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树养殖手册

　　第十章

　　“咔嗒。”
　　又量了一次血压，在医院餐厅吃了超好吃的奶油蘑菇意面之后，杨渝系好副驾驶的安全带，看着左手边的柏可树，还是有些发懵。

　　星期五下午两点，和老板一起逛动物园？
　　时间、人物、地点，都透着一股子荒诞。

　　另一位当事人却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
　　柏可树一边打转向往外开，一边和杨渝说道，“你的手机来的时候掉在车上，李师傅给收到前面抽屉里了。你自己拿一下吧。”
　　“好～李师傅人呢？”杨渝拿出手机，微信有二十多条消息。
　　“不是说提前下班么？我就让李师傅也下班了。”柏可树看了眼导航，把车子稳稳地停在了红绿灯前的左转车道上，“放心，我十八岁就拿本了。”
　　“没什么不放心的，”杨渝笑了笑，“我到现在都没考下来呢。”
　　“以后有事要用车就让李师傅送你，”柏可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先回微信吧。”

　　可是等人家真的低下头去看手机了，他又忍不住开口找存在感。
　　“你晕倒了之后，坐在你边上，B组的那个……”柏可树踩下油门，“忘了叫什么了，都吓坏了。以为是自己把你怎么了呢，就差把你摇醒让你当场先签个免责协议再晕了。”
　　“……”杨渝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捂脸表情包。

　　童娜、组长、主管……杨渝飞快地给大家回微信，道歉、报平安。
　　刚才柏可树提到的那个同事，甚至特地从业务部大群里加了自己的微信来询问情况，看来真是被吓得不轻。
　　杨渝给那个同事回着微信，脑补他看到自己晕倒之后满脸惊恐急着解释和自己无关的样子，越想越觉得有趣，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心情好点了吗？”柏可树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嗯！”杨渝把手机收好，“要去看大象当然心情好啦。”

　　工作日的下午，动物园售票区门可罗雀，进园之后也只能看到寥寥几人。

　　“大象园好像从中间穿过去比较近，直接去吗？”柏可树在地图前看了会儿，回头询问杨渝。
　　杨渝来过动物园很多次，对这里的地形再熟悉不过。但是看着柏可树认真研究地图的样子，心一痒，还是决定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不用，就先到处逛逛吧。”她摇了摇头，冲他笑笑，“毕竟在动物园散步才是正经事嘛。”
　　“听你的。”

　　于是两人从左手边开始，溜溜达达地往里走。
　　快走到浣熊馆的时候，杨渝察觉到身边的人在轻轻地哼歌。她仔细听了一会儿，猛地转过头去看他，
　　“你怎么知道这首歌？”
　　“竟然真的是这首，”柏可树也有些意料之外，“刚才听你说了一嘴，总觉得在哪儿听过，终于想起来了。”
　　“嗯嗯，就是这首，《在动物园散步才是正经事》。我很喜欢这个乐队的，没想到柏总……Leo你也听过。”
　　柏可树也笑了，“大学时候拍作业的时候用到过这首歌。”

　　“拍作业？是拍广告吗？”
　　浣熊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他们两人，杨渝索性转过身来倒着走，面对着柏可树。
　　“嗯。”柏可树小心注意着她身后，“那个时候为了拍这个片子，我在香港住了两个月，还特地学了粤语。”
　　他回忆着歌词，试着唱了两句，“我间中仍会想我们会见面，在那间红磡近黄埔的商店*。”

　　“好好听！”杨渝停下脚步，满脸惊喜。
　　原唱是比较细且高的女生，柏可树的粤语很标准，但声音偏低，自然地降了调，是另一种风味。
　　“谢谢。”柏可树有些脸热，“前面的过道窄，你还是转过来吧。”
　　“好。”杨渝往后看了一眼，乖乖照做了。

　　又走了两步，她不知想到什么，低声笑了起来。
　　“怎么了？”
　　“没事。”杨渝摆摆手，“只是想起你之前在医院说，自己活得像个闹钟。我现在觉得这个比喻挺恰当的。”
　　她收了笑容，表情诚恳真挚，“闹钟看上去只是枯燥单调、日复一日、一圈一圈地走着，但是遇到重要的时刻，它就会响起来对吧？”
　　“我觉得Leo你也是这样的。遇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会闹钟响起来那样，竭尽全力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柏可树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才说道，
　　“嗯，还好我现在已经找到了。”
　　“是啊，那真是太好了。”杨渝笑了笑，转过头去看玻璃墙里的小浣熊。

　　她想，妈妈还是猜错了。
　　柏总那么拼命地和客户应酬，和什么亲情淡薄竞争激烈都没关系，只是单纯地因为他热爱广告这件事，想努力做到最好而已。

　　“这条路往前走是长颈鹿，再过去就是大象园了。”
　　岔路口，柏可树又去看了眼地图，走回来和招呼杨渝，“咱们就往这边走吧。”
　　“嗯，前面好多小朋友，很热闹的样子。”

　　果然，长颈鹿区附近聚集了三十多个小朋友，看上去也就一二年级，应该是学校组织过来春游的。
　　动物园提供给长颈鹿喂食物的互动项目。只要花十块钱买一份叶子，就可以伸过栏杆亲自喂给长颈鹿。
　　“要喂吗？”柏可树注意到杨渝往那边看了很久，主动提议道。
　　“不啦，让小朋友们玩儿吧。”她指了指边上的长椅，“咱们在这儿坐会儿吧，他们好可爱。”

　　刚坐下，柏可树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冲杨渝说了句抱歉，走到一旁接电话去了。
　　他再回来的时候，杨渝压低了声音凑过去问他，“你看到边上那个小男孩吗？他在这儿找半天东西了，不知道在找什么。”
　　柏可树的心跳被两人之间突然缩短的距离按了加速键。他回头看了眼不远处正在草丛里东张西望的小男孩，顺势往后靠了靠，随口答道，“丢钱了吧？”

　　他心里发慌，没注意控制音量，这话正巧被那小男孩听见了。小男孩很快锁定了声音来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哈哈哈，”目睹了全过程的杨渝乐得不行，愉快地冲小男孩挥了挥手。

　　未曾想，小男孩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朝他们走了过来。
　　“完了，他要来找你打架了。”杨渝没忍住开了个玩笑。
　　柏可树却没笑，表情严肃地盯着小男孩，“待会儿我数到三，你就快跑，不用管我！”
　　“哈哈哈哈哈。”杨渝想着柏可树竟然会配合自己演下去，笑得直不起腰来。

　　说话间，小男孩已经走到了跟前。
　　“姐……姐姐。”小朋友和坐着的杨渝差不多高，奶声奶气的，手指在身前不停绞着，紧张得很。
　　“怎么啦小弟弟？”杨渝不自觉换上了哄孩子的语气。
　　“那个……姐姐，”小男孩脸都涨红了，“可不可以，借我十块钱？”
　　柏总竟然猜对了，杨渝惊讶地想。
　　小男孩见杨渝没有立刻回话，更不好意思了，“我……我就是想买份叶子喂长颈鹿。但是我把妈妈给我的一百块钱弄丢了。”
　　一百块？杨渝更惊讶了，现在的小朋友零花钱这么多的吗？

　　“借你钱，你怎么还？”她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先说话了。
　　“我……”小男孩显然对柏可树的印象不太好，可是现在又是自己有求于人，心情纠结得不行，整张小脸都拧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冲着柏可树大声说道，
　　“我叫赵嘉憬！方家小学二（3）班的！下周一下午四点半！你来我们学校门口找我！我一定把钱还你！”

　　这次连带着柏可树也笑开了。
　　“好了好了，哎哟笑得我肚子疼。”杨渝坐直了身子，“这位哥哥和你开玩笑的，我现在就带你去买叶子，不用还钱。”
　　“谢谢姐姐！”赵嘉憬小朋友立刻开心了，“钱还是要还的，您下周一记得来我们学校找我。”

　　“我去买吧。”柏可树站起来，又弯下腰拍了拍赵嘉憬的头，“钱就不用还了，记住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赵嘉憬抬头看这个比自己高太多的男人，心里还是有点憋屈。
　　“下次别再随便把自己的学校姓名班级告诉陌生人了，笨蛋。”
　　柏可树说完，赶在小朋友爆炸之前走开了。

　　“不气不气，”杨渝忍着笑给赵嘉憬顺毛，“大哥哥说得对，下次一定要注意知道吗？万一碰到坏人就糟糕了。”
　　“知道了！谢谢姐姐！”赵嘉憬坐在杨渝身边，扬起脸冲她笑。
　　“你很喜欢长颈鹿吗？”杨渝喜欢小孩，很自然地和他聊起天来。
　　“还行吧。主要是因为她喜欢。”赵嘉憬想也没想就回答道。
　　“她？”
　　“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提到小伙伴，赵嘉憬更来劲了，“但是她爸妈不给她零花钱，她妈妈还总说要把钱留给弟弟花！”说到这儿，面前的小朋友忿忿不平地握紧了拳头。
　　“我跟她说没关系的，我给她买就行了，结果我还把钱弄丢了……”小脑袋耷拉了下去。

　　杨渝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故事，刚在琢磨该怎么安慰，小脑袋自己又支棱起来了。
　　“再过几年，等我们长大就好啦！”小孩又灿烂地笑了，“等我变成了厉害的大人，就可以保护她了！可以每天都和她来动物园，给她买好多好多的叶子喂长颈鹿！把长颈鹿都喂得胖胖的，嘿嘿！”
　　杨渝心里一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那你要好好学习，好好加油呀！”
　　“一定！”

　　杨渝和柏可树并肩站着，目送赵嘉憬抱着叶子兴高采烈地冲到一个人身边。
　　人群里，原本一个人孤零零站着的小女孩在看到他之后，立马绽放出了甜美的笑容。
　　两个小朋友靠得很近，眉眼弯弯的。

　　“这小孩。”柏可树失笑。
　　杨渝也笑笑，没说什么。

　　走到大象园的时候，四周又没什么人了。
　　一路上杨渝都没怎么说话，直到站在大象跟前，表情才放松了点。
　　柏可树猜不到原因，也不敢冒昧开口，这会儿才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问道，“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大象吗？”

　　杨渝沉默了好一会儿，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复述了刚才小男孩和她说的话。
　　“我挺羡慕他的。”杨渝慢吞吞地说道，“也很羡慕你。”
　　“他才二年级，就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你高中的时候，就清楚地知道自己最喜欢就是广告。有了这样的目标，应该做什么都会很有动力吧？”

　　“我就不行。”她凝视着大象的眼神很温柔，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沮丧。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人也很普通。大概最大的特点就是耳根子特别软吧。”她自嘲地笑了笑。
　　“初中的时候我妈说短头发省事，我就直到大学都没有留长发；高中分科的时候我爸说女孩子学文好，我就填了文科。虽然我那个时候挺喜欢物理的，可是我爸说完，我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不坚持也罢。”
　　“考大学的时候也是，没有心仪的专业，家里的亲戚说学广告出来好就业，我就报了。”
　　“找实习的时候，同学都说咱们公司好，我就投了简历。明明自己也没有很喜欢做广告，也没什么天赋，可是就一直到了现在。”

　　杨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只有大象不一样。”
　　“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大象，是小学五年级，有个马戏团来我们市巡演。那时候我坐在观众席，感觉那头大象一直注视着我。它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广阔，好像……”她顿了顿，“好像一眼温泉，把我包裹住了。”
　　“长大之后，我又想，就这样顺波逐流、没什么追求地过完一生，也可以吧？可是每次遇到嘉憬这样的人，包括你之前在医院和我说那些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没有特别喜欢，愿意为之拼尽全力的事呢？”

　　“可是这种问题是得不到答案的吧。”杨渝抬头看了眼柏可树，又重新转过去注视着大象。
　　“所以我后来就破罐子破摔地想，那就这样吧。等我攒够了钱的那一天，我就去非洲草原，和大象一起生活，把自己活成一头大象。”
　　“起码，没有人会问大象，你的梦想是什么；也没有人会问大象，你为什么要喝这片湖的水而不选择那条河？”
　　“如果是大象的话，人生应该会简单很多吧。”
　　“没有那么多选择题，也不用思考什么终极奥义。”

　　杨渝呼了一口气，平静地看向柏可树，笑了笑，“我的想法是不是很傻？”

　　柏可树凝望着她，半晌，往前跨了一步，抬手把她抱住了。
　　严格来说，这算不上一个拥抱。
　　柏可树的手只是虚围着，离杨渝的背还差着十厘米，她的额头也只是轻到不能再轻地靠在他的胸口。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拥抱，让杨渝本就酸胀的眼睛险些落下泪来。

　　她听见柏可树的声音从胸口闷闷地传来，有些失真，却是前所未有的真挚。
　　“一点都不傻。”
　　“杨渝，你太妄自菲薄了。”
　　“你说你对做广告没有天赋。那为什么你们组的方案上交前最后一遍都要经你的手？你是想气死你们组里的同事吗？”
　　这人说着很凶的话，语气却柔软得让人想陷进去。

　　“你说你羡慕我，你知道我最羡慕什么样的人吗？”
　　“我最羡慕能在电梯里和保洁阿姨聊天的人。”
　　“最羡慕会把鲜花仔细放进花瓶里摆好的人。”
　　“最羡慕可以轻而易举获得小朋友信任的人。”
　　“最羡慕懂得如何表达关心又不会让别人觉得尴尬和难堪的人。”
　　“最羡慕可以让人放心地把一切事情都交给她，不用担心会搞砸的人。”

　　“杨渝，你知不知道，你每天这样认真地生活，成为了一个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愿意相信的人，已经实现了多少人的梦想？”

　　柏可树一直努力克制的手，到底还是轻轻地放到了杨渝的头上。
　　他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笑着骂了句。

　　“笨蛋。”

　　*My Little Airport 《在动物园散步才是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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