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你知道吗,每朵水姜花蕊中都有一颗女子的泪。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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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点击数: 36747   总书评数:170 当前被收藏数:61 文章积分:1,624,937
文章基本信息
  •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古色古香-爱情
  • 作品视角:女主
  • 作品风格:正剧
  • 所属系列: 无从属系列
  • 文章进度:已完成
  • 全文字数:9772字
  • 是否出版: 尚未出版(联系出版
  • 签约状态: 未签约
  • 作品简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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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水姜

作者: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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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盈盈水姜

      
      
      屋里没有点灯,只是从花窗透入一抹微光。屋外,灯笼高挂,是喜庆的日子。满座的高朋,举杯庆贺金玉良缘。
      二娘还是进门了。娘亲的眼泪已成惘然。
      娘,不要哭。她伸出小手努力抹拭娘脸上交错纵横的泪。那美丽的脸庞如今骤谢如昙花,只剩一双流泉似的眼。
      娘只剩下你了。香儿。她被紧紧抱在怀中,她是娘唯一的寄托了。
      娘,香儿会好好孝顺娘的,不会让二娘欺负你的。嬷嬷说过二娘未进门就闹得满城风雨,今后更将家无宁日。
      爹娘本是人人称羡,恩爱的一对。白日里,爹爹忙于公务,她和娘一起作伴,娘教她女红和诗书。爹爹夜半在书斋批阅公文,娘不会忘记为他送一盅羹汤,添一件薄衫。
      偶尔空闲的日子,他们一起烹茶品茗,娘让人烫上美酒,亲自入庖。如今那红泥小火炉犹在,还在等待烹一壶好酒,可提壶饮酒的人已去。
      香儿,记住娘的话,女子切不要将终身轻易托付。娘抬起眼,眼底难抑的泪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幽怨的光华。
      你爹爹和娘也曾海誓山盟,非卿不娶,可看如今,海未枯,人已变。
      香儿知道。她柔顺答应,但作为一个十岁的女孩,她实在不能理解家中的变故。
      娘把头靠上她小小的肩头,放声饮泣。
      屋外鼓乐喧天,屋内哀鸣凄切。
      但见新人笑,谁闻旧人哭?
      
      
      
      她和娘还在东院里住着,隔着一汪翡翠般的湖水,爹和二娘住在西院。
      花园还是姹紫嫣红,□□里犹有穿梭的蝴蝶,只是赏花的人形影单薄。
      凌波楼还是旧日华丽的高阁,只是失去昔日的笑语。像是擅歌的鸟雀失去了流转的嗓音。
      曾经热闹的案前只剩她一人习丹青。娘请了夫子在家教她读书识字,自己终日闭门不出,在厢房礼佛。
      原本风华无限的丽人如今谢去铅华,素衣净鞋,连笑靥也渐渐敛去。一挂念珠,一尊枯佛,俗世的深情都被关在门外。
      还有仆佣照料香香的起居饮食,却再无人问昨夜哭醒是因怎样的梦魇,新制的绣鞋是否合脚。
      香香每日在门前驻望,残红卷日,在灼灼苍穹下,她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像过去那样踩着斜阳而来,向她展开双臂,唤着她的名字。她会像只跳跃的小兔般投进那粗壮的臂腕,甜甜叫着爹爹。
      可是,她能等到的只是秋风渐凉,吹熄她的笑泪。
      
      
      第一次见到二娘,是在大堂的饭桌上,她穿着喜气的朱色绸衣,耳上垂下大颗温润的珍珠,唇角眉间都是一片笑意。爹爹满怀柔情的为她布菜。那不是婉丽与娴静的娘,香香不明白爹爹的柔情怎能轻易地给了别人?
      香儿,多吃点。爹爹也在她碗中添菜。
      她埋首喝着汤盅里的汤,并不动筷。抬起头时,她看见爹爹受挫的眼神。
      香儿。二娘开口。只是她们何曾有这般的亲昵?
      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你爱吃什么,我吩咐厨子给你做。二娘温和询问。
      可再多软语甜言都不能打动,她心里唯一的柔软净地只留给娘亲。香香不说话,眼里是不能化的冰。
      爹爹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一声长叹,弃下竹筷,从桌前离开。二娘也跟随着走远。
      她也从桌前离开,眼里是夺眶叛逃的泪。
      
      
      她听说自己有了一个哥哥,是二娘的侄儿,自幼父母双亡,一直由二娘抚养。爹爹因膝下无子,对他甚是喜爱,于是认他为子。
      仆人说,新少爷比她年长四岁余,长得俊俏,虽然年幼却有些学问,性子也十分良善。
      她对新哥哥并无好奇,因为二娘反添几分憎恶。她整日呆在东院,他居于西院,且每日早早去了私塾,日暮时分才归来。楚河汉界,两不相干。
      那是一个落雨的午后,她趴在窗棂上,看着窗外大雨瓢泼,夫子大约是不会来了。
      整个凌波楼异常空旷,只有若有似无的木鱼声来回飘荡。嬷嬷不见人影,想必是去午歇了。
      她不困乏,却有几分百无聊赖。
      突然记起昨日夫子布置的一贴字尚没有临完。于是打了伞,一个人奔入雨中。
      荷花池红云连碧,她倾耳细听,原来雨滴打在伞面上和打在荷叶上竟是两种不同的声音,高高低低,像是一曲寂寞的弦索。
      拂拭微湿的双肩,她推开书斋的门。
      昨日的笔砚还铺展在案上,研墨沾笔,她写下——
      
      问君何事轻离别
      一年能几团栾月
      杨柳乍如丝
      故园春尽时
      
      字虽识得,意却难解。先生说,那是一首诉情人间别离苦楚的诗作。
      写下最后一笔时,蓦然想起爹娘,虽近若咫尺,却远隔天涯。她垂目叹息。
      抬眼时门被推开,是一张陌生的脸庞。
      他并没有她的惊愕表情。你是香儿。语气不急不缓。
      她转而有几分恼怒,这眼前的少年就是她的新哥哥了吧。这些人怎么个个不识好歹?他们之间哪来的亲密?
      她开始感到惊慌不安,是从看见他额上流出的汩汩鲜血开始的。她气急的抓起手边的东西向他掷去,他竟没有躲闪。等血从他的额上流下时,她才看清那重重落地的是厚重的端砚。
      香香被吓坏了,她并不想伤着他的。
      她奔到他身边,抽出袖中的绢帕为他拭血。血染红了她的白绢,还在往外流。
      香香片刻红了眼睛,一半是害怕他出事,此外是害怕父亲的责难。
      我没事,这事你也不要同别人说。他毫不气恼,反而劝慰起她。
      他的笑容很淡,却让香香觉得暖。
      
      
      自此他们有了第一个互相保守的秘密,自此他们在一处看书吃饭,俨然一对亲兄妹的模样。
      她伴他念书,他就陪她练琴。
      到了晚上,他们一起坐在凌波楼下。月色温柔,照耀万家灯火。
      她坐在秋千上,轻轻摆荡,他就倚着秋千架。他们能清楚的听见琴声从楼中传来,是娘在抚琴。琴音泠泠切切,在悲鸣知音人已去。
      她的泪不知不觉滑落,在月光下散发凄冷的光。
      大哥递上帕子,是她当日为他止血的那一方绢帕。她没有接过,却扑进他胸前,尽情痛哭。他的身体似乎是微微一震,然后他的手抚上她的发,无言的安慰。
      水姜花盛放的季节,他们就在夜晚偷偷溜到江边,看那一枚枚素净的花朵,在晚风中婆娑。两岸有零星灯火。
      风是凉的,夜却有温暖的怀抱。坐在江边,星星垂目,仿佛唾手可得。他脱下身上的披风为她盖上,她就斜斜靠着秋月凉风,靠着那宽阔肩头。
      大哥你知道吗,每朵水姜花蕊中都有一颗女子的泪。她们是孤单的新娘,只有水中的残影日夜相伴。所以说,水姜是最寂寞的花。
      她顿了顿,又说。她们让我想起我娘,我怕有一天我也成了一朵水姜。
      别说傻话了,大哥会陪着你的。他温柔许诺。
      一生一世吗。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发问。
      生生世世。他的眼睛里有温柔的月光涌动。
      
      
      到了乞巧节,他们和其他孩子一样,把豌豆芽和绿豆芽,投在水盆里,看它们的影子,谁的芽影子更象针、剪、花、鸟、虫,谁的手就会巧。
      巧芽芽,生的怪,盆盆生、手中盖、七月七日摘下来。哥哥妹妹照影来。又象花,又象菜,看谁心灵手儿快。
      她在一旁唱着歌谣。
      童年的日子也就像是一首歌,幽幽唱过,留下美丽的余韵。
      
      
      第三年的秋天似乎很快就要过去了,绣娘来为香香量身定制冬衣。香香不喜欢冬天,她尤其惧怕寒冷。
      大哥前几天去了他的外婆家,香香听说那里有好几个小表妹,他大约是不会觉得寂寞的。
      而她每天在院子里练琴,抱着琵琶,一遍遍拨弦,直到手指僵冷。
      还没等到大哥回来,她却受凉病倒,卧床不起。大夫说并不是什么重症,只需吃药调养。只是那剧烈的咳嗽实在叫人难耐。
      日暮时分,她忽然发起高烧,头晕晕的,嗓子又痛又哑,嬷嬷喂她稀饭,她扭过头,毫无胃口。
      香儿。掀开门帘进来的是大哥。他的外袍还没脱下,似乎是刚回来。可好些了。
      她叫不出声,懊恼万分,又觉得连日来的几分委屈,一下子就掉了眼泪。
      他忙抽出汉巾给她擦。怎么,很难受吗。他的眉头纠结。
      大夫怎么说的。他焦急询问嬷嬷。
      大夫说,高烧退了也就没事了。嬷嬷抬起手中的勺碗。大少爷回来就好,可劝劝她,好歹吃点,病才能好得快。
      行了,这里有我照料,你先忙去吧。他接过碗。嬷嬷出去熬药。
      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得这么厉害,怎么还耍性子呢。表情严厉。
      我本是无理取闹惯了的,不如你的表妹们温柔淑静,你又何必回来理会我这个跋扈的主。她哑着嗓,泪掉得更凶。
      他笑起来。你啊你,又犯小心眼。我要不是惦着你,怎么提早回来了。
      那当真是委屈你了,要你抛下那些个青梅竹马的表妹们。她还是气鼓鼓的嘟着嘴。
      那也没办法,谁叫我舍不得抛下你,那只好丢下她们了。看在我这么疼你的份上,别赌气了,来,张嘴吃点。嬷嬷回来要是看我还捧着碗,岂不是下我面子。他轻轻吹凉米粥,再把勺子慢慢送到她嘴边。
      她张嘴吞下。这可全是为了成全你的面子。她不忘补充。
      吃完饭后,嬷嬷端来了药,她就着甜汤喝下,不多久就困乏了。却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你安心睡,我就在这,哪儿也不去。她才缓缓松开手,很快就睡得沉沉。
      恭喜大少爷了,听说和表小姐的亲事这次也算定下了,等过两年表小姐及笄了,府里就该办喜事了。嬷嬷轻声和他说话。
      他看着她的睡容,沉默不言。
      想想日子真是快,少爷成家后,再过两年,小姐也要出阁了。
      是阿,几年的时光恍眼间就过去了。他轻轻叹息。
      出发前,父亲把他叫进书房。
      你也快成年了,你娘的意思是家中的三表妹和你年纪相合,也是一起长大的,彼此了解,是一门好姻缘。父亲抬头看他,你的意思呢。
      他站着,不知怎么回答。表妹虽好,但不是他要的。
      父亲也不追问,只是抽出一张聘贴放到桌前。你瞧瞧这个,是赵家送来的。我和你大娘都挺中意的,你这个做哥哥的也给拿个主意吧。
      香儿还小,是不是为时过早。
      几年的时光恍眼间就过去了。你早晚要娶,她早晚要嫁。还是及早订下,大家都能定下心来。父亲的语气意味深长。
      他侧立一旁,无言以对。
      赵家是世代的望族,家世显赫,名望远播。赵煜又是嫡孙,不仅品行出众,更有锦绣前程。也算的上好人选,就这么订了吧。父亲已作了决定。
      既然香儿的婚事已定,你这次去外婆家不如也一并下聘。你说这样安排可好。
      一切但凭父亲做主。他拱手应下,所有的事不早已安排妥当。
      好。爹就知道你懂事。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这次去,住上几日,和你表妹好好相处相处,马已我叫人备下,此刻就启程吧,早去早回。
      来不及道别,他跨上骏马。
      
      
      书童找到他,是在酒楼。
      少爷,可教我好找。我从家里到了姥姥的府里,到处找不着您,还是门房偷偷告诉我您来这了呢。
      他提着酒壶,又为自己斟满。我正闷着呢,坐下陪我喝两杯。
      书童忙夺下酒壶。可不能再喝了,小姐急着见您呢,快随我回去吧。
      你回去说,过两天我就回去了。他打了个酒嗝。
      我可不敢,小姐病着,听我回这话,还不得生气,要是病重了,我可担不起。书童丢下银两,拖着他离开。
      他一下子站起来。香儿病了吗,严不严重,你怎么不早说。快走。
      他掀开帘子时,一眼就瞧见她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像是朵缺水的花。眼睛因为生病水汪汪的,煞是可怜。
      此刻总算喝了药,阖上眼睡了,他抚着她的额,烧渐渐退了,他蹙紧的眉才稍稍舒展。只是有些事使他再无法展眉。
      
      
      小姐,城东的赵府派来良媒,老爷已经礼酬了提亲的媒婆了。香香坐在绣架前专注地引着手中的丝线。嬷嬷突然开口。
      登门求亲的已不是第一个,因为爹爹的娇宝,也因为年纪尚小,始终不肯将她轻许了人家。只是这次爹爹的态度似乎不同。
      绣针刺进了手指,一朵白莲立刻泛红。
      爹爹答应啦。她的声音紧缩。
      是阿,赵家公子可是仪表堂堂,不凡的才貌。嬷嬷滔滔不绝。
      那人纵然再好,她也不想嫁。她的心里早已有了一个影子,却是对谁都不能说的。
      她不肯答应,爹爹知道她的倔强性子,也不敢逼她,只是一遍遍游说,甚至派来说客。
      那日,天晴得不见一抹云彩。她取了琴,摒退侍女,在花园里抚瑟。
      
      泠泠彻夜
      谁是知音者
      如梦前朝何处也
      一曲边愁难写
      
      她想起昔日曾经读阅的句子,幽幽叹息。
      身后传来轻柔的步履,是他。手中的弦“嘣”一声,断了。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她率先开口。只是那些话我不想听。
      香儿。他的语气一般是责备,一半是无奈。
      大哥。她的声音有浓浓的疲惫和忧伤。别人来劝我不在意,只是你不要这样。
      我。他说不出话。
      别说你不明白。她已是破釜沉舟。
      别这样,香儿。
      你走吧。她仍背着身,要他离开。
      他离开了,而且是远走。两天后,他坐上去杭州的船,那里有知名的书院。她没有去送,只是派了婢女梢去了她和赵家结亲的喜讯以及一件旧物。他可曾记得——
      
      问君何事轻离别
      一年能几团栾月
      杨柳乍如丝
      故园春尽时
      
      
      是在一个秋夜里,恰逢知府的生辰,她随爹爹去道贺。寿筵后,人们聚集到大厅外,开始燃焰火了。
      她抬起头,看那一朵朵美丽烟花在头顶绽放,满天灿烂的火光照亮她的脸,燃烧后又落下,她的视线也落下,看见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人,定定看着她,表情像是乍见烟花。
      那是她未来的夫婿,爹爹说过今夜他也会来。香香淡淡地对他笑着,忍不住打量起他,他和大哥不同,他的赞叹都写进眼里。大哥虽然有水波般温柔的眸子,却是一片幽暗池塘,叫她看不真切那池底到底藏着些什么。
      每个月的家书像是刻意回避,他草草探问家中的情形,却未细问起她的生活。他不知她的度日如年,她却知他的种种,严厉的夫子,爱玩闹的同窗。
      想起大哥,她的眉头轻锁。爹爹,晚了,女儿先回去了。她转身离开。更多的繁华热闹只能衬出她的寂寞。
      
      
      香香姑娘。她的手刚刚扶上车橼,听见有人唤她。
      小姐,是姑爷。丫头凑近她,笑得狡黠。
      你这多舌的丫头,又说这些浑话。她低低斥责。转身时,寒暄的笑意。
      这就走了吗。他粗喘着气,显然一路疾奔。
      夜深了。她没有下车,并不打算停留。
      真是可惜。他低语,更像自言自语。
      她不说话,表情礼貌而生疏。
      他拱手相送,要说的话和挽留都吞下。
      马车颠簸前行,渐渐走远。
      小姐,赵公子还没走呢。丫头忍不住扭头回望。
      她不应,只抬头见圆月如环,正是团圆日。却问人月何时能两全?
      
      
      轻叩门,步入厢房。这些年母亲似乎是愈加祥和了,万事在她眼中淡去。她就像是俗世烟火奉养的一尊神,美丽安宁。
      娘。香香低唤。该用晚斋了。
      香儿。呼唤她的是一张温和如玉的面庞。
      微微停顿后,她说,你爹今天来过东院。
      为什么。香香惊愕抬头。
      为了你的婚事。
      我还小。香香闷闷回话。爹爹竟然为这事来找娘。
      只是想趁着这个端午,你大哥回来,两方的亲戚长辈们一起聚聚,算是正式订个亲,等到年尾时,再办婚事。
      大哥要回来了吗。香香不敢相信。
      是,大约是你爹的意思吧。
      爹爹怎么突然这么急。香香屈身坐到娘的膝前,没想过这一门亲事竟立现眼前。
      听说赵家公子是好人品,嫁过去绝不会亏待了你。娘抚着她光滑如缎的一肩长发。
      娘的意思呢。
      这话正是我要问你的。
      香香不说话。她的抗拒该怎么说。
      你不想嫁是不是。娘看着她的眼睛。或者说这个人不是你想嫁的。
      是。面对娘亲,她没有办法隐瞒。
      娘重重叹了口气。
      娘。香香切切地唤。你帮帮香儿。
      糊涂阿,你以为你爹能答应吗,即便他饶得了你们,流言蜚语也饶不了你们。娘许久未曾蹙起的眉头重又深锁。
      香香不敢说话,娘总是不询不问,却心如明镜。
      你大哥也像你这般大胆吗?
      香香黯然。这恐怕只是一厢落花情。
      娘,女儿何曾想这样,只是…
      香儿,娘怎么不明白,可你怎么竟不记得娘的话,叫你切莫轻托芳心,娘不要你和娘一样的下场。娘的眼里都是沉痛的回忆。
      娘,其实爹爹心里一直惦着你的。香香替爹爹辩护,这些年,她何尝看不出父亲的愧疚与感情。他对娘的感情始终没变,只是心里又多了另一个人。香香终究不想看到他们眷顾着彼此却只是各自远远站着。娘孤单,爹也不能快活。
      娘明白,只是青灯一盏,娘也习惯了,也不愿享那齐人之乐。只是你,香儿,早早断了那绝念才好。
      香香沉默。那个影子已如一枚钉子凿在心里,怎可能轻易拔去。
      
      
      夜凉如水,月色溢满中庭,人已睡去,万红却仍争艳,花架下秋千幽幽。那夜半不肯入睡,打着秋千的是冰枕难眠的人。
      已经初二了,大哥就要回来了。从前他们一起栽下的蔷薇如今满院飘香,大哥终于要回来了。
      香香记得大哥走时,月牙衫,锦绣鞋,而今是怎样一番面貌。
      香香记得大哥走时,自己是衣难整,泪先流,欲语难言。
      香香记得大哥走时,初春花争艳,如今春色已深。
      小轩窗下,檀木几上,荷包未绣成,并蒂莲只一朵芬芳。大哥,月色盈盈,只有香香寂寞难眠。
      大哥,三年你已历一番得意春风,香香却把春色看旧,换来嫁衣新悬。鸳鸯枕,百合褥已备下,女儿红隐隐溢香。
      赵家的喜轿如果来,大哥是否会牵着她的手,送她出家门。如同她曾搭着他的手,送他去私塾。
      赵家的喜轿如果来,香香该怎么办呢,大哥。
      她扭头嗅架上的蔷薇,在夜里透着暗香。
      只恨人无情,蔷薇无情。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五月五,庆端午。
      香香早早起床,张罗内外,结彩挂灯。
      爹爹唤她去厅堂,早饭已上桌。爹爹,娘亲,二娘围桌齐齐坐下。
      一杯雄黄酒已斟满,粘米粽填了一屋的香。
      香香坐下,手边有一副新碗筷。
      今天是好日子,爹好久没这么高兴了。爹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香香还来不及举筷,已听进厅外的喧哗。开始放鞭炮,是大哥回来了。
      爹爹首先离桌,拉起她。你大哥回来了,我们一起去迎迎。他走时,你也不知和他闹什么别扭,不肯去送,今天一定要迎的。
      她跟上爹爹,提起群摆,跨过门槛,红红鞭炮一串串已进了院子。那人走在最前面,墨发高冠,玄衣束身,真的是大哥。
      他的眸子还是一汪清泉,只是如今暗默不言的是她的眼。
      大哥叩在父亲跟前,爹爹让她速速把他搀起,香香伸出手又垂下。大哥,快起来吧,大家都在等你入席。
      新碗筷为大哥备下,他在她身旁坐下。
      香香低着头,搅着帕子,纤白的手指比桌上的白瓷杯更苍白。举起满杯雄黄,她在杯中看见自己的眼睛,喜悦而忧伤。
      大哥。此刻再唤起,物是人非。
      香香从袖中掏出昨夜赶制的香包。红彤彤的绣包,装满雄黄、苍术、香草,只绣上一朵粉莲,她再没有当年的勇敢。戴在身上驱虫除秽,大哥可不许取下。
      再把五彩线系在他腕上。五色线,五色龙,降服妖魔,也不能离身,今后平平安安。香香合掌祷念,愿菩萨能保佑大哥,在她离家后的日子。
      香儿,这些东西明年还有新的,总是要脱下的。大哥笑起来,笑她的紧张执拗。
      可明年不是我替你缝香包了,怕是另有玉手巧引针。香香的眼更低垂。长幼有序,香儿既然要出阁,大哥理当先迎娇娘。
      怎么提起出阁,何时的事。他惊愕发问,没有人告诉他,香儿竟然要出嫁了。
      年底吧。赵家催得紧,何况这门亲事也早早定下的。爹爹拈着胡须,高兴地看着大哥。你这做哥哥的,亲事要在香儿前面。七月初七,乞巧节,是好日子,你和家中的三表妹,自小结亲的,如今也该办喜事了。
      爹,孩儿尚未立业,不敢有成家之念。大哥拱手推却。
      爹知道你有上进心,只是你也不必固执于此,否则也要耽误你妹妹的婚期了。今年爹爹能看见你们兄妹二人成家,也算老怀安慰。
      是。一切已经安排好,没有否决的余地。
      香儿,今晚在湖上泛舟,也算为你庆贺佳期,可要好好准备。
      是。
      
      
      黄铜镜里,人影稀薄。
      小姐,今晚要佩白玉簪还是金头面。
      你们先出去。
      单衣清凉的贴着肌肤,绣衣挂在架上。她的发尚未绾起,随意披散。眉已描尽,胭脂泛红,香香当窗而立,凌波楼下有五月的秀丽。
      有人从凌波楼下过,越过花架,又返身折下架上馥香的蔷薇,是那一朵,开得极盛的。
      香香看见他把那朵娇艳花朵小心地藏进衣袖。在府中,敢折她的花的人,只有大哥。
      他戒谨抬头,美人倚窗。秋水般的眸子慵懒的半启,朱唇如杏,颊生桃花,她的发任性地垂在颈间,一阵风吹过,几乎可以闻见那甜蜜芳香。比那袖中的蔷薇更鲜妍几分。
      他不曾预料到那独倚高窗的艳丽,只能无措地看着。
      她也没有从窗前退去。
      隔着满架蔷薇香,凝眸。
      
      
      
      江上有明月掩映,江中有船灯交辉。舟上有乐声。
      素手拨弦。琵琶半遮面。
      一曲终了,止不住一片赞叹。
      有人把酒杯递上,是赵煜。香香姑娘,好琴艺。
      她把酒杯接下,一口饮尽。
      夜深了,长辈们都乘上小舟离去,剩下年轻几个闹着行酒吟诗,遂在舱内摆起香案美酒。
      香香独自提了酒壶,来到船头。舱内香暖人醉,舱外冷风彻骨。
      船头没有灯,只有幽微的月光。
      就着壶嘴,香香大口的灌酒,轻声的饮泣。
      你这又是何苦。有人夺了她的酒壶,深深叹息。
      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来人紧蹙的眉头。
      她借着酒醉,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要你记得,这些泪都是为谁而流。她的泪更汹涌难抑。
      香儿。他像是被烙着,急急把手抽开,却被她攥住。她的眼泪像是冰冷的珍珠,要把他的心都冷却。你醉了。
      我是醉了。香香惨笑,她脸上的胭脂微微晕开,有着叫人看来心碎的狼狈。我怕是醒不过来了。
      香儿,你别这样,大哥看了心疼。
      我知道,你疼我,所以才要我早早嫁人,相夫教子,享受福禄,是不是。她激动低喊。
      她仰起头看他,哀伤的表情像是娇嫩的花朵需要人来呵护。他却低下头,侧立无言。
      大哥,莫非你的心肠真是铁石做的。她伏在他肩上痛哭出声,攥紧拳头轻轻捶打着他,无限委屈,不能承受这绝望的悲伤。
      他握紧双拳,此外,无能为力。
      我就遂了你们的愿,她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愤懑而无力。七月七,你成亲的大喜之日,就是我离家出阁的好日子。只是你要应我一桩事,我就安心的走。七月三十,盂兰盆会,你陪我到这江边放河灯,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好,七月三十,我记下了。
      大哥,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要老实回答我。她盯紧他的眼睛。在你心里竟没有我的半分影子吗。
      他的唇边有苦涩的笑。曾经有一个雨天,我支着伞在园里游荡,这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我随娘进了你家门。雨水很冷,从伞沿灌进我的颈子,可是更冷的是人眼。这个家,每个人都敬爱你的母亲,除了爹爹,没有人欢迎我们。
      我并不知道。香儿怜惜低喃。
      我看见有个人从雨中穿行而过,从一池雨荷前款款走过。朱油伞,红粉面,白衣胜雪,像是画里的美人奔脱了卷轴。万物皆灰,唯有那一片明亮。于是我尾随在后,看她研墨临帖。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额上淡去的疤痕。
      此后她绕在我身边,声声唤着大哥。当时我十四岁,可她才十岁,哪懂得郎骑竹马来,饶床弄青梅。当我十七岁,她十三岁,她虽然明白词意,我已明白这不是我们能拥有的句子。我二十岁,可以坚持不娶,无奈她已是二八好年华。
      这里如果容不下,岂没有天涯海角的去处。香香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折磨。
      香儿,我们抛不下的。他的眼里写满痛苦。
      她盯紧他,似乎想让他下新的的决定,却只在那明澈的瞳仁中,看见自己的泪眼迷离,他的眼别开,移向粼粼江面。
      我嫁。她说出这话时,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多年的执迷与热情都耗尽。她扶住船柱,似是站不稳,攥紧的手松开,他的手从她掌中颓然落下。只是你不要忘了应我的事。
      香儿。他还想说些什么。伸出手去扶她。
      她却转身不看他。他只能看着她细小的肩在月光下蹋下来,像是被彻底击垮。
      
      
      虽是五月天,夜里却有薄凉。他起身下床,披上单衣,穿过□□,越过楼阁。
      他没有点灯,但那路却已了熟,毫无阻碍。曾经在多少个夜里,来往于东院和西院,他已不能细数。
      伫立在秋千架旁,抬头看那幽暗的花窗。她已沉沉入梦。
      天微亮时,他折下蔷薇,藏进袖中,已是最后一回了。此后,没有了她的院落,他又怎堪回顾。
      蔷薇不能再见她的笑颜,如他一般,只剩下枯萎的命运。
      
      
      巧芽芽,生的怪,盆盆生、手中盖、七月七日摘下来。哥哥妹妹照影来。又象花,又象菜,看谁心灵手儿快…
      他睁开眼,那童年的歌谣已远走。从今后,要和一切往事作别。
      新衣新靴已摆在案头。他脱下亵衣时,一朵被压烂的蔷薇从袖中滑落。
      昨夜,他没有把它供奉在案前的瓷瓶里,而只是让它伴他渡最后的夜。掀开衣袖,臂上是一大片红点。
      好花都有刺,他也想要攀折,只是那一朵盛放的蔷薇落进了他人的庭院。
      站到窗边,面向东院,摸着臂上细小的伤口,他必须以一些伤痛来忘记另外一些。香儿必定也正在梳妆打扮,凤冠霞披戴上身。
      掏出怀里的香包,并蒂莲难相偕。
      书童叩门而入。少爷,时辰不早了,要去表小姐家迎亲,快快更衣吧。
      整理完毕,佩上花球。
      他迈出门槛时,香包“啪嗒”落地。那孤单的一朵莲花背过身去,蒙受尘埃。
      正准备弯身去拣。书童捡起香包丢在一旁的小案上。我的好少爷,再不走就误了吉时了。他被推到门外。
      花轿从江边过,江边的水姜花像是疯了一般,铺天盖地地开着。
      
      
      江边挤满了人,两岸是放灯的百姓。
      有人把第一盏灯放入水中,整条江很快就溶成一条星河。他慢慢燃着灯芯,把手中的莲灯放入江水,任其飘荡。
      有和尚在诵经,超度水中的亡魂。
      香儿,大哥来送你了。他伫立在岸边,不忍离去。
      那一日他引着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回到府中,已近晌午,香香的花轿已去。空娇又被抬回。新郎跪在堂前,新娘已沉入江底。半路她说要折江边的水姜花,没有人阻止。
      江水幽幽,他仿佛又听见了那娇嫩的声音——
      大哥你知道吗,每朵水姜花蕊中都有一颗女子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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