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城春草木深

　　送走池诚，晁清与叶冲才从餐厅往回走。
　　“刚才没必要为了我去和唐风起争执。”
　　回去的路上，叶冲一手拉着她。
　　“叶少佐，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你真的以为我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替你打抱不平吗？”
　　叶冲不解，他还真没想到她还有什么其他用意。
　　“唐风说是兴和会的人，其实早已经算是半个会长，和靳香更是如同姐弟。既然他一口一个姐夫的叫着，那就说明池诚也是默许了他和靳香的这段关系。可是唐风显然是不知道池诚的企业具体的商务活动的。”
　　“你是说……”
　　“当初为了救靳香，池诚答应做这个亲日大使，日本人的目的很明确是吞掉池氏企业，可是兴和会对他们来说一直是一块烫手山芋。兴和会鱼龙混杂，其中不乏唐风这样的硬骨头，按照日本人的习惯，他们保不定会让池诚来做这个兴和会背后的当家人。”
　　“且不说上一次佐藤已经知道了池诚对靳香的情谊，再加上他池氏企业少东家的名号，就足够了。唐风这一次跟着池诚来，表面上是为了去越南的事宜，可是谁会叫一个连公司具体商业合作都不知道的人跟着？唯一的解释就是另有目的，如果船上真的有人，那么唐风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这船上究竟有几个人是知道这件事的？”
　　叶冲听完她的话，长叹一口气。
　　“你就是活得太聪明了。”
　　将她耳边的碎发轻轻地给她掖到耳后。
　　“没办法，有的时候我也羡慕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叶冲将她送到门口，叮嘱她：“晚些时候我可能要去船底看一看，在房间里要注意，不要随便出来。”
　　晁清抱着门框撇了撇嘴：“这船上难不成还有什么坏人吗？”
　　叶冲解释：“除了池氏企业自家的工人，还花钱雇了许多外人。身份来历都不明，还是小心为妙。”
　　晁清：“这么复杂？还不如我阿公的船简单。”
　　“怎么说？”
　　晁清骄傲地扬了扬头：“我们的船只要出海去的工人都是多年的老人了，家世清白，家里有什么事都一清二楚，绝对不带身份不清的人。毕竟这种事情若是有谁背后捅你一刀才是最防不胜防的。”
　　“只是听说许氏企业家大业大，没想到在用人方面也是这么考究。”
　　“那当然，”她毫不吝惜自己的骄傲，“从舵手到餐厅的厨师，每一个人都是经过精心筛选，绝对要做到安全问题没有任何的顾虑。”
　　叶冲看着她骄傲的小表情，眼色一暗，伸出手在捏了捏她柔软无比的脸颊。
　　“知道了，快去休息吧。”
　　“嗯，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几乎同时她就在叶冲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迅速跑回房间里。
　　门关上的一瞬间，门外的叶少佐才回过神来。
　　按理说他们俩早已经比简单的吻脸颊更进一步了，但是真当女孩略带温热的嘴唇触碰到他的脸颊时，他还是心动的。
　　从未谈过恋爱的年轻人，此刻多了些许应有的悸动与欢喜。
　　二人隔着一道门，门里面的晁清红着脸靠在门上，却还是笑得眼睛弯弯。门外的叶冲笑得坦然又温暖，那头是他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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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西贡码头见到小哥后还有些许尴尬。或许是他实在年轻气盛，见了叶冲也忍不住再戗几句。
　　可是眼下已然到了西贡，周围都是些日本兵，全都要仰仗叶冲一个人交涉，他也不好话说的太满。
　　山本健治是叶冲在上海读书时的同窗，这一次又是西贡的主管。他们来到西贡，山本是自然得请一顿饭的。
　　“叶冲君，很高兴能看到你身边有这么漂亮的小姐，当初在上海你可是清心寡欲的。”
　　见到坐在后座虽然一声不吭却美的像西方的一幅水彩画一样的晁清，山本健治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可是……也只是几眼而已。
　　一是因为晁清的样子过于高傲和冷漠，她美的让人感到不可亵渎触手不可及。二是因为她已经贴上了叶冲的标签。
　　纵使山本健治是个日本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叶冲，他比不上。
　　“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认识了这么美的美人，并且已经要订婚了。”
　　——“1938年5月，在上海汇丰银行认识的，或许因为当初只是泛泛之交没有确定关系才没有告诉山本先生吧。”
　　山本话音刚落，原本默默无声的晁清接了话。
　　异常流利的日语和她如同钢琴一般轻灵的声音交融在一起，山本瞪大了眼睛。
　　他以为上车后晁清一直无言是因为她不懂日语才这样的。
　　感觉到了山本的惊讶，叶冲解释。
　　“我未婚妻小时候在日本待过不短的时间，并且她还同时精通中国话，英语和法语。”
　　“没想到晁小姐这么厉害！那想必越南话也是多多少少会一点的吧。”
　　“是山本先生高抬我了，生计所迫不得不学而已。越南话真是触到我的盲点了，在这里还得拜托山本先生多多照顾我们二人。”
　　她一句话就不动声色地球踢了回去。既抬高了山本，又将责任默默地抛给他。
　　显然，这种话在男人那里是很受用的。
　　“晁小姐客气了，叶冲君与我是多年朋友，这次他来我自然得好好接待，尽自己最大能力帮助的。”
　　山本健治寒暄着。
　　“只是……我在这里也最多坐镇，具体最后的事情恐怕还得靠你们自己。”
　　“这个不难，只要山本先生为我们坐镇，剩下的事情都是我们生意人擅长的。”
　　池诚开口，也是一口流利的日语。
　　叶冲与山本对视一眼。
　　“那就拜托山本先生了。”
　　坐在后座的晁清首先开始说中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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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与胡文勇商议的时候，她被叶冲留在了酒店。
　　越南天气闷热，她脱下了原本在船上穿着的高领风衣，换上了一套更加简洁的薄长袖连衣裙。
　　“事情不对的话，我会立马去夜总会找你。”
　　想到今天池诚种种的非正常行径，晁清掏出了一直带在身上的枪，向夜总会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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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总会里已经没了原本人声鼎沸的样子，所有人都叫着往出跑。
　　就在人群中，晁清看到了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靳香。
　　她们之间其实并无交集，但是也曾经因为叶冲靳香差点被处决，晁清对于这位大名鼎鼎的靳会长还是很熟悉的。
　　她并不着急，眼见着靳香进了包厢才慢悠悠地往进走。
　　在被胡文勇的人拦住的时候，她也是不慌不忙掏出了许氏企业的徽标。
　　“你要拦着许氏的人？”
　　凉嗖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不流利但却十分标准的越南话从她口中说出来。
　　许氏，饶是再厉害的地头蛇，也要惧怕几分的存在。
　　因为这个企业的商业链盘根错节，遍布数十个国家。就算东南亚也有好几个与许氏有合作关系的，他们在厉害，也不得不退让几分。
　　进了包厢，她就刚好看见靳香让叶冲留在里面，并且叶冲提议让香江留下了遭到了池诚的拒绝，而靳香也要求在与胡文勇签合约时叶冲要留在包厢里。
　　几乎是同时，枪口对准了香江的头。
　　“或许……我可以帮助池诚哥这个忙。”
　　晁清一脸玩味的一手举着枪，顺便开口叫住了胡文勇。
　　一旁的叶冲瞪大了双眼。
　　“胡老大不妨等一下，让我们把事情处理完再走。”
　　众人都听到了她在说越南语，池诚随即明白她说的“帮忙”是什么意思。
　　“阿清，这个人只是我的一个翻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我们……也只是在这里做个交易。”
　　“是吗？”
　　她还是没收枪，反而看向了满身绑着炸/弹的靳香。
　　“靳会长这个样子，不像是来做生意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她的话语隐隐约约指向了关于叶冲的事情。
　　“池诚大哥这也是找到好的“生财之道”了？我以前还以为池诚哥是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现在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不过也是，现如今各地都在打仗，人为财死，我可以理解。”
　　“晁小姐，这个生意是我安排的。所以今天这个生意必须做成，如若不然，今天谁也别想走！”
　　靳香这是下定决心要和他们“决一死战”了。
　　“是吗？”
　　晁清不动声色看了看周围的人，然后又将枪口对准靳香。
　　“阿清！！！”
　　池诚被她的举动弄得慌了神。
　　“实话告诉靳会长，这一次我和叶冲要是在这里少一根头发。在香港，兴和会的人就要付出数十倍数百倍的代价，孰轻孰重，我希望靳会长能够掂量清楚。”
　　“你！”唐风看着被晁清用枪指着的靳香，急红了眼。
　　“你这个女人要是还识相就快点放下枪，否则我要你好看！”
　　她怒吼：“现在谁要谁好看还不知道呢！！！”
　　她环绕周围一圈人，最终目光落在香江身上，可也只是几秒钟。
　　“不如这样，我们互退一步。我可以让他们去签合约，可是你们也要放我和叶冲走。”
　　她的要求不算过分，池诚也没想到，她闹这么一出，只是为了这么一个要求。
　　“可以，我答应你。”
　　池诚率先答应。
　　于是晁清放下枪，看着胡文勇和香江一行人离开。
　　他们离开后，叶冲也黑着脸过来夺下她手中的枪。
　　得了，这是生气了。
　　她也不说话，悻悻走到了叶冲身边。
　　“我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不知道池先生可愿意一听？”
　　池诚拉着靳香坐下：“愿闻其详。”
　　“我可以保护你们的秘密让你们继续借助军方的靠山大肆敛财。可是……我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我要兴和会为我所用。”
　　“你做梦！”
　　靳香想继续说，就被身边的池诚一个眼神给逼回去。
　　池诚笑笑：“叶少佐这话说的有些大了吧？”
　　叶冲：“池先生应该是知道我现在的处境的。虽说在日本人那里担任要职，但毕竟非他人族类，他们也认为我其心必异。而在中国人这里我又因为这么一身皮被当做汉奸，可谓是两头不讨好。所以……就当是为了我这个还没娶进门的老婆，我也要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他这话说的不假。
　　晁平缨虽然有他这么个女婿，可他自身现如今也是多倚仗日本人。而许松则也是一身肝胆，叶冲要是不给他一个交代估计也不会去帮他。
　　池诚想。
　　于是他便应承了，不仅仅是为了叶冲，也是为了他们以后的行动能够更加方便。
　　他们在之间谈话结束，靳香还是恶狠狠地看着坐在叶冲身边的晁清。
　　她刚才用枪指着她，所有人都看见了，让她这个兴和会会长的脸面往哪儿放。
　　不过……晁清才看不见靳香“炙热”的眼光。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告辞了。”
　　池诚点头示意，叶冲便拉着她往出走。

　　几乎全程无话，晁清有些尴尬地坐在车窗边，看着西贡的街道。
　　带她回酒店，然后将她送回房间里之后叶冲就想走。
　　“我……”
　　她有些尴尬地看着叶冲的背影，却说不出半个字。
　　“我倒是不知道，你越南话说得还不错。”
　　晁清明白他是在讽刺自己，心底虽然不舒服也还是尽力解释。
　　“不是这样的，我也是怕你有危险……况且那个胡文勇是做黑火生意的，我怕他对你不利。”
　　“所以呢？你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了通用接头密码？”
　　“我……你都知道了？”
　　晁清语塞。
　　“我还没有傻到那个程度。阿清，这个东西应该是檀香教给你的吧？”
　　晁清承认。
　　“起初小庄哥说有人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我在怀疑会不会是日本人故意给他打电话想要验证他的身份。可是你们告诉我花园街因为宫本接头失败的时候我才基本确定在香港应该还有其他的我们党的同志。那个翻译我以前从未见过，莫名其妙就出现的人一定有什么问题。所以我试了檀香教给我的通用接头密码。”
　　“只有我们能懂？”
　　晁清点头：“这个东西是长烟——也就是檀香的上线所创造的，只要以后出现了什么特殊情况，譬如失去上线等情况，用这个密码都可以直接跨级联系。如果那个翻译真的是我们的人的话，早一点知道，也好早点做好准备。”
　　她说的准备，是立马送他离开的准备。
　　叶冲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他的心情很复杂，既为晁清的大胆心细感到欣慰，又有些不满晁清将这件事隐瞒下来自己单独行动。
　　“你曾经说过，当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的时候，想法就会变得片面。我想去试一试，因为我觉得池诚哥不像是可以为了钱而不顾一切的奸商。”
　　叶冲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在她的耳边轻声呢喃，“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以后发生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要一个人单独冒险了。”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同志了，他不想再有什么差池。
　　尤其是——那个人是她。
　　一牵扯到有关于她的事情叶冲光想想就会急得发疯。
　　刚才在包厢里她一个人拿着枪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公然接头，如果被有心人发现，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确定了身份，以后就不仅仅是我们了。”
　　她抱紧了叶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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