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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乔冉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丧尸。
她更愿意叫他们“活死人”。其实叫僵尸也成啊，这样的话，末世崩塌的错觉，还能缓一缓。
到现在，乔冉还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不真实的恍惚错觉中。看看那些人身上的衣服，裸露出来的皮肤，还有旁边冒着刺鼻油烟的深坑，还真是讽刺。
“我们教过方法。”
楚亦显然看到了乔冉，向这边走过来。他套着黑色手套的手里握着一把唐刀，依旧是全黑的装束，却是在乱糟糟的环境中是第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
不顾后方的骚乱，乔冉跑过去，突然见楚亦的手迅速朝自己的方向挥了过来——“就像这样！”
她只觉得额边碎发忽而浮起，又随即落下。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僵着没动。
楚亦把她拉到一边。
左后方有重物坠地的声音。
像是强迫症一样，明知道最好别看，还是忍不住回头瞧个究竟。是个少年的头颅。血迹斑斑，已经看不清样子了。
显然这个跟其他行动迟缓的丧尸不同。居然在其他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跃入包围圈内。其他的丧尸，数量虽然不少，却被村里的人赶鸭子似的驱赶到深坑里，也没有什么攻击性。
乔冉深深吐出一口气，才发觉心脏重新跳动了起来。
“你应该更珍惜自己的生命些。”楚亦皱着眉看她：“不想依靠别人，最少自己要有警觉性。最重要的是，别冒险。”
人家刚救了自己一回，立时翻脸的确不合适。但乔冉忍不住反驳：“你觉得我不该来，还是不能来？”
“没什么不该不能的。”
楚亦失笑，看着面前的姑娘突然间像炸了毛的猫，却又是极力容忍自己的样子。他把头转向村口，前面的路口，是出村的公路。
“现在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只要是能活下去的东西，都可以成为规则。你考虑好了么，要不要跟我们走？”
“跟你们走，能绝对保证我和我家人的安全么？”
“并不能。”楚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姑娘，没有你想要的“绝对”安全。我唯一能承诺的是，如果你决定跟我们走，我所在之处，会竭尽所能保护你的安全。”
“你要是死了呢？”
话脱口而出，乔冉的脑子才稍稍反应过来，随即惊讶于自己的毒舌——什么时候嘴巴这么坏了
楚亦挑了挑眉,并不在意：“那就在我死前最后一秒，这个约定依旧有效。死了人就没了，还管那么多事做什么？”他想了想：“我想还可以再坚持个几年，至少把你平安送到基地应该是没问题。”
乔冉默默闭紧嘴，她是大脑被烟熏到短路了才会这么问。
驱赶已经接近尾声了。乔冉看到开着之前开拖拉机的那人带着两个人，往坑里倒大桶的油，火光轰然而起，里面人影绰绰。
不见哀鸣。
像电影里沉默的空镜。
楚亦送她回家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已经把地平线拉的很长很长。平坦的，宽阔的田地上，都染了一层桔。乔爸不在这，跟车去看病号了，听说半条手臂都被撕咬下来，撑不撑的下去，全靠运气了。
“外面的人是不是不会再生病了？像你这样，如果不是在战斗中受伤，是不是感冒发烧都不会有？但你也是人啊？”
“......”
真是谢谢你给我正名了姑奶奶。
“没有那么神秘。毕竟我还是个人。”楚亦一本正经的噎了乔冉一下。又解释道：“其实你可以理解为，熬下来的的确是免疫力比之前强了许多，但同时，各种致病菌和病毒也在升级。大家都升级了，跟之前也没什么差。”
“那你们这些有异能的算什么？地球升级的bug？”乔冉忍不住问。
楚亦笑了起来。乔冉家的胡同口已经在眼前了。
“进去吧。别胡思乱想。至少我们现在还在这。”唐刀入鞘，楚亦准备离开。
“等一下！”
乔冉叫住了他：“失踪的孩子，是变异的东西做的么？连你们都察觉不了的大家伙？”
“是。”
楚亦并没有隐瞒：“这就是变异动物的可怕之处，因为有的时候你连正面对决的机会都没有就失去了先机。连中科所都都要尽量“趋避”，而不是扑杀——现在我们的生存空间，其实正在被收回。你刚才说错了一句话。异能者并不是地球升级的bug，丧尸，甚至那些变异的强到不可思议的动植物都不是。”
“那是什么？”
“地球升级的bug，是异种。”
乔冉的心脏猛的一缩。
这村子向来是安静的。风吹树动，有没有人声，一进院子就看的出来。乔妈并没有回家——这在意料之中，女人们，或脾性各有不同，但总有种异样的团结。这个节点，是决计不会回家忙自己的事情的。她们要帮忙，要讨论，要唏嘘。最后落了酣畅淋漓或是满腹心事。
太阳越发的毒，却不见光，只敢躲在云层后面使力。乍然一进到屋里，骤然凉快起来，汗意也瞬时消了，连带着心里热刺刺的蒸腾感也压下去不少。
她急切的要去看姜唐。
黒潭悄无声息的出现。
“他走远了？”
黒潭点点头，他们都知道乔冉口中的“他”是谁。桌子上是泡好的水，乔冉喝了一口，楞了楞，继而咕嘟咕嘟把整杯水都喝光了。薄荷柠檬水，也是难得了。
乔冉看向黒潭，说实话，她好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看到他。这并不是见不到他人的意思，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她就是知道，黒潭很忙。
在她看不到，帮不了的地方。
乔冉看着眼前的少年。黑色的头发衬的他的皮肤甚至有些病态的苍白。那双金色暗茫流转的眼睛，不去仔细分辨的话，与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每次看的时候还是会有异样的陌生感。真真切切的提醒乔冉，他们不是一样的......人。
可就是这个孩子，在所有人看见的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的做着许多事情。蜂蜜水不会平白无故的出现，每天晨起院子里鸡鸭的食槽也不会凭空生出粮食来。
连乔妈都念叨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做。那些打扫好的院子，锅灶上烧好的热水，小炉子里怎么样也不会熄灭的小火苗。他好像整天都不怎么见人。
但又好像哪里都是他。
而今天，黒潭穿的这身衣服，似乎是她第一次见他时候的装束，黑裤白衫，这衣服并不合身，长长的衣摆不规则的塞在裤子里，肩膀处的裁剪缝隙垂在半臂，那袖摆显然是有些长了，原本他看起来就不是太壮实，这样显得他太单薄了——自责涌上来，乔冉难过的捂住脸。
她怎么这么......没用呢......，连黒潭的袖摆都没有想到要给他截下来一段。不仅没用，还没有心。
真的是,糟糕透了。
所有的情绪瞬间涌上来，几乎要把她压垮。
这种崩溃，在家里最困顿的时候她没有过，在如梦魇一般受到伤害的那个雨夜，她也没有过。唯独此刻，唯独此刻......内疚，自责，迫切要保护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太难受。
乔冉蹲下来，蜷着身捂住脸。手掌被眼泪沾染的潮湿。黒潭的肩膀僵硬的不敢动弹，他知道人类复杂的情感，但完全不知道怎样处理乔冉的情绪。手指强制性的动了动，到底没有伸出去。黒潭金色的眼眸中划过慌乱的情绪，脑海中快速略过一系列备选方案，乱糟糟的划过许多画面，或许他该去摘一些花？
或者找些更嫩更可口的鱼？
挫败感让黒潭的脸更苍白了，最后他只能看着乔冉颤动的肩膀，沉默的等着她哭完。
“怎么了怎么了......”姜唐冲进来，他最近陷入休眠的时间越来越多，要不是感受到乔冉强烈的心绪波动，这个时间根本不会醒来。姜唐的声音在看到屋内情形时戛然而止。
“妈妈？”
他皱着眉，轻轻的拥着乔冉。少年的身形让他轻而易举的把她牢牢护在怀里。姜唐抬起头。
“不是商量好要晚些告诉她的么？”
“我没说。”
如深潭海藻般墨绿的眸子与黒潭目光相汇，不用开口就完成了交流。前胸传来潮湿的热气和沉闷的鼻息，姜唐僵着身子不敢大动，只能别扭笨拙的用手掌根部轻轻拍着乔冉无声耸动的肩背。
心乱如绞。
姜唐看着自己根本无法再收回去的尖锐长甲，真的是，好丑。
几乎在同一瞬间，姜唐凄惶焦躁的情绪被黒潭丝毫不漏的感知到，金黄的眸子中划过懊恼。原来应该是这样的么？大约自己也可以做的很好的。
屋里的空气沉默着。
但姜唐的情况并不算好。
以少年的体型出现，尖锐的指甲和身体上的暗纹已经无法遮掩——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力量的流泻了。他甚至会更加虚弱，只要是在休眠之中，连一个半大的孩童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他，更不要说可能会有循着气息赶来截杀的异种了——那是他们独有的感应。异种之间相互吞噬，是可以获得对方的能力的。
这是最危险的时候。
乔冉哭的差不多，用手背胡乱抹下眼，泪眼朦胧中看到姜唐样子，姜唐下意识的扭过脸，想要避开乔冉的目光，却不知道脖颈间白皙的一截露出来，暗色的纹路一览无余。
本来要收住的眼泪哗啦一下涌出来，乔冉板正姜唐的脸，看到他两边脸颊上蔓延的纹路，心疼的要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乔冉哽咽着，拉着姜唐起来起来，誓要把他身上都检查一遍：“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别碰！”两个人同时出声，却挡不住乔冉情绪激动之下拉扯的动作，她被两个人喊了楞了一下，猝不及防看到姜唐玉色的，同时有着温润光泽和金属冷冽的尖锐指甲。
黒潭已经去拿医药箱了。
姜唐想要抽回手，却不敢再挣扎了。乔冉手臂上的血迹已经慢慢渲染开来，但她却毫无察觉，只是呆愣愣的看着姜唐的手。
那是属于少年的手。
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她都可以想象的到，如果没有这些乱起八糟的事情，这双手，这个年纪，应该捧着书，应该握着笔。应该坐在教室，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隐隐露出红润的肉色指肚。
而现在，这双原本应该很漂亮的手，不，即使是现在，也不能说它不好看。红色的暗纹以奇异的规律走向布满了手背与指间，似乎是有生命一般，内里有点点暗茫涌动。在往上就是玉色的，半透明的指甲。
乔冉颤着手想要摸摸上面的纹路，姜唐的手不可抑制的轻颤了一下。他不想躲开了。
乔冉低着头，许久都没有说话。
姜唐的眼神慢慢暗淡下来。他终究不是人类。他也不是小孩子了。现在就已经算得上面目可憎，他自己都无法忍受，等到完全化形以后......
手背上猝然的温热感传来。
大颗的眼泪慢慢滴落在手背上。
“疼不疼？”
“......什么？”
乔冉抬起头，鼻头通红：“我说，长的这样长，会不会疼？还有这些......”她不敢碰姜唐手背上的纹路，那在她看来，就像伤口的裂痕一样，仿佛一触碰就会痛。
“以前我记得你也是这样，但没有这样严重，是不是得泡在水里才好一些？我都没见你泡过水......还有这指甲......
乔冉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为什么孩子总是在睡，每次留了饭都不见他吃东西，他究竟有多长时间没有和自己一起吃过饭，是不是因为不方便，甚至都是在饿着肚子......
这些自己都不知道。
乔冉忍不住想到姜唐是怎样笨拙费力的吃下那些东西，连勺子都不能好好拿。乔冉控制不住的想。心都疼的抽抽起来，小刀似的一点点剜心碎骨。
他在受苦，在承担。
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自己真的是，没有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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