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溪终不及芷

　　次日一早，叶衡溪将影一召进卧房，命他生在自己对面。
　　“不知主上召见在下有何要事？”影一受宠若惊，立马恭敬地跪下。
　　“近来我这府内众人可都安分”叶衡溪中毒牵未愈，只是目视前方，声音隐隐透露出威严。“您被人谋害，如今府中万分警惕，皆是尽心竭力。”
　　“这事并非外人所为，你多留意些。”影一突然抬头，满目惊恐：“您可是在怀疑在下？”
　　叶衡溪静默不语，影一下意识提高了音量：“太子殿下怎不质问攸姑娘，以她的身份不是最易下手吗!”
　　“影一!你逾越了，此事我另有打算，你不必过问。”叶衡溪目光循声下移，语气更显低沉。
　　“属下对太子殿下一片忠心，时有冒犯之举，也全为殿下考虑……”
　　"我自知你的心性，只是身居高位不得不防。”
　　“既然太于殿下戒备我，在下便去自证清白!”影一不卑不亢立身站起来走出了院门，心中满是酸楚。他压低声音问门前看守的护卫:“此事是谁在调查”
　　“回影卫大人，是钟策士在负责。”实不相瞒，他看钟穆也不是很顺眼，单纯因为叶衡溪刚开始掌管政事，但凡遇到不解的问题,便会和影卫们说，把钟策士喊来。这点让影一心生闲隙，以前太子无论何事情都先和他商议的。
　　钟穆未曾想到来人竟是影一，于是命下人好生招待着，在钟府偏厅里面见他。不等钟穆开口，影一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搁置一旁，怒视着他。“我对主上的忠心不是那些闲杂人等能颠量的，钟策士有什么话只管直说便是。”这股莫名奇妙的敌意是从何而来的？
　　钟穆心中纳闷，听他这话好似在警告自己不要挑拨他和太子的关系。钟穆深深知这种情况要先声夺人，树立威信，他看了影一一眼又垂下眸：“如果殿下真心信任你，你又怎会到这来，和我耍性子？”
　　影一从位上站起敲着桌案似要发怒，钟穆目不斜视继续往下说:“有什么不满，还请您忍着，这里是钟府，换而言之在这里我说了算。”
　　影一冷笑一声：“我这几年为主上出生入死，你又算得了什么？”
　　钟穆漫不经心掀起杯盖：“太子殿下的命最为尊贵。她一声令下，自有成百上千的人为她卖命，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影一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平复了一下情绪后才入座，钟穆见状朝他端庄地一笑：“刚才说话冲了些，还请谅解，澄鸳，再给影卫大人沏杯茶。”“是。”侍女碰了碰茶盏却还热着。“少爷，您这是何意？"“去泡一杯上好的碧螺春，降火。”影一实在忍无可忍，一把夺过了茶盏“不必麻烦了!”
　　“最后忠告你一句，若你不配合，我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不过请放心，只需好生休养一段时日你就又可以为太子殿下效力了。”若是别人和影一说这话他必然是不信,但他知道钟穆从不轻易开玩笑。他也曾留意过钟穆的手，在靠近生命线的地方覆着一层薄薄的茧，本以为多是常年握笔所致，现在看来另有原因。
　　“世人皆说你钟铭远谦谦君子，却不知背地里于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影一托起未凉的茶盛，思索片刻又将其放下。
　　"难为你有闲情雅致来管我的事当务之急是要找出幕后之人，影卫大人在太子身边做事，总该识些时务。你是怎么牵扯进来的不防说来听听。”
　　“我将饭盒从管家手种接过，放进了偏房。”“看来你不想细谈。”“这就是事实”“为何拦下管家？这也是你的本职工作”“此事的原因和主上中毒并无关系。”影一的这一刻不难看出他在太亲身边待的时间较长,对府中事务也比其它影重更为用心虽然性子烈点，但投毒卖主这样的事多半是做不来的，便不再怀疑。“可有旁人进过偏房。”
　　“我后来就被主上喊走，无从知晓。”影一回忆了一下当天下午发生的事，想到影四似是从偏房的方向行至自己跟前的，于是说:“影四那天路过偏房，但我不知他是否进去了。”
　　“近日太子府人心惶惶，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澄鸳，送客。""影卫大人请走这边。”影一出了钟府，待四下无人，一拳砸在院墙上，整只手臂都被震得发麻，等到心情舒畅了些，才走回太子府。
　　及至傍晚，一侍卫步履匆匆急扣钟府书房侧门。澄鸳在门内问：“何事如此急迫”
　　“有一封从太子府寄来的信. 只是这字..”澄鸳只当他没读过书“你交予我便是。”她阖了门走进里间，“少爷，有封信。”钟穆放下手种书册，拆开信封。
　　还未细观，他就被这放荡不羁的字体震摄到了，好不容易辨认出署名是影四，耐着性子往下看，有些字着实看不清就连蒙带猜，总算将信中内容理顺，他揉了揉眼，把信纸放进火盆。影四在信中说自己未曾步入偏房，却在后门看见一个侍女从室内出来，他以为是主上吩咐的，便没有过问。钟稳总觉得这影四有点不对劲，但如何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就好他早知道会查到他身上，专门在这等着回话，连不第一时间向太子通报的原因都一并交代了，且合情合理。这下钟穆也没有理由再找影四，正想休息会儿，又听见有人扣窗，是老皇帝身边的暗卫，老皇帝安排了几个人仔细搜查太子府，一找到证物就送来了。接过一看，却是一支簪子，那暗卫见东西已送到，转身想走。“你等等!这是在何处找到的”
　　“偏房后院的草从里发现的。”
　　“先放回原地，
　　多派几个人监视，一有动静立即告知我。” 听完暗卫明白过来是要等犯人自投罗网，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再说那投毒的侍女浮娴，正在房中坐立难安，虽然影四当时帮她放风，但自己步履匆忙落下了一根簪子。若是别的簪子倒还好，其他侍女都有，可掉的偏生是李监察家公子给她的定情信物，便提着灯去寻。纵使她再万般小心，也难逃专程在此等候的暗卫的眼。众人见她行踪诡异不由分说将她抓住，关进大理寺待审。
　　海老一脸严峻地看着自家夫人寄来的信，念了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后生无可恋地站起来，在房间里度步。
　　“哎呀!”这位开国功臣毫无形象地抓了抓本就稀少的头发。
　　“可是小浣回来了？"秦然抬眸看他一眼便知发生了何事，海老的独生女——海浣倾，年方十五，自幼不喜舞文弄墨.却对保家卫国情有独钟，性情随意潇洒，争强好胜，极其厌恶三心二意的男子。
　　“她上次来惹下的祸还少吗你想想她都得罪多少人了!“这么估算的话，她踹断了许司马养了几十年的梧桐树，摔碎了秦御史精心调制的怅遗水，踩死了常廷尉喂养的巨型瓢虫，拍裂了齐太尉府中正大门……不计其数。
　　“她下午就到，我得去看着! “可您上次答应姚夫子今日去学院授课。”秦然合上书撑着桌子站起：“要不还是我去接她吧....”
　　其实他认为小浣还是挺乖巧的，至少是在他面前。
　　“不行!你太惯着她了，上次她说要去找沈老将军讨兵器，你还真带她去，这次回来她少不得挨骂!以前你替她对词填句完成课业的事你真当我不知道”秦然直视着海老:“你知道也不会说出来让她难堪，所以我后来就不刻意模仿她的字了。”哎，这个人啊，就是死要面子，明明是处处护着女儿，却又想显得铁面无私。
　　“以前学的文章可还有印象”
　　“自然是记着的。”
　　“那就好，现在的学生大不如前，你就去随便讲讲，没几个听得懂的。”海老对治国以外的事不太关心，他一直认为教育是夫子的专利，上次答应也是因为打赌输了没有办法，唯一教过的学生完全不用他操心，他便认为是别人水平太差。
　　秦然很想问:讲了也听不懂为什么还要上课自学它不快乐吗再转念一想，自己离开学院入海府从师距今已有两年了，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便将此事应下。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秦然才不慌不忙地迈出海府大门，却见一人跪在门前目光炯炯，便让近侍打听发生了何事。片刻，人回，如实禀报：“是齐太尉的小公子读了海老文章后深知其贤能，前来请教，现已跪了一个多时辰。”
　　“怎无人通报!”
　　“海老吩咐过除您以外的人都不得擅入书房。”
　　“让他回去吧”秦然对这位小公子着实没什么印象，只听闻世人说他与齐太尉不同，可纵使他才高八斗，只怕海老也不会收。“可他说要在此地等海老回来，以示诚意。”
　　万一他把膝盖跪伤了或是着了凉这齐太尉又要有好话说了。
　　秦然走到他跟前，稍俯身好让他听清:“先生已去城郊，还请齐小公子改日再来。”转身欲走，却被喊住:“中举之夜 ,你弃太后,择圣上，在我看来，这步棋下得不好。”
　　齐隅席缓缓站起，接下来的一句似是婉惜却不怀好意:“太后惜才，亦惧才，她容不下你。”他对海老的敬意是真，动机却不纯。秦然于他似是星辉，因遥不可及而愈发可憎。
　　“得了个我不要的位置，又来威胁我，你也不过如此。”齐太尉能位列三公，全凭太后倚仗，现在他儿子成了太后的心腹，自以为有了靠山。秦然却看得真切，太后知道拉拢海老有如登天难。这只是在试探齐隅席的忠心:另一方面海老既然不接受，齐太尉再添油加醋演一出戏，便能挑拨朝中关系。若是海老被孤立，那帮老臣主心不稳说不定真能让皇帝吃上一亏。两大派别争权谋利的事，秦然从来没有发表过自己的见解，旨在让他的文笔将政事才干遮掩，省了不少麻烦，所以他打算看破不说破，只是适时的放了句狠话。
　　谁知这句话正戳中齐隅席痛处。“你写的《乾隐赋》锋芒尽显，续集却甘居荒野，入了此途还想全身而退，不过是一介贪生怕死之徒!”话音未落,眼底寒光闪避不及 ，扇中暗刃紧贴脖颈. 动脉处传来凉意，齐隅席满面惊恐，大气也不敢出。“看来贪生怕死这个词更适合你。”秦然将手收回轻抚扇骨，去告诉严月谣，秦氏祖训唯有忠效二字，忠的是君，效的是国，她不配。”语毕,扬长而去。独留齐隅席呆立门前，他岂不知自己败的彻底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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