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归雪

作者:明相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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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

      一场恶梦风吹觉,依旧壶天日月高。
      
      沉沉一觉醒来,莫阑觉得格外舒适,自己的枕头,自己的被褥,那轩里常置的玉芜香淡淡幽幽。
      
      一切都没发生过,自己只是做了场长长的恶梦而已,莫阑庆幸不过是场梦,刚想叫雨轩锦字,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躺在雀翎轩里,而是一张陌生的床上。房间也很是陌生,心下一沉,由迷懵中一下子清醒过来,细细打量,这是一间装饰极普通的厢房,一切家什从简,但清洁整齐,窗明几净。
      
      莫阑一时心绪混乱,正极力的想理清思路,忽见一名戎装的男子端了盘药汤走了进来,她心头一警,下意识的拉紧了自己的被子。
      
      那人渐渐走进,不冷不淡的说道:“姑娘好睡!”
      
      莫阑忽觉有种莫名的熟悉随着他的走近而被带近身侧,细看那人举手投足轻灵敏捷,竟是说不出的古怪,如同千百世前曾与他朝夕共处过似的。待渐渐看清他的脸,莫阑一度被他吓得魂飞魄散。那本为俊秀的脸上全是青紫结痂的创痕,十分难看,对着他的脸再细细观之,莫阑忽心念一转,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激动的对这人喊到:“锦字?你是锦字!”
      
      “别动!你肩头的箭伤很深,再乱动,就残废了!”那人面无表情的说着,口气冷淡生疏,对莫阑的话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是放下盘子伸手扶莫阑靠床坐了起来,端水来帮莫阑洗漱。
      
      莫阑肯定“他”一定是锦字,可锦字她究竟怎么了?莫阑满腹狐疑,但全身伤口疼痛,虚脱了一样,头昏乏力中,乖乖的洗漱完毕,锦字默然又将刚才的药端来喂莫阑。莫阑拉住她的手,满心急着问道:“锦字,我知道都是我不好,那时只顾自己一心下山,忽略了你们的安危。你那时究竟为什么下山?下山后遇到什么了?又是谁把你伤害成这样的?”
      
      锦字轻轻挣开她的手:“养伤吧!有话将来再说。”
      
      莫阑急道:“锦字,你怎么也女扮男装?”
      
      锦字眉头一皱,淡淡道:“我和她们吵了一架,就拿了你写好的放奴书,下山来了,恰好四殿下军中招兵,就改装投了马军!”
      
      “那你的脸?”
      
      锦字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漠然道:“下山时冻伤了。”
      
      莫阑心头一凉,锦字四岁初进莫府时,待人遇事就与别的孩子不一样,总有点冷眼旁观的疏离模样,后来是雨轩整日里耐心相伴,又有莫阑脾气最温和随意,她对人才渐渐和缓亲近起来,但是看她此刻的模样,却又让莫阑不由地想起了小时候那个冷冷淡淡不爱理睬人的锦字来。
      
      “喝药吧!”
      
      “锦字,到底怎么了?我知道,肯定不止是你说的那些!”
      
      锦字放下药碗,皱眉道:“还想知道什么?姑娘?”
      
      这一声“姑娘”,冷淡得让莫阑说不出话来,十多年的姐妹情份,竟像是被锦字抽得干干净净,没留下半点残渣。
      
      叹了一口气,锦字终于开口道:“说实话,当日你独自下山,我们都没怪你,四殿下的军队围了太宁山庄,所有的姐妹们都庆幸你先一步走了出去!但是,”锦字语声一颤,“你平日里胡闹也就算了,我们也陪着你,由着你,但是,那样的生死关头,你居然也胡闹起来!平日里下棋都想不到第二步,居然要我们替你瞒住、拖住四殿下!你明知道,雨轩那个傻子一向拿你的话当圣旨,半点不会打折扣的……”
      
      是啊,雨轩会假扮“莫阑”,都是为了莫阑留下那封“情书”的缘故!莫阑呆看着锦字,心如针刺。
      
      “你是莫府的小姐,我们只是丫头,你整日里嚷嚷着我们是姊妹,”锦字的唇角弯了弯,也不知是哭是笑,“我也是傻子,居然在心里真拿你当了姐妹!可是,在山上的那些日子,我是真的恨你!”
      
      莫阑捂着心口,听锦字道:“雨轩那么温柔的人,偏生又那么固执,怎么劝她都不肯听……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四殿下和雨轩见面,眼睁睁地看着四殿下走后雨轩在那儿发呆、发怔,然后,京城传来了‘好’消息,一个叫沈霄的人竟从太白山带了陛下的圣旨过去,立七殿下为太子,立莫大小姐为太子妃,呵,沈行书,你在京城,猜没猜到以四殿下这样的火爆性子,听到这种消息时会有什么反应?”锦字说到这,停了下来,冷冷一笑,一字字道,“本王背着造反的名头拼死拼活,凭什么好事都归了老七!京城本王鞭长莫及,莫大小姐?不就在本王身边么!”
      
      莫阑虚弱地闭起了眼,锦字说出的每一字,都宛似千钧重锤,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头。
      
      锦字眼中也流露出无限痛悔之色:“为什么?他们姓周的自家兄弟抢龙椅,凭什么要牺牲雨轩?”
      
      莫阑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为了什么?”锦字冷冷地打断了莫阑的话,“无非是家国天下而已!为了大央江山稳固,为了大央百姓不遭罪、不受苦,区区几个丫头罢了,与之相比,算得了什么?堂堂大央……我呸!”
      
      莫阑已愧疚得无地自容,喃喃道:“是我太傻,太笨,太蠢——都是我的错——”
      
      锦字凄然一笑,眼中终于滴下泪来:“是啊,都是你的错……这话,去跟雨轩说吧,她快死了……”
      
      这一句直如凌空焦雷,炸得莫阑心魄纷碎,震得她神魂撕裂,痛得她冥冥欲绝,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绞榨得她喘不过气来,捂着心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忽然觉得喉间一甜,一抹鲜红从唇角滴了下来。
      
      “姑娘!”锦字见状一惊,忙自怀中掏出一只月黄色的小瓶,取出一粒小丸药送入莫阑口中,立即取来温水助莫阑服下。
      
      略缓了一会儿,莫阑果觉得心口疼痛较前好转了些,冰凉苍白的手指也渐渐转温。
      
      锦字舒了口气,神色却还是淡淡地:“走就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挂念你们……”莫阑勉强吐出几个字,说不下去了。
      
      “挂念我们?那你又跟四殿下说了些什么?我们本来布置好要将四殿下的军队全部收拾了,为什么你跟他说过话后,他就派了一队精锐往京城方向去了?虽然莫大人早先就设有信鸢传信,通知留守京城外的预备部队接到消息后沿途埋伏,但这支兵马好生狡猾,下山不久就察觉有变,直往河南方向逃去。”
      
      莫阑听说,心头一凛,同时惊讶道:“你们?”
      
      锦字淡淡道:“我是四殿下军中的后营辎重主簿。换句话说,四殿下军中所有军需供给,皆是经我之手调拨,借着雨轩成亲的机会,我安排军中饮食时做了些手脚,时辰一到,四殿下的军队再没有战力,朝廷自然大胜。”犹豫一下,锦字又道,“若不是你这个沈霄被人认了出来,四殿下不可能这么快赶回苍麓堂,他天生勇武过人,定然能杀出条路逃走,将来,也许能有机会让雨轩再跟他相见……你不必吃这些苦头,四殿下也不会遭杀身之祸,雨轩,或许也不会有事了……”
      
      莫阑心神震掣,怎么是这样?回顾昨夜苍麓堂的一幕惨剧,竟是由自己造成的?她一动不动的倚着床头,默然许久,才幽幽说道:“雨轩,是因为四殿下被杀而自尽吗?”
      
      “雨轩和你真是一对傻子!”锦字恨这一对半死的丫头,恨得咬牙切齿:“那丫头惟恐自己玷污了你的名声,自尽前还说出她不是莫阑。虽然她不恨你,可是我恨你,我想,我们不再是姐妹了!”
      
      说着,锦字摔门而出,留下莫阑独对冷壁寒窗,望着窗台上的一盆幽兰怔怔出神,不觉清泪滑落——
      
      记得当年,锦字雨轩被一同卖入莫府,莫休看她二人乖觉可爱,又与莫阑同龄相仿,就把她们给了莫阑做伴。那时,一屋子的女孩子天天嬉笑玩闹,玩疯了的岁月,幼时常扮娃娃家,拆了枕头做娃娃,飞得满屋鹅絮;记得有次捉迷藏,莫阑藏太深,没人找到,她索性睡了一觉,睡足出来时,整个府中找她已经足掀翻了三尺地皮,雨轩那时看见莫阑抱着就哭,以为莫阑叫老妖怪吃了,锦字也在一边默默舒了好长一口气;曾经放风筝,风筝总飞不高,却把放风筝的樱樱玩到了树上,不敢下来,锦字不声不响爬上去救她,结果两个丫头一起掉入了树边的池塘里,还是莫阑和雨轩拉着渔杆把她们两个给拖了上来,这事,一直是她们四个的秘密;少时读书,莫阑最爱摩诘之空明静美,锦字最爱青莲之天然混成,雨轩最爱易安之清新婉约——
      
      回顾往日姐妹们十来年的情谊,点点滴滴,历历在目,当真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忽然,听到一阵极熟悉的咳嗽传来,莫阑赶紧将眼泪抹尽,躺下睡好。
      
      果然是莫休走了进来,他一身青袍,双手负后,略含了胸,眉宇清明,只是越发削瘦了。莫阑刚想坐起来,莫休忙按住她:“别动,大夫叫你一定静养,不许再给爷爷再添什么乱子,留下个病根,可有你苦吃的!”
      
      莫阑笑道:“噢,在下一定谨遵莫大人之命!”说着,不由和爷爷相视一笑,又道:“爷爷,这些天你尽是操劳,刚才就听见你在外面好一阵咳嗽,一定有几天忘记吃药了!”
      
      “老了,吃什么药总不见效!爷爷只要能看着你就一切都好了,”莫休看莫阑神色一戚,忙环顾左右,而言他:“怎么没看见锦字?”
      
      莫阑如常一笑:“这丫头被折腾一夜,刚才打发她睡去了。”
      
      “糊弄爷爷老了是吧?”岂料,莫休扬了扬眉毛:“我也看出来了,这孩子对你有怨恨,她必把雨轩的事都归罪你头上,真真胡闹!”
      
      “不过,爷爷,锦字说的有理,的确都是我的不好!若不是我自作聪明,雨轩还有锦字现在都应该是好好的!说到底,是我促合了雨轩和四殿下,也是因为我导致了四殿下被杀,是我毁了雨轩一生——”莫阑忍不住把心里郁结的话,统统向爷爷倾诉了出来。
      
      莫休慈爱的抚着莫阑前额的秀发:“好孩子!你也不要过分自责,这一切都是你无法预料控制的!世事多变,岂能尽在你掌握中,你只要尽心就好!你想过要害雨轩,害锦字吗?”
      
      “当然没有——”
      
      “这就是了,世事总在你不断的选择中,你会选择为保住自己的姐妹,而让天下更朝易主,山河大乱吗?总有得失!爷爷看来,你做得很对。伤了雨轩你心中懊悔之极,就是说明你心中真正是把她们看成姐妹,忠义两难全,舍义取忠,岂会是错?”莫休和声细语的缓缓说着,莫阑明知爷爷为了维护自己,怕自己伤心,又为自己找理由开脱,只好默默听着爷爷的话。
      
      “至于四殿下,最后罗毅突然拼命对他狠下杀手,确实也让爷爷奇怪——”莫休说着,好象想起什么,将眉一蹙,寻思起来,据莫休对罗毅的了解,罗毅此人很是精明善战,昨夜在场之人无不心下清楚,陛下实际上是想生擒四殿下并无杀他之心,罗毅开始与他打斗,也不过勉强抵挡,怎么阑阑一出现后,他就不惜先暗枪伤人,再奋命搏杀,总不至于为阑阑报仇而忤逆圣意?
      
      陛下此时纵不好说,日后心中必会忌恨!这点,难道以罗毅的智谋会想不出?
      
      “罗毅此人可疑,幕后必有主使!阑阑,你要小心,这事确实与你有关,罗毅知道你就是我孙儿吗?”
      
      莫阑一惊:“怎么?爷爷!罗毅知道我是莫阑,不是你和他说的?昨日正是他放我从马军大营入了山庄,还给我一封信,简述了山庄和朝廷军队的情势。我一直以为是你吩咐他做的!”
      
      莫休眉心越拧越深,神色肃然:“阑阑,你的身份还有别人知道吗?”
      
      对着爷爷,莫阑怎么也不会说谎,坦白说道:“还有太子,还有平平,还有——”莫阑想不好,怎么和爷爷去说冯征,如果实说了他主使两淮盐案,以异族密使的身份潜入京畿,照爷爷的作风,冯征很可能会立刻打入天牢,可不这么说,又怎么说?
      
      莫休听到“太子”两个字时已经十分震惊,如果真是周曦布置,自己对罗毅倒是虚惊一场,没注意莫阑低声又说了一句“还有”,自顾说道:“今日陛下气色还很不好,待陛下精神好转些,爷爷就向陛下请罪,请陛收回旨意,咱们远离是非,咱们还是老淘气和小淘气!”
      
      最后一句听得莫阑笑了,好久没听人喊她小淘气了,乍听这个词,格外亲切!莫阑心念忽而一转,罗毅究竟是周曦的人,还是冯征的人,或者另有他人呢?
      
      莫休“呵呵”一笑:“小淘气想吃什么?”
      
      莫阑虽见着爷爷觉得安慰许多,但思绪还是纷乱,什么也不想吃,习惯性的脱口而出:“随便!”想想又不对,笑道:“老淘气想吃什么小淘气就想吃什么!”
      
      “呵呵!老淘气也想吃随便。你等着,我吩咐人做来。”
      
      天下也只有莫休知道莫阑想吃的随便是什么,还是爷爷好!
      
      莫阑心中长长一叹——
      
      如是三天过去,莫休日日看望陪伴,锦字也每天为莫阑端药疗伤,却总是言语冷淡,令莫阑心中说不出的惆怅。不过,也终于有消息让莫阑感到欣慰,即雨轩虽然十分虚弱,但她总算脱离了危险期,意外的是,周炅居然也没有死!这对莫阑来说实属天大的喜讯,她心里总算好过一点,只要他们还活着,莫阑总可以弥补自己给雨轩带来的伤害。再就建武帝虽然深受打击,不过,有冯征时时在侧守护劝解,又得知周炅奇迹般的活了过来,精神气色也渐渐好了些。好笑的是御林军统领杨互,深怕沈霄回宫告状,整天要向沈霄负荆请罪,莫休生怕不相干的人扰了莫阑清净,从不许他见莫阑,只让杨互日日胆战,却又无可奈何——
      
      这日午后,莫阑自觉好了许多,房中无人,她独自穿戴齐整缓缓下了床,能亲自看看雨轩,也许才能让她这三日来一直忐忑的心境平静一些吧!起身经过窗前的镜台,莫阑的脚步不由一顿,复怔怔将身转过来,定定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极度陌生——
      
      原来她受伤的这些天来,一直都没有再照过镜子,这两日只觉得脸上伤口时时作痛,不过,莫阑也没仔细想过伤口会是什么样,这突然余光的一扫,令她整个人都木在镜前——
      
      那简直不是自己——
      
      莫阑常暗中心疼锦字的冻疮让锦字花容变色,今日看镜中自己的模样,才知道毁容可以更有甚者。不知道是伤口的疤痕还是涂上的药膏显得,莫阑脸上全无半寸好好的皮肤,伤结斑驳,丑陋无比!
      
      呆了半晌,莫阑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唇角轻扬桀骜一笑,低低自语道:“如此,甚好!”
      三十六
      “是沈大人吗?”莫阑对镜端详之际,从门外走入两名锦衣侍卫,乍见莫阑的样子,实在与心目中潇洒出尘的沈行书相差太远,不由交换了一下眼色,疑惑的向莫阑问道。
      
      莫阑自如一笑:“正是在下。”
      
      “圣上口谕,传沈霄见驾!”
      
      午后,天色暗了下来,灰云满布苍穹,瑞雪堂中,也不免遍生寒意。
      
      “听说你恢复了些,朕想亲见见你!”建武帝披着竖领紫貂裘,坐在软塌上,一面缓缓饮着银杏葛根汤,一面眉头紧锁,将目光徘徊在莫阑身上,一个多月前皎若冰雪惊比谪仙容貌已然不再,跪在地上的纤丽身影也因连日身心的打击憔悴许多,好似天际一丝细云,轻风一带,便被拂走。
      
      建武帝语气颇为犹豫,叹道:“这一个月来,你立下大功,也犯下大错,朕准你功过相抵,不再计较了!只是,你宁可欺君抗旨,也不肯恢复女妆,却是为何?”
      
      “因为宫中虽好,却是莫阑至死不能去的地方。”莫阑倒吸一口凉气,不如实说。
      
      “至死不能?”建武帝目中隐含着冷笑。
      
      “今生世上唯祖父大人对莫阑恩情最深,想祖父为大央竭尽一生心血,临老膝下只有莫阑一人,若莫阑入宫,不得在侧陪伴,祖父心中必难割舍,老境荒凉,莫阑深锁宫中,也会因此负疚而死其二,莫阑生性散漫疏野,易身犯规矩礼法,如此心性,实不堪太子妃大任——”莫阑说话神情平淡如水,语气亦如水寒凉。
      
      建武帝望着一直跪在地上的莫阑,目光很是复杂,既怜又恨,他心中早已想过,若接莫阑入宫,就一并颁下恩旨,准莫休也入住宫中,也算体恤老臣,不过,这样的旨意他已不可能颁下,只是“哼”了一声,道:“还有么?”
      
      “其三,这一个月入詹士院为官以来,莫阑处处令太子生厌,小惩大戒不断,更欲除莫阑而后快,莫阑擅自离京后,太子命人追捕,生死不论,莫阑肩头的箭伤正是太子所赐!莫阑在此恭请陛下圣断!”前两点尽是莫阑的心里话不假,第三点出口时,莫阑自己心中也是一寒,中了箭后她一直没去多想,如果没有周曦的默许,御林军怎敢伤害朝廷命官?当时当下跪在建武帝的面前,莫阑恍然想到,原来周曦真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好,会真的纵容自己,他不高兴,同样会射,会杀——
      
      “朕那日定你为太子妃,必然是有非你不可的原因——”建武帝听罢莫阑所言,摇摇头,意味深长的默看莫阑一会,道:“只是,朕那个逆子当真为祸不浅——”
      
      莫阑忽心中明了建武帝的意思,当下俯身磕头:“莫阑原想会以死抗命,如今看来,谨遵从陛下恩典——”
      
      建武帝长长一声叹息:“莫阑听旨,太子妃莫阑,骄横任性,仪德不端,无淑品堪配太子,不可以承天命。废为庶人。”
      
      经太白山一劫,天下人心中怎会不疑惑莫大小姐的清白?大央的太子妃怎可有一丝风言风语,有辱皇家?再着说,大央美女如云,将来母仪天下的女子,又怎能如莫阑现在这样,丑陋无比呢?
      
      莫阑曾经怨忿周炅起事,致使自己陷入困境,如今也好,虽然天下人耻笑,但她莫阑总是自由的了——
      
      领旨谢恩毕,建武帝又道:“朕回京后,自会诏告天下,詹士院左行书沈霄,在太白山一役中,潜入叛军,为乱臣认出,于乱马下拖死。念其对朕忠心一片,厚葬之。莫休孙女莫阑,叛乱前逃出太宁山庄,一直潜在山下农户家中,今叛党尽退,方回莫府。这一个月来的风波,就这样到此为止,阑丫头,你还有何话要说么?”
      
      “莫阑谨尊圣意!”还有什么好说,一番周折,终于可以和爷爷平安回家了,还可以继续和雨轩在一起,知足了。
      
      “事已至此,你不怨朕?”建武帝的口气竟是莫阑难以置信的和软。
      
      “怨?”莫阑一惊。
      
      “你不怨天家人情冷漠,始乱终弃?你不怨朕明知你是清白的,却要向天下说你仪德不端?你不怨朕此诏一颁,误你终身?”被废的太子妃,谁敢要?多是徇遁空门,孤老一生了——
      
      莫阑听罢,不由舒眉盈盈笑了:“莫阑从不怨天尤人,若有难事,也只管尽力解去眼前的烦难,怨有何用?何况,陛下明睿,自有圣断,既然废我,定然有必废的理由!再者,我本清白,天下人怎样说,我也问心无愧,悠悠众口,人言随风过了,又能奈何?莫阑本就不想嫁人,能守在爷爷身边,伺候好她老人家,才是莫阑最大的福分!”
      
      建武帝深深看着地上心境平和清朗的莫阑,无限惋惜,仍是摇摇头,朕废你最重要的理由,岂是这些?口上只是和蔼的说道:“乖孩子,如你所愿,回京后将一切交割清楚,朕正式准你祖父辞官,你们祖孙回山野安享天伦去吧!”
      
      “谢主隆恩!”莫阑大喜过望,再次拜下。
      地上跪久了,莫阑起身时一阵眩晕,膝上伤口也十分疼痛,但总算摆脱了枷锁,莫阑心中轻明,不适之感也减了大半,退出晴瑞堂,当然要去看看雨轩!
      
      不觉天色越发阴沉,大丛青竹夹路,一路苔痕幽深,莫阑逶迤向雀翎轩走来。这三日太宁山庄大行修整,努力要还回原来的模样,大肆的撤除原先兵马遗留过的痕迹,但战后的伤痕岂是朝夕就能抹平的?遗留在心理上阴影,怕是此生也挥不去——
      
      碍于莫阑先时男装的身份,雀翎轩中,众丫头明知莫阑重伤,心中牵挂,也恨没机会去看望,不想莫阑竟突然回到轩中,意外之喜,依如往昔一般众星捧月。看着莫阑脸上身上的累累伤痕,各个心惊胆寒,着意抚慰了一番,才领着莫阑去见病榻上的雨轩。雨轩身子颇虚,见着莫阑只是轻抚她腕上绳索的勒痕,执着她的手,不住流泪,却说不出话来——
      
      莫阑好容易劝住了雨轩,又将陛下旨意细细向众人说,预备返京后即随爷爷告老还乡,众人先是高兴,后又想到莫休反乡必定一切从简,轩中姐妹少不得就要分开,忍不住心中惆怅,又是一阵悲泣。
      
      当夜太白山上下俱在准备返京的行装,雀翎轩里丫头们忙得人仰马翻,这次离开太白山,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了,一切仔细检点。莫阑坚持令雨轩仍在自己卧房中修养,她自己也经不得闹腾,当夜仍宿在原来的偏厢,图个清净,明日一早,终于可以踏上返京路途——
      好久没将心放得如此坦然,不用担心女扮男装被人揭穿,莫阑突然想起原来曾经的生活是那样美好自在,泛着甜甜的笑意,沉入梦乡——
      
      遍是霞蔚七彩,千山之上,天地之中,不知什么时候吊起一架秋千,星星结成索链,彩虹摇曳为坐椅,莫阑群袂飘飘,手扶星星索,靠着彩虹椅,和风徐来,拂动秋千翩翩起,悠悠然摇荡来去之间,心旷神怡,此乐何极?
      
      不知什么时候,天际忽飞来什么不知名的大鸟,一身漆黑看不清眼喙,巨大的铁羽在莫阑周围上冲下突,每次俯冲过来都撕动着剧烈的呼啸声,直要把莫阑从秋千上扇下来。
      
      莫阑大惊,就随着黑鸟的俯冲左右躲闪,一阵慌乱,还是坠入了无底深渊中——
      
      漆黑一片。莫阑睁开眼睛,原来刚才做了个梦而已,犹在心有余悸,然而身周还是感觉有黑鸟在横冲直撞、上下扑窜,这一吓非同小可,莫阑强自定下神,果真,房间中,莫阑的头顶上正有一只黑乎乎的大鸟飞快的来回扑扇,每次要靠近她时,都有股劲猛的风“刺拉”一下在她耳畔掠过。
      
      想莫阑梦回犹未清醒,莫名吓个半死。额上不觉惊出一层细密冷汗,摸出火折子,复点上灯,原来门窗紧闭的房内居然飞着一只硕大的蝙蝠,伸平翅膀至少也有三尺长,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诡诡望着她,虽然从前也听说过“蝠到”即“福到”的意思,但深更半夜,满耳山风呼啸的时候,纵是一向自诩胆大的莫阑还是恨死身边怎么就没个壮胆的人?
      
      躲闪中,哆嗦着,莫阑披衣下床,打开窗子要把蝙蝠放走,偏生蝙蝠眼睛耳朵都很不好使,在房内东撞西撞半天,才总算撞出了窗子——
      
      正长舒着气,不经意间,忽看见东南边窗外隐隐一片红光,莫阑纳罕,又是蝙蝠,又是红光,这算古书上说的什么征兆吗?又兆着什么?
      
      再定睛细看,那隐隐红光出现的地方,正是山庄中几个重要院子的所在,爷爷、陛下、雀翎轩都在那一片,那红光在莫阑的注视下渐渐放大,越来越亮,还能看见有隐隐的浓烟,天!爷爷那边失火了!
      
      来不及细想,莫阑不顾伤未痊愈,夺门就向失火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大呼“失火了”,爷爷住在养心阁,莫阑人尚未入内,便急着喊:“爷爷,爷爷,失火了!”
      
      莫休夜间睡眠不佳,闻得惊动,已经披衣走在院中,任翔也机敏的随后跟上,院中的人听到莫阑的呼喊业已纷纷从梦中惊醒,乱着要救火。莫休正满心焦急要去看莫阑,抬眼见莫阑安然来到自己身边,才略放了心,拉过莫阑道:“阑阑,你没事吧?”
      
      莫阑摇摇头,看大火并未烧过来,爷爷无恙,长舒一口大气。
      
      莫休也方安下心来从容调度庄内之人救火,又和声道:“你没事就好!这就随爷爷一同去见陛下,这火当从四殿下被囚的凰飞楼那边烧起来的,距陛下住的瑞雪堂很近,咱们快去看看!”
      
      “爷爷,这风向偏东,起火点和雀翎轩太近,眼看就烧过去了,我一定要去雀翎轩看看,她们没事我再去苍麓堂找你们!”莫阑倔强的摇头说道。
      
      莫休极不放心,但深知莫阑心性,于是对身边的任翔道:“任护卫,你护送姑娘去雀翎轩,看过后马上送她到苍麓堂!”
      
      “那爷爷你身边怎么能没人?任护卫应该跟着你!”莫阑道。
      
      任翔也要说话时,莫休不由有些恼了:“今夜风大,火势甚猛,你们速去雀翎轩!爷爷不会有事的!”
      
      火光中,莫休双目炯炯,莫阑知道爷爷的话再无回转,何况已刻不容缓,虽心中极是不安,莫阑也只好道:“爷爷,你多加小心,我很快就来找你!”
      
      “爷爷不陪你了,保护好自己,爷爷等你来!”莫休说完,急匆匆负手往苍麓堂走去。明灭不定的火光中,他清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仓皇奔走的人群中。
      
      此时,整个沉睡中的太白山庄已彻底惊醒,任翔一路紧紧护着莫阑,不让慌乱的人流把莫阑的挤倒。而四处尽是奔跑呼喊的人们,拿着各样的灭火器具,争相营救灭火,一时间倒是热闹非常,极为壮观,更兼山风大助火势,越烧越猛烈,竟丝毫没有要被扑灭的意思,反而牵三挂四,更多的房屋被吞噬在大火中,半边天被烧得明烈如白昼,浓烟滚滚直冲九天——
      
      雀翎轩与凰飞楼本不太近,但这一带花木极繁多,顺着东风火势迅猛就扑吞过来,莫阑到时,雀翎轩已经燃了起来,轩中的丫头们才刚刚发觉,莫阑听着轩中侍女们一声尖利过一声惊呼声,距门口近的小丫头已经跑出来几个,有的缩头逃命,有的冲上楼救人,有的不敢再上去,拼命的对着轩中其他楼上的姐妹们大喊,也有的在自己屋里慌慌张张收拾东西,也有的拿起被子床单尽力扑火——
      
      昔云楼中亦大乱起来,众侍女披头散发,甚至赤着足就往外冲,莫阑最牵挂雨轩,任翔扶着莫阑一口气奔上三楼雨轩房中,雨轩身边的几个女孩子正商量着把雨轩轮流背下去,雨轩则叫她们别管自己先逃命,眼看浓烟越来越密,争执不下时,看见任翔与莫阑,无异于天大救星。
      
      与此同时,一道银白的身影也闪进了房中,正是罗毅,他看到气色已经极不好的莫阑不由大吃一惊,又扫眼看到她身后的任翔,立时明白了过来,定睛对任翔道:“你快带她到安全的地方去!这里有我!”
      
      “好!”任翔一见罗毅就知他功夫了得,雨轩由罗毅护送下去自然妥帖,而他身边的这位大小姐虽一直逞强,但看得出,支持不了多久了。遂迅速带着莫阑下楼。
      
      众丫头慌乱也不择路,忽然就见他们前面的一个女孩子下楼过于仓皇,虚踩了一级,脚下一空,“啊”的尖叫着一下顺着楼梯滚到阶梯转角上,莫阑急忙上前去扶她,是个才入府不久的小丫头,好在摔得并不重,只是脚踝一下子红肿老高,显是重重扭了脚。莫阑拉了拉任翔袖子,任翔当然明白莫阑的意思,二话不说,与莫阑一起扶那丫头坐了起来,背起那丫头一起逃,任翔边疾步走着,不放心的看着身后跟着走的莫阑:“姑娘,千万跟紧我!”
      
      “放心!”莫阑尽量扯着嗓子回他的话。此时四面八方的散发的浓烟已渐渐将她围住,她犹不觉,窗外树上的火苗也已经窜着了二楼的窗纱门帘,莫阑一阵剧烈的咳嗽,被烟熏得喘不过气来,心口一阵疼痛,疼得她倚着墙壁跪到了地上。昔云楼上所有的人都已经逃走,单剩下莫阑,眼睁睁看着自己四周明晃耀目的火苗肆意向她身边迁延过来,心口的剧痛却让她不能前进一步,满耳闻得的都是家什书画被燃着的“呲呲”声,间或还有什么东西炸破的“劈啪”声,刺鼻的焦胡气味足已让莫阑窒息,什么感觉也许都没了,只感到越来越酷烈灼热,火笼之中,不过如此罢?
      
      莫阑绝望了,这个世上她还有负多人,爷爷,孙儿再不能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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