一座半人高的冰山放在帐外徐徐送着凉气,这就令人有些熏然欲睡。至少元铭捣了没两下就犯困了。他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让绿绮接手,自己则侧身躺在黛玉旁边闭目养神。
      元铭正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得绿绮细声道:“爷,花泥捣好了。”
      “好了?我瞧瞧。”元铭打着呵欠懒懒地看了一眼,转过去轻推黛玉的肩膀:“妹妹,醒了。花泥捣好了。”
      黛玉幽幽转醒,还有些恹恹的:“你让开些,我要染指甲。”
      元铭让搬了小杌子来坐,将小石臼放在地上:“你自己来染是染不好的,把手伸出来,我来帮你染。”
      黛玉想想也是,便伸出一双细白手指,让元铭来染。
      元铭垂着眼,两指轻轻捏住黛玉的指尖,将已经捣得近乎黑色的深红花泥一点点细致地敷在黛玉特意留长的指甲上。
      “怎么食指也给我敷了?阿娘说食指敷了就嫁不出去了!”黛玉想抽手指,却被元铭捏住不让动。
      元铭没好气地说:“什么嫁啊娶啊的,你才几岁?是担心这个的时候吗?”
      “哼,那我以后要是真嫁不出去了,当心我赖在家里让你养一辈子!”
      “一辈子就一辈子。”元铭低着头,耳廓和脖颈像是被这天气热得有些微微发红,声音也渐渐地低下去:“反正我……一个你我还是养得起的。”
      黛玉没再跟他继续贫,而是半歪着头,盯着他微微颤动的浓黑睫毛一根根数着。百无聊赖地想:长命的眼睛好像就没有大哥哥这么好看。长命好像是瑞凤眼,大哥哥是伏犀眼……
      “好了。”元铭小心翼翼地将黛玉的手放开:“等干了以后再敷一层。”
      那边雪雁从厨房端来洗净切好的鲜果,上面插着竹签,有阳桃,香瓜,西瓜等。黛玉手上敷了凤仙花,不方便动弹。于是黛玉用脚尖踢了踢元铭的鞋尖:“大哥哥,我要吃。”
      元铭用竹签插起一块香瓜喂黛玉吃,自己另用一根竹签插了西瓜吃。
      “怎么不给我西瓜?”黛玉吃完一块问。
      “你身子不大好,西瓜性凉,不宜多食。”元铭一连吃了好几块西瓜,看得黛玉有些馋。
      “哥哥呀,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黛玉哭笑不得,心知他还惦记着自己三岁时被吓出的那场病。这事她早就不记得了,还是母亲告诉她的呢:“大夫来看过不是说好全乎了吗?怎么还是一副草木皆兵的样儿?”
      元铭白了黛玉一眼,插起一块阳桃喂给黛玉:是口腹之欲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黛玉轻哼了一声,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吃元铭喂到嘴边的香瓜,没再提西瓜了。
      一盘鲜果吃完,元铭将黛玉手上干掉的花泥用银簪挑了,呈现在指甲上的是一层漂亮的绯色。捏着指尖再敷一层花泥,这次用大小合适的苎麻叶将指尖包起来,用线细细绕几圈绑好。
      黛玉一时玩心大起,趁元铭挑苎麻叶的时候用两手的食指蘸了些花汁:“哥哥,你睫毛掉在下眼睑上了,闭眼别动。”
      元铭闻言乖乖闭眼,就感觉黛玉软凉的手指轻轻在自己眼皮眼尾上扫过:“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黛玉憋着笑道:“快给我缠上。”
      元铭睁开眼,一抹飞红缀在他的眼角浅浅晕开,平添三分殊丽。
      黛玉自觉做了坏事,格外乖顺地让元铭给自己绑苎麻叶。绑好后,元铭活动下脖颈同手臂:“可算是好了,困死我了。让我眯一会儿。”
      那边早拿来了玉瓷枕来,黛玉往里让让,给他腾出位置,两人并排着在湘妃床上睡着了。这一觉一直睡到酉时,两人才醒。
      “嘶——手好麻……”黛玉小声抱怨着。
      元铭把她扶起来,帮她拆去苎麻叶,将手洗了,指甲呈现出秾丽的红。黛玉的手指因为绑得太久而有些失血,凉凉的,手上的皮肤也皱了。元铭给她揉了半刻钟的手才好。
      
      “主子,您的眼睛……”鹤影汇报完事务后,看着元铭眼角缀着的那抹淡红,欲言又止。
      元铭见此将手中才饮了一口的碧潭映雪放下,问自己的属下:“怎么了?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吞吞吐吐。”
      鹤影跪下去低着头:“主子取西洋镜一照便知。”
      莫名其妙。元铭让人去库房里取了一面巴掌大的乌木框小西洋镜,对镜一照,只见自己眼角被染上殊丽的红,再转念想到昨天黛玉说的什么睫毛掉了,不禁失笑。
      鹤影不知主子想到了什么,只得云里雾里地退下了。
      这一日是阴天,凉风习习,很是凉爽。元铭,黛玉,长命三人聚在凉亭里作画。长命决意要作泼墨图,遂和着花青藤黄与小半砚的淡墨,往纸上一泼,以笔晕开,,用朱砂点染花朵。
      黛玉偏着头看了半晌,转眼看到元铭眼角的飞红,忍不住扶了扶嘴角,打定主意画一树沾露的贴梗海棠。
      元铭一眼就看出这小丫头这是拿他比做海棠花作弄他呢。也不恼,只是用食指指节轻敲她的额头,笑道:“小没良心的。”
      黛玉心知他已经知道自己作怪了,仍笑着蘸了笔朱砂,故意道:“哪里就没良心了?我给你做了那么些扇袋扇坠荷包香囊,莫不是都被你绞了扔了?”
      “这我哪敢啊。”元铭下笔徐然,慢慢描摹着:“我要是敢这么做,你还不得跟我拼命?”
      “拼命倒不至于。”黛玉设想了下,掩着嘴角笑道:“多半也就是再不理你罢了。”
      “这我可受不了,还不如跟我拼命呢。”元铭顺着她的话想了想,果断说。
      “到那时可由不得你。”黛玉哼笑一声,用描线笔蘸了些许用淡墨调的白色,细细地描出花叶上的露珠。
      元铭假意叹气,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那我便效仿古人负荆请罪,求我的好妹妹网开一面。”
      “我可没蔺相如那么宽宏大度,我呀,非得好好刁难你一顿不可!”
      “妹妹想怎么刁难我?”元铭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让我想想啊……”黛玉放下笔,细细打量着元铭,故作刁钻模样:“我要你给我摘来冬天的荷花,夏天的腊梅,秋天的迎春,春天的忽地笑。”
      元铭大大地叹气:“这我可没法了。妹妹这是还没有原谅我呢。”
      “偏你聪明。”黛玉笑道:“除非你绣个荷包来给我,否则想都别想!”
      长命画完荷花图,见兄姊两人斗嘴,忍不住插了一句:“阿姐你这也太刁难人了,哪有让大男人去做刺绣的?”
      “怎么没有?绣坊布庄里不都是男子在刺绣织锦吗?”黛玉振振有词:“那些上贡的布料绣品也都是那些绣工做的。”
      长命无言以对。倒是元铭在旁边问黛玉:“那我岂不是现在就要开始学女红了?”
      黛玉眼一瞪:“你敢!莫不是你还真想过要扔了我做的东西!?”
      元铭自知失言,连连讨饶。
      而站在旁边的长命默默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嗯,大约是他年纪还小的缘故吧。等他再长大一些就不会没办法插入兄长和阿姐的对话之中了。
      元铭画的是昨日的画屏和青罗帐,浓绿桂荫下的画屏半开着,可以看到微微拂动的青罗帐后隐隐绰绰的湘妃床,上面堆着冰丝衾,靠里的位置斜放着一个竹夫人。床上并没有人在,只有一柄象牙编丝的牡丹团扇倚放在竹夫人上。给人一种极闲适静好的感觉。
      “哥哥画这个做什么?”黛玉好奇地问,就见元铭笑着在旁边提了一行字:正熙庚丑二十二年六月十二日记与妹黛玉戏涂蔻丹。
      “好呀!你又打趣我!”黛玉将帕子揉作一团掷在他身上:“要是我真的因为染了食指嫁不出去,我就在家里赖你一辈子!”
      元铭笑着接住帕子:“那你可记好了,是一辈子都要赖在我这,不是长命那儿。”
      “‘冤有头,债有主’,我才不会去麻烦长命呢!不过你俩关系倒是好得很!”黛玉把帕子又夺回来,用手指点点他们二人:“到时候就算是大哥哥被我吃穷了,我也不会去找长命的。”
      元铭笑眯眯地扶正她头上有些歪的花簪:“放心,就你这小身板还吃不穷我。说好了一辈子就是一辈子,不会让你有机会去长命那儿的。”
      长命年纪还小,听不太懂这两人在说什么,便傻乎乎地说了一句:“如果大哥养不起自己了,我可以养大哥的。”
      这番话把两人逗乐了,都赞他是个好弟弟。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小可爱好,emmm……想必大家也看出来了,后面的章节里,小明和妹妹的日常会减少,毕竟妹妹六岁,小明九岁了。他们还剩三年时间相处。而小明的皇太子身份注定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跟妹妹在一起。随着年纪增长,小明在林家的不寻常也会越来越明显,瞒不过妹妹的。所以在这里征求一下意见,小可爱们是希望再多看几章两个人的互动日常,还是直接跳到小明十一岁这里呢?各位请在评论区留言,我会遵从大多数人的意见的。以上。
    ………………分隔线………………
    醒骨纱,芙蓉布,黄草布都是夏天的衣料哦,据说很凉快啦。
    湘妃床其实就是小时候的那种竹床。
    古代是有类似冰丝的料子的(至少古籍记载上有)。
    ——
    小剧场:
    长命:为何总觉得我在兄姊之间很多余?是错觉吧。
    小明:不是错觉哦。(笑)
    ——
    妹妹:我要是嫁不出去了就赖在(重点)家里(重点)让你养一辈子!
    小明:不赖我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要说到做到!
    ——若干年后——
    妹妹:骗子!你这个大骗子!我才不要当什么皇子妃太子妃呢!
    小明: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嫁不出去就要让我养一辈子。
    妹妹:我什么时候……
    小明:正熙二十二年六月……
    妹妹:呜呜呜……我错了……我当时不该乱说话的……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
    支持手机扫描二维码阅读
    晋江APP→右上角人头→右上角小框
    0

      ↑返回顶部
    ←上一章  下一章→     作 者 推 文
    网友: 打分: 评论主题:
    分享到:

    作者加精评论



    本文相关话题
      以上显示的是最新的二十条评论,要看本章所有评论,请点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