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合群生物

作者:念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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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同病

      清晨,海边的夕阳给予大地第一抹阳光,万物苏醒,世间温柔。海滩上的贝壳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出点点光泽。被海水腐蚀的海藻冲上海岸,沾染上细沙,浅海滩之中游动的鱼儿,等待着人类的捡拾与捕捞。拄着拐杖的男孩在海滩边驻足,犹豫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向海的深处走去,逐渐海水没过了他的脖子,最终填满了他的鼻腔,他的胸口,海水在突然之间扼住他的呼吸道,让他窒息,而后眼睛也充满了海的苦涩与咸味,意识渐渐地模糊,任由四肢失去力量,像软体生物一般依靠在海底的那座礁石上,任由自己无尽地沉沦下去。
      警车的声音与救护车的声音交错着,像是在与地狱争夺着男孩的生命,捕捞的小船在海上漂浮着,男孩仍旧可以听到一丝丝声响,感觉到自己被带出水面,他挣扎着想要放弃在人世间的生存的希望,却被一双有力的手用力抓住胳膊,无从脱身。在意识失去以后,人们尖叫着,期待着,看着男孩被送上了救护车,叹口气,眼里却全都是鄙夷,还不忘回家叮嘱自己的孩子:“别像那个疯子一样,心灵脆弱,一言不合就不珍惜生命。你要好好活着,千万别学他。”
      松麓听说医院里又送来了一个男孩,与自己的年龄相仿,貌似腿脚不灵便,是前几天报纸头条上那个跳海自杀未遂的新闻主人公。在城市中的海洋里死去,大概就像是彻底摒弃喧嚣,对他来说,是否是彻彻底底的放弃呢。松麓扶着额头,看着她的主治医生给她送来的杂志与报纸,沉默着思考。
      医院里的护士来换吊水,她用苍白的面色回应似的扯出一个微笑,护士摸摸她的头,轻柔地安慰她:“这几天你的状态越来越好了,估计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重新回到学校了。”
      松麓回想着,明年的八月份,她应该毕业的时候,现在却望着一张张憔悴的脸在发呆,“多亏了陈医生,不过就算是回去了,大概也要重修一年吧。”松麓若有所思的回答,“不过什么时候康复,不仅仅依靠我们的努力,还有这里。”松麓指着自己的大脑,微微一笑。
      护士端着小托盘走了,松麓看着自己手上因为打针布满的针眼以及青紫的痕迹,发现胳膊上曾经被别人伤害过的痕迹在慢慢变淡。纵使皮肤上的痛苦消除了,她也并不会得到什么心灵上的解脱,纵使在其他人眼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笑柄而已。
      那些当初被人们当做笑柄的人,脸上是笑嘻嘻的,心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不仅如此,当对于世界温柔习惯了,突然有一天因为一件事被冒犯到,怒火在一瞬间爆发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忘记你曾经的儒雅,转而恶语相向,最后不痛不痒地说一句:“你应该改你的脾气,而不是指责我。”让你成为被孤立的对象。
      松麓就因此被所有人贴上了标签,无论那些标签有怎样恶毒,无论他们怎样将她的自尊一点一点打破,她都沉默不语。
      如果说她曾经认为自己并没错,那么现在,她应该已经默认,一切坏情绪的开始,都是她的一次反驳,一切,都是她的过错。她应该始终保持着隐忍,而后安安稳稳地考上大学,变成她想要变成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更加相信舆论的力量,也许人们并不会意识到什么的,因为在他们眼中自己不过是在伸张正义,看到的也一定都是正确的。
      松麓伸展胳膊,庆祝上午吊水的结束,也庆祝自己又在人间生活了一个上午。她想要走出病房看看自己所在的医院究竟是什么样子,但又担心陈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自己不在。打开床头柜试图找到笔和纸,最后只找到了一盒餐巾纸,松麓正在思考为什么身旁没有笔,她记得自己曾经带过来一支的,而医院也没有理由去碰她的东西。
      后来才想起自己所在的不是一般的医院,笔之类的物品都属于锐器,大概是为了防止她弄伤自己吧,也防止自己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苍白地一笑,松麓才发现病房的门上了锁,铁栅栏窗户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偶尔透过门口的窗户隐约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患者家属以及被医生押送着去检查的患者,眼神空洞,嘴里在嘀咕着什么,深夜里不时会传来其他病房的惨叫以及凄惨的哭泣,松麓捂上耳朵,安静地看着书,不去想自己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也许只是因为她消极习惯了才会被送到这样的地方来。她清楚世界是黑暗的,但是在万般无奈之下她还是希望能找到一点阳光,至少她还有没有找到的人,没有完成的事情。
      陈医生说这是好的迹象,说明她的病情正在慢慢好转。陈医生说真正病入膏肓的人并不会在意松麓口中的羁绊或者光亮,它们对于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信心了,然而让他们重新看到充满希望的一面,已然很难。尽管如此,他还是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试图让他们感受到一点点温暖,至少人间并不所有都是人情冷漠,也有一丝丝温和。
      松麓清楚陈医生在用非专业的语言和她解释她的病的含义,但是她明白其实这并不叫做病入膏肓,他们对于这个世界的失望攒的太多,久而久之,痛苦与绝望的泥潭让他们陷得更深,从而无法脱身,然后任由一个个魔爪将他们拉近地狱里去,在窒息的一瞬间寻求解脱,而死亡,就是他们能想到最好的面对。
      所以总有人们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问他是否还在意父母,在意关心爱护他们的人,但只有他们清楚,在这个地狱之中,他们只有救赎自己,才真正完成了人生之中从此岸到彼岸的目的,尽管此岸的人们对他们拥有牵挂,他们也无法去回想,去在意,哪怕他们心中可能到最后一刻有一秒割舍不下,那些割舍也存在于了他们人生的最后一秒思维中。
      松麓微微一笑,想象着那些冰冷的话语,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留下来,而后仰头,看着那一小片天空。
      她准备向陈医生申请,在各项指标稳定的时候去看看那个男孩。
      二号楼的病房。
      似乎存在着比一号楼更多的尖叫,更多的疯狂。每一个病房的门都紧闭着,隔壁经常传来的是一个人与自己的对话,以及大哭大笑。护士与医生的脚步都是轻声的,似乎在害怕引起病人的情绪。男孩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冷漠地看着眼前的混乱。
      他似乎还在期待着沉入水底的感觉,但是当他窒息的一瞬间,他也在最后一秒思考着:我,究竟应不应该,活下去。
      他已经习惯了父母的争吵,因为他,也因为那样昂贵的药物以及治疗费,他也想把握好自己的情绪,他一开始也想像原来一样拥有各种各样的表情,而不是呆滞地坐在镜子前,看着浓重的黑眼圈以及单薄的身体又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
      护士小心地为他换药,一语不发。虽然是明媚充满生机的骄阳之夏,他仍然需要在短袖外面加一件有薄绒的外套,也许使他感到寒冷的是自己的血管与肌肉,又也许是无尽的人间深渊。它将他吸入,无法清醒。
      他仿佛陷入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拼了命地想要醒来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的。
      护士在他耳边轻声说:“有个和你相仿年龄的女孩要求要来看你,你见吗?”
      “女孩?”男孩揉揉太阳穴,“我不记得我有朋友啊。”
      “她是一号楼的患者,一个月前入院的,也许她认识你。”护士温柔地回答。
      “我的情绪很容易失控,她就不怕伤了她?而且我的情况能不能与他人交流应该也是医生说了算吧。”男孩倚靠在床头,“让我的主治医生决定吧。”
      “好的,好好休息。”护士轻柔地关了门。
      一个女孩?男孩思索着,的确不认识什么女孩子,平时也是独来独往。医生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最喜欢去的地方。父母有没有报案他也并不清楚,但是他离开了,父母的压力也可以减少很多。至少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的身上早就没有了人间烟火气,还淡淡地透出生人勿进的清冷。他也曾经是穿着白衬衫,在海棠树下微笑的男孩,那时候也曾经有人把他写进诗里,他也曾经是大部分人羡慕与期待的对象。
      但是似乎他的命运早就被写好了结局,直到现在他都不相信自己的昏迷是一个意外。
      在那以后,他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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