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归雪

作者:明相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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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莫阑也不恼:“反正你撞到现在也累了,歇歇再撞才有力气不是?”
      
      “你真有法子保我不死?”柳碧琪站住脚,喘着气,将信将疑望着悠悠而笑莫阑。
      
      “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呗!”
      
      二人潜入紫清阁,找来国书备用的帛纸,莫阑将其展开,将原国书仔细看了一会儿,方凝神静气,一笔一笔慢慢地对照着写了出来。才写了几个字,柳碧琪一声惊呼:“哇,一模一样!”心头不禁狂喜。
      
      莫阑赶紧将笔置于口前:“嘘,别让人听见!”
      
      柳碧琪看莫阑眼神立刻崇拜起来,殷勤在一边镇纸磨墨,一面絮絮叨叨的问莫阑家住哪里,内有何人,可曾婚配。莫阑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顺口浑说。眼看莫阑写完了,柳碧琪正开心得手舞足蹈,莫阑将笔一搁,叹起气来,柳碧琪伸头一看,心也凉了大半截,国书下方端端正正用了太子玺印,这可如何是好?
      
      莫阑眉头一锁:“寻常的印鉴我也可以仿得,只是太子玺印用的印泥与我们这里不同,一时半会儿到哪里去偷?”
      
      “殿下用的印泥书房和寝宫里是必有的,书房此时已锁,只有寝宫——”
      
      “今晚国宴,殿下此时必与外宾饮酒。”莫阑若有所思:“他必然是着正装赴宴,他素来不喜正装繁重,多半不会将印玺随身携带,此时印玺当在寝宫。”
      
      柳碧琪摩挲下巴,行书能有什么理由混进寝宫呢?
      
      “这样好了,”莫阑笑道:“我费心仿的印玺也未必瞒得过人,不如你找件内侍的衣服,混到殿下寝宫,偷偷盖了完事。我再不回去一会儿我家小福子吵翻天了。”
      
      莫阑正要走,柳碧琪望着她忽然两眼放光,“扑通”一跪,死死拽住莫阑衣角:“云清,求你了,只有你能救我!”
      
      莫阑忙拖他起来,他也不肯:“你有所不知,殿下寝宫里内侍们都已当值数年,彼此脸面厮熟,倒是前日刚选送上一批宫女,大家还生疏,唯有扮宫女才混得进去。你看我这体格,就算勉强穿上宫女衣服,也糊弄不了人的。只有你,换上女装,才能混进去的!”
      
      “不行,不行,”莫阑慌忙摇头,若是换上女装,岂不是所见之人,人人认定她就是女子了,万一再撞见周曦,那真是死无葬身之地,急着说道:“你向来消息最灵通,那些宫女内侍,你就没有熟悉的人?托他们盖好印玺再拿出来也是可以的。”
      
      “外臣勾结内侍是死罪,何况偷盖印玺!罢罢,是我不该连累你,你还是回去,我还是去撞墙吧!”柳碧琪叹着气,垂头丧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能搞到宫女衣服吗?”莫阑咬牙一跺脚,她最见不得别人寻死了。
      柳碧琪某些能耐是超强的,比如片刻间就弄到了宫女的衣服。莫阑接过衣服,仍是不放心:“恪言兄,我换了衣服你不许取笑,不许和任何人提及!”
      
      柳碧琪只顾点头,哪有不答应的?
      
      莫阑换好衣服,出现在柳碧琪眼前时,柳碧琪整个人愣住了,呆呆地望着莫阑,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憋到最后一声长叹:“没天理呐,没见过比你更像女子的女子啊!”
      
      莫阑瞪了他一眼:“你再胡说,我丢衣服走人了。”
      
      柳碧琪再不敢发一声,只是眼睛再没从这“宫女”身上离开过,一路向太子寝宫走,柳碧琪表情都是木木的,他觉得自己过去各种想法似乎都是错乱——
      
      柳碧琪躲到花荫里,莫阑蹑手蹑脚来到寝宫门口。想了想,她吐出了声声蔓,她学着宫女的样子,低眉顺眼地往内走,见到守门的内侍,莫阑施了礼,嫣然一笑:“公公好!”
      
      守门的内侍不由和颜悦色:“你哪个宫的,到这里什么事?咱家怎么从没见过你?”
      
      莫阑笑道:“奴婢是前两日才分来的,以后还仰仗公公多多照拂!方才殿下醉酒,竹公公令奴婢回来取件衣裳。”
      
      莫阑笑时,那内侍也不由随着莫阑笑,目送莫阑进了殿内,十分客气。
      
      莫阑从未来过周曦寝宫,在里面躲躲闪闪兜兜转转了半天,好在也没遇上管事的内侍与宫女,既没有被人发现,也没有找到太子印玺。
      
      正着急,忽然一个管事的内侍过来道:“你,新来的,快过来!”
      
      莫阑头一低,只好走了过去。那内侍道:“方才前殿传口信过来,夜宴快散了,你们两个速把床褥备好,把香熏上,今夜殿下饮了酒,要在龙涎香里加些醒神花。”
      
      “是!”莫阑只好随那小宫女一起,入得寝宫内室,室内并不华丽,摆件不多,有琴有剑,壁上只挂了一幅《竹石图》。因琴是那把大圣遗音,莫阑不免多看了一眼,却在一摞古书边上赫然摆的就是太子印玺,莫阑好笑,周曦居然把印玺就放在琴案上。
      
      想了想,莫阑笑眯眯走过去与那位小宫女一起加香料,因看那小宫女也怯怯的,手法生疏,于是故意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个宫调上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宫女这才注意到莫阑,杏眼圆睁,瞅了她半天,眼珠滴溜溜转了转,笑道:“我叫嘉儿,是从冷宫来的,虽不过十日,怎么也没见过你呀?”
      
      莫阑这才觉得这小宫女通身的气息有些与众不同,却又一时说不上为何不同,反怔了怔,笑道:“我叫雨轩。”正说话的时候,莫阑假装手一抖,将香料撒到了嘉儿的身上,连忙道:“哎呀呀,对不住对不住,你看我太不小心了。”说着,忙伸出手帮嘉儿拍,不过是越抹越脏。
      
      “哦,没关系,反正殿下还没回来,我换身衣裳,马上就来。”好在嘉儿是个好脾气。
      
      莫阑大喜,嘉儿前脚出去,她后脚就去搬起太子印玺,沾了印泥往自制的国书上一摁,真是天衣无缝!莫阑急忙收好国书低下头正要从门出去,却听见门外有群人迅速走入室内,是竹公公气急败坏地声音:“你们几个脑袋都不想要了吗?任殿下喝这么多酒!”
      “我们拦不住——”另几个内侍的声音甚是委屈。
      又听到周曦的声音,已是醉了:“不怪他们,孤要一醉方休——”
      
      周曦是醉得一塌糊涂吧,带进殿中重重的酒气,莫阑正皱着眉头,一群人前呼后拥扶着周曦来到内室,卸下厚重的正装外衣,在床榻上躺下来。周曦忽然恶心干呕,竹公公忙乱中,也没看清莫阑,指着她就道:“愣什么?快捧漱盂。”
      
      莫阑好不容易找到漱盂捧了过来,早有动作利落的宫女抢了过去,伺候周曦漱口。又有人捧上醒酒汤,莫阑干看着一群人忙乱,直躲着竹公公,生怕被其认出,一面悄悄向门口挪动,伺机逃跑。竹公公此时一门心都在周曦身上,眼见周曦睡了,才略心安。
      
      莫阑本已走到门口,却听到周曦一声呻,吟,忍不住回头向他看去,只见他醉了酒,眉头却比往日锁得更深,莫阑不解,又有什么事能让周曦这样愁苦。只听周曦温和地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竹公公答应着,领着一群人退下,莫阑生怕竹公公看到自己,不敢先走,只远远地落在最后。
      
      忽然周曦道:“你留下,孤头痛得很,需揉一揉。”
      
      莫阑刹时吓得魂飞魄散,本想装作没听见往门外走,偏竹公公都听见周曦的话了,回头一看,莫阑唬得一怔,立马飞身背过竹公公,只得硬着头皮,向周曦身边走去。
      
      她脚步轻轻来到周曦床边,心中暗暗恳求周曦醉酒不要认出她来才好!好在他闭了目,只是深锁了眉头,似是有满腔心事,却不能说。莫阑心中莫名随之一痛,单膝跪地,当真轻轻给他揉起了太阳穴。
      
      揉了一会,周曦一直也没有说话,似是睡着了。莫阑暗喜,松了手,左看看,右看看,他也没有动,正要夺门而逃,忽然,周曦略侧了侧身,说道:“接着揉。”
      
      莫阑无奈,只得又回去揉。莫阑第一次如此近的细看周曦,只见他五官方正,眉如墨画,往日眉目舒展,就是宽和的模样,让人可亲,不过近来不知烦些什么,眉峰凝重,又带下重重威仪,又让人觉得可畏。
      
      莫阑正出神,只听周曦悠悠开口道:“看来你做宫女倒还凑合。”
      
      莫阑手指一僵,瞬间控制不住全身冰凉直至指尖,倒吸一口凉气,提起裙子就想往外跑。猛发觉手腕已被周曦扣住,没想到他醉酒后反应还这样快。周曦睁开眼睛,顺势坐了起来,手臂用力,将莫阑拉到了自己怀中。
      
      莫阑与周曦四目相对,瞬间如被雷劈中,一个字也说不出。
      
      周曦眯起眼睛,细细从上到下审视着莫阑,更兼莫阑身上若有若无的一种香气,似花香,又不是哪一种花香,更让酒后的周曦心神一荡。莫阑心中慌乱,一时被看得无地自容。
      
      “沈霄,”周曦说话时仍有淡淡的酒气,神色似笑非笑,语调却自有迫人地气势:“还不说实话?”
      
      莫阑急急挣扎,他明明方才醉酒,怎么此刻就像没事人一样?忽对着周曦身后喊道:“陛下,您回宫了?”
      
      岂料,周曦根本没有回头看的意思,只是越发用力抓紧她,恨恨地说道:“你把我骗得好惨!休想逃走,今夜必要你说清——”周曦话没说完,只觉得手腕吃痛,忽见莫阑狠狠一口对着他手腕咬去,周曦惊呼一声,却不肯撒手,索性翻身把莫阑压在身下,扣住她双手,让她一动也不能动。
      
      二人纠缠之际,猛不防身后门口慢吞吞传来一声:“殿下,不可酒后乱性!”
      
      原来,旁人不觉得,竹公公却看出来周曦近几日都极反常,今晚又饮了太多的酒,很不放心,方才一直守门口,听见动静,就急忙奔了进来,果然见周曦一反常态,拿了个小宫女欺负!
      
      竹公公紧接着,又语重心长补了一句:“伤身!”
      
      “知道了,竹翁!”周曦应了一声,挥挥手。
      
      竹公公见周曦没有一丝要放过那小宫女的意思,也只有尴尬地退下了。
      
      殿中极静,二人鼻息如此相近,莫阑被压的喘不过气来,更兼周曦灼灼的目光逼视着她,莫阑窘得要死,撇过脸去。周曦偏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拉回来,让她看着自己:“今夜是你自己闯进来的,不说么,我就一夜这样看着你!”
      
      对着周曦喜怒莫辨的眼睛,莫阑不再挣扎,目中忽然一红:“殿下不是一见我就生厌?”连日来,各种委屈,忽然涌上心头。
      
      “谁让你骗我!”周曦也是越想越气满腹恼火:“究竟为什么欺君,你不要命了?”
      
      莫阑眸光闪了闪,说道:“那说来话长,你太重了,快压死我了。”
      
      周曦量这鬼丫头也跑不掉,依言且松开她,谁知刚一松手,莫阑忽然抓起床上周曦方才盖的被子猛的往周曦头上一扔,自己飞也似的往门外跑。
      
      周曦一惊,伸手将被子打到一边,冲下去就追,刚巧竹公公不放心周曦,又煮了一碗参汤巴巴地送过来,与周曦撞了个满怀,汤撒了周曦一身不算,竹公公也被撞得直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周曦一时顾不上他,追到殿门外,只见一抹身影向廊下花丛里一闪,就不见了,于是喝道:“来人,将殿门全部关上,将方才跑出来的宫女的捉来见孤!不许伤她!”
      
      众侍卫得了令,立即在殿内分头搜捕起来。
      
      周曦这才想起竹公公,亲自将其搀了起来,关切地问道:“竹翁,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骨头硬朗着呢!不过,莫怪老奴多嘴,殿下近日心绪不佳,却也不该为难一个小宫女。”
      
      “竹翁没有看见那宫女的长相?”
      
      “老奴老眼昏花,那宫女十分眼熟,难道,是他?”竹公公忽然想到,自己也是一惊。
      
      “不错,”周曦由着内侍宫女伺候更衣,眉宇间舒展许多:“今日她插翅也难飞出瑞阳殿,孤定要审问明白!”
      
      周曦一碗参汤饮下,却无丝毫消息传来。明明殿门已关,侍卫们也尽心搜索,偏偏寻来找去,怎么也没有那宫女一丝踪迹。周曦忽然眉心一沉:“不好,快开殿门!”飞身急急就向殿外冲去。
      昳策宫距瑞阳殿很近,周曦几步赶到,急急拍门,谁知门是虚掩的,一拍就开了,冷不丁,门檐下下坐着个人,倒吓了周曦一跳,那人一见周曦,更吓了一大跳,双膝发软直接跪下了:“奴才小福子,拜见殿下!”
      
      周曦一头冲进宫内,道:“你速带路,去沈霄住处。”
      
      “沈大人到现在也没回来,奴才正等他呢!”小福子不知何事,只见周曦脸色阴沉,吓得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将他引到沈霄住处。房内黑漆漆静悄悄并无一人。
      
      “点灯!”周曦随口说道。
      
      小福子往地上一跪:“奴才死罪,这里没有灯,待奴才别处借来。”
      
      “是你伺候沈霄的吗,你怎么伺候的?”周曦一时哭笑不得,堂堂皇宫之中,竟有个连灯都没有的地方。
      
      “沈大人早被停了俸禄,本处所有供给都断了。连沈大人所有饮食,都是从奴才的份例里匀给他的。”
      
      周曦气不打一处来:“谁要停她供给了,不是叫你们先从竹翁那里支么?”
      
      小福子战战兢兢地说道:“因为殿下一直嫌弃我们大人,所以奴才不敢去竹公公那里。”
      
      借着月色,周曦在窗坐下,观望窗外,略皱了皱眉:“你方才为何坐在门口,怎么不出去找她?”
      
      “沈大人夜夜在紫清阁整理文书,每次回来都晚得很,奴才都习惯在门口等他了。”小福子说着,黑暗中忽然向周曦磕了一个响头:“求殿下开恩,若沈大人死了,能不能赐副棺木,他人很好,不该胡乱葬入乱坟场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曦一斥,幸好月光不明,小福子反正不知道周曦脸上什么表情。
      
      “人人都说‘少年吐血,多有不寿’,沈大人一直病着,奴才真的很担心。”
      
      “什么时候吐血的?”周曦自觉心跳停了一拍,追问道:“太医怎么说?”
      
      小福子挠挠头:“有一阵子了。奴才一直在攒银子,到下个月就够请太医了。”
      “糊涂!”周曦斥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以后沈霄有情况立刻报孤或者竹公公,此事不许旁人知晓,更不准让沈霄本人知道!”
      
      小福子哪敢不答应。
      
      忽然,听到殿外起了打斗之声,周曦奔出去看时,但见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缠斗在一起,一边沈霄仍旧着了白日的官服,脸色苍白,一只手捂着另一支手臂,大约受了伤。
      
      “住手!”周曦轻斥了一声,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惊见太子在此,彼此停了争斗,连同沈霄一起向周曦行礼参拜。
      
      周曦低眉向黑衣道:“退下。”
      
      那黑衣人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闪身离开,几步就不见了。
      
      周曦再转顾那白衣人,银剑飘逸,竟是冯征,不由几分诧异:“你怎会在此?”
      
      “回殿下,下官本在窗前看书,忽然看见一黑影落入院中,于是在院中搜寻。正在此时,看到沈大人侧门入内,想他日间受了责罚,本想宽慰两句,那黑衣人就现身出来,先刺伤了沈大人,于是微臣与他打斗起来。”冯征从容而答,由不得旁人不信。
      
      “幸好你出手及时,免了一场误会,也歇着去吧!”
      
      “沈大人受伤了,不然微臣去传太医?”冯征迟疑了一下,并未就走。
      
      “也好。”周曦允了,看冯征也起身离去,这才将莫阑轻轻扶了起来,满心懊悔:“都是我的错。”
      
      “这个侍卫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等着杀我的?”莫阑虽然猜出几分,总还不愿意肯定。
      
      岂料,周曦点了点头。
      
      “现在怎么又不杀了?”莫阑心中寒凉,终于相信了周曦会杀她。
      
      “因为我没有搞清楚你的真实身份,说,你为什么女扮男装,今夜到我寝宫做什么?”周曦心中着急,手下不觉加了几分力道,牵动了莫阑方才的伤口,莫阑痛得泪水在眼中直转,强忍着泪道:“若是知道了我的身份,单凭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罪名,我也难逃一死。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不瞒你说,我派出的密探对你的身份,总探不出头绪来——”周曦幽黑的眸子久久地盯着她,不放过她一丝表情变化,这在他心头的疑惑了许久,如今前思后想,周曦越发肯定:“莫阑,你就是莫阑!”
      
      莫阑冷笑:“哦,你这般肯定?”
      
      “父皇不可能随意传旨,所托之人定然深信不疑,再者莫大人如此尊贵,也不可能对旁人如此情深,重托于我。你入宫后所有行径言词,只有你是莫阑,一切才顺理成章。你不愿做我的太子妃,所以不肯换回女装?”周曦眉峰若蹙,说到后来,显然恼了,颇有几分怨愤莫阑丢下他在太子位上日日水深火热。
      
      “正是。”莫阑也满心恼火,直恨自己往日看错了人,因此接口的斩钉截铁。
      
      “你心中另有所属?”周曦脸色越沉,语气亦发冷硬。
      
      “你管不着!”莫阑伤口在周曦的牵拉下痛的忍无可忍,不觉额上满是冷汗,用力推他,不料自己手脚一软,昏了过去。周曦这才惊觉莫阑半截袖子已叫血水湿透,急忙为其点住穴位止血。
      
      就在此时,冯征与御医也到了。周曦一言不发拦腰将昏迷的莫阑抱起,送入内室,小福子忙点起刚借来的灯烛,伺候御医诊脉。御医姓徐,温文尔雅,极有风度。他凝眉捻了一回脉,瞧了伤口,又看了看莫阑面色,向周曦回道:“启禀殿下,沈大人的外伤是不碍的,敷了药过几天就好了。只是,他年少不知保养,缠绵风寒多日,外邪袭肺,风湿侵心,又接连心气郁结,确实不是小症候,待下官为其开方补益心气、温通心阳,此后善加调理,即可恢复。”
      
      周曦点点头,冯征上前说道:“殿下,夜深了,这里有御医,微臣送殿下回宫。”
      
      周曦看了看昏迷中的莫阑,目光闪烁,终究也只得道:“嗯,回宫。”
      
      周曦抱臂在前,冯征负手在后,二人一同缓缓向瑞阳宫踱去。
      
      周曦走着,忽然说道:“孤前几日钓鱼,遇着一件趣事。原来<神州散记>上记的痴鱼是真的。”
      
      冯征笑道:“殿下一钩子直接吊了两条鱼吗?”
      
      “倒不是。孤先吊起一条,另一条直接蹦到了孤的船上。”周曦淡淡笑着继续说道:“‘濡沫成双,生死不渝’,世人说是痴愚。”
      
      “鱼儿尚心有戚戚,世间之人,恩泽感戴,更该如此了。自古来,患难与共的夫妻也比比皆是。好生让人羡慕!”冯征只作随口说道。
      
      周曦默而不语,叹了口气,神色有些疏离:“本在风浪之中,若孤身可以挺得过去,也好过两人一起受罪。”
      
      他身后冯征的目光却是微微一动。
      
      待冯征返回昳策宫时,徐太医独自立在树荫下,见到冯征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她到底如何?”冯征目光犀利,望向徐太医。
      
      “不好!”徐太医低声继续说道:“如今年纪轻,几付药服下暂时看不出症状,若是好生调养,快则十年,慢则二十年,也必定再犯,那时候就回天无力了。”
      
      “你也不能治好她吗?”冯征不禁眉心深凝。
      
      “我这里束手无策。”徐太医摇摇头,又补了一句:“但若她有造化见到我师傅徐沛之,或者可延寿岁。只是我师傅闲云野鹤一般,我也多年不知他踪迹。”
      
      冯征负手遥望冷月,徐太医道:“我看太子对她颇为上心,死了岂不是好事?”
      
      “周曦怎样我不管,你务必全力医治她!”冯征眸光幽深,又补了一句:“不许旁人发觉她的病情。”
      
      昏昏沉沉中,一股温热的液体一点点被喂到莫阑喉间,她眉头不由皱了皱,怎么这样苦!
      
      她一睁开眼睛,看是冯征,立刻坐起了身:“你喂我的什么,苦死了!”
      
      “你又不懂了,正是这药奇效的地方,”冯征不由分说往莫阑口中倒下一勺,接着道:“再是昏迷不醒人事,几勺灌下去,都苦得醒转过来,神清气爽。怎么样?”
      说着,他俊朗无铸的眼睛望着莫阑一笑,居然目光温和,莫阑怎么看都是错觉。
      
      “你昨日突发慈悲,几次救我,多谢你啦!”莫阑笑道。
      
      “好说,好说,”冯征又顺便吐了一句:“你也不怕是我设计要害你更惨?”
      
      莫阑面色一青。
      
      “我说你就奇怪,怎么会好好救我?”莫阑捏着下巴,正苦着脸寻思冯征又想干吗?猛不防冯征将碗里剩下的药液一齐往她口中灌下,苦得她差点吐了出来。
      
      “你不想想,昨日你若在瑞阳殿里被活捉,便不会被刺客所伤。便不会知道你家夫君要杀你,便不会身心俱损,死的这么难看,啧啧!”
      
      “你是故意让刺客先刺我一剑的?”
      
      “嗯,”冯征举起药碗潇洒的起身离开:“不然呢?”
      
      因受了伤,莫阑连着将养了五六天,头两日莫阑只觉得周曦随时会派人来抓她去天牢,终日忐忑,又过了两日,却总是风平浪静,其间只是变换着来了几波太医,各种汤药把莫阑喝到要撑死,竹公公又私下里给小福子支了大笔银钱,莫阑心中越发不安,不知道周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加上深忧太白山的战事,莫阑这日早晨挣扎着披衣来到了紫清阁。阁中静悄悄的,只有柳碧琪留值,其余人似是早朝还未回来。柳碧琪一看到莫阑大为亲热,笑道:“恩人啊,多亏你仗义相救!从今往后,但凡有用上我的时候,千万不要客气!”
      
      莫阑笑道:“说哪里话,无论怎样,岂能见死不救的!”
      
      “哎,你那晚假扮宫女是不是被太子发现了?”柳碧琪凑上头,眼中直冒精光,这样来劲的八卦,他再不能错过。那晚他在瑞阳殿等了半宿,心都等碎了,后来看见殿门封锁,殿内一片搜捕之声,只当沈霄被抓,自己要灭九族了,正心灰意冷之际,沈霄居然神奇地出现在他眼前交给他足以以假乱真的国书。再后来,所有瑞阳殿的人都绝口不提那晚关门搜人的事,直叫柳碧琪心痒好奇地几天都没睡着觉。
      
      “从此只喊你八卦柳!”莫阑并不答他,只是“哧”的一笑:“当心好奇害死你!”
      
      谁让命是人家救来的,柳碧琪只有继续失眠了。
      
      谈笑间,莫阑来到文架边查找有关太白山的近况,她捡最近的日期,随手打开一本,赫然见到这份公文竟是仿自己笔记誊写的,文后也赫然署着沈霄的名字,连着打开几册,竟有一半是仿自己写的,不由大惊!但却没发现太白山有什么特别的进展,无意中,看到有一则批文写着“兹叛军奸细黄豆芽,于太白之乱中为奸党传递消息,但念其年龄尚幼,愿意悔改,改判其发配北疆军中十五载”,莫阑心中一喜,正要再往下翻看,就听见由远至近行来一阵脚步声,是詹事院众人散朝回来了。
      
      他们一路议论纷纷,听是方道平的声音:“先把已登记的名册报一份送户部就是。我这里也要留一份——”正说着,迎面看见莫阑,大为惊喜:“啊呀,云清,你来了!怎么不多养几日,看你像还没大好!”
      
      莫阑神采奕奕的笑道:“我已经好了,难为这几日各位帮我瞒着病假,改日请各位喝酒!”
      
      “理当我请才对!那日整个詹事院的罪过皆由你一人带病承担了,怎叫我过意得去!要说瞒着病假,你倒要好好感谢冯大人,这几日事多,我无暇顾及,都是他仿你的笔迹将你的事做完的。”
      
      莫阑顺着方道平的话望向冯征,微笑着道:“多谢你了!”
      
      冯征一副大贤大德的风范,拱手谦虚道:“沈大人说哪里话!大家同为央朝臣子,只是尽心报效朝廷,为天下人谋福,何计个人劳累了多少?”
      
      两句话说得方道平等心生崇敬,点头赞叹。莫阑微笑,咬牙——
      
      “那好吧,你真的没事了,我这里正好有件急事,需要你去办。”经不住莫阑再三说自己已经痊愈,方道平将两份名册递给莫阑:“这是几日来京城各贵戚权臣来户部登记占地的名册,这是占地最多的权贵名册,你把没来登记的权贵名字整理出来,午时前交给太子就可。”
      
      “这个容易!”这样的事情倒是不好交给其他人办的,詹事院中除她沈霄之外,哪一个没有权臣在后撑腰——
      
      擎德殿中,只留竹公公和魏晋在旁伺候,周曦正坐位上翻阅着莫阑刚送来名册,轻轻点头道:“看来多数人还是顾大局的——”
      
      “那是太子龙威所向,天下归心!”竹公公忙不颠的奉承。
      
      周曦却将声一沉:“竹翁,方才是沈霄送名册来的?”
      
      “正是。虽然殿下取消了禁止沈大人入殿的禁令,可沈大人也只将名册交到老奴手上,不愿进来。”竹公公说话时直在一边发笑:“似乎沈大人在躲着殿下。”
      
      “殿下似乎也在躲着沈大人。”魏晋一脸孩子气,坐在周曦案前的地上,快活地吃着周曦赏他的糖饼,边支支吾吾地凑了一句。
      
      周曦沉着脸,扫了一眼竹公公,也扫了一眼魏晋。
      
      偏魏晋只顾吃,也没看周曦眼色,又补了一句:“这几日天天调太医院的病案来查,太医们惶恐要死,病案堆了一个墙角,其实只看沈大人那一页。”
      
      周曦就手狠狠往魏晋脑壳上一敲:“小孩子懂什么!再多嘴一个月不准吃糖饼。”
      
      魏晋也惶恐,乖乖住了嘴。
      
      “孤可没有闲心去管她,”周曦目光又回到名册上,蹙了眉头缓缓道: “只是二皇兄侵田数量最巨,这登记的册子却不能少了他的——”最近传周曦为夺皇位加害周晟的谣言也是沸沸扬扬,而周晟如果此时能在册子亲笔签名登记,倒可以堵些流言。
      
      略做思量,周曦决定私服去太庙一趟,能说服二皇兄自己造册签名最好,便不能,这些时日来周曦也颇不放心被软禁的二皇兄,亲自去看望他一下,也好放心。因有登名造记方面的事务,周曦就传冯征一同随往。
      
      看着去传冯征的魏晋离开,竹公公边帮着周曦换便装,颇有些犹豫的对周曦道:“殿下,您不觉得冯大人曾经像在哪里见过吗?”
      
      “哪里?孤似乎没有什么印象了。”周曦说着,边自己拢好袖子。
      
      “在二王府,您初见沈大人那次,我看见站在二王爷身后的一个人很像他,只是气度上更卓而不群,虽立在边上,但给老奴印象很深。”
      
      “哦?”周曦那次的印象中只看见莫阑没看见别人,于是笑道:“用人莫疑,疑人莫用!冯征极聪明干练,比沈霄冷静老辣的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也正好为我所用。孤只管用人,不计英雄出身。”
      
      竹公公听了,不由一愣:“可是,老奴愚钝,您既说用人莫疑,前些时候又为什么要查沈大人呢?”
      
      周曦将目光一抬:“她不同——”
      就在周曦魏晋换好便服时,却突然跑来个小太监禀报:“启奏太子,冯行书急发胃脘痛,现已送太医院诊治,冯行书请问太子能不能容他坐马车随行。”
      
      “叫他安心养病,不必去了,吩咐,方道平同行也是一样。”周曦略一迟疑,说道。
      
      “太子,方大人若不在詹事院调度,那几名助丞怕难受约束——”竹公公连忙道。
      
      周曦叹口气:“还是叫着沈霄吧!”
      ——————————————————————————
      ——————
      午后,宫城的角门外,莫阑与魏晋从马厩外牵了三匹马出来等周曦。魏晋看着莫阑歪歪斜斜牵马的样子还是很不放心:“沈大人,您从没骑过马,真是很危险!若是不嫌弃,还是与我共乘一匹马好了!”
      
      “呵呵,你刚才教的骑马要领我已记下了!何况,是这么可爱的小马儿,肯定会听我话的!”莫阑亲昵的抚着自己那匹小白马,对马儿温柔的笑道:“马儿啊,今天天气这么好,宫外的林子里小草一定都发了芽,哥哥带你出去玩!一定要乖乖听话,我不会打痛你的——”
      
      魏晋“哈哈”笑道:“马儿听得懂你说话么?”
      
      “当然听得懂!我们那是哥们!”
      应着莫阑的话,那小白马头儿晃晃,鼻子里也“呼噜”着响了一下,似是给莫阑帮腔。
      
      魏晋于是大笑:“你们很够哥们!”
      
      “傻瓜!”周曦青布长衫从门中走了出来,看见莫阑像模像样的对着一匹马把话说的亲热,本绷着的脸,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莫阑转头看见褪去华服的周曦,立在耀目的阳光下,满眼笑意,神采飞扬,又是在二王府初见他时那悠然随和的样子,可莫阑心中却是一寒,规规矩矩地一拜:“微臣见过殿下!”
      
      周曦目光微微一滞,令她起身。
      
      三人于是翻身上马,出宫而去。
      
      莫阑终是第一次骑马,虽然是逞能豁出去了,小马儿也很乖,但骑马的技术岂是口说了几句就能全掌握的?更兼莫阑也总不忍心用鞭子使劲去抽小马,没多久,就落下了周曦魏晋好远,而且,她在马上还左偏右倒,有几次差点从马上翻下去!正魄动魂飞,叫苦不迭呢,周曦不知道什么时候调马奔了回来,笼住莫阑小马的缰头,摇摇头,宽宽笑道:“闹了半天,曾经王府的禁卫队长不会骑马啊?等你这般速度,咱们一来一回可连明日的早朝也赶不上了。还是把你哥们留在这里,你坐到我身后来吧!”
      
      莫阑幽幽望了周曦一眼,不发一语,你既厌恶我,我自然离你远些。
      
      “还在生我的气?”周曦语气已是十分温柔。
      
      “微臣不敢。”莫阑淡淡说道。
      
      周曦见莫阑爱理不理的样子,不由有些急了:“你难道还没明白,我对你的责罚都是给别人看的!难道我的心思,你真不清楚?”
      
      “不清楚!”莫阑仍是忿忿的:“殿下身为大央的殿下,就该随时心系大央的大小事务,一分一毫稍有差池,就可能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微臣不过卑微无知之徒,为了殿下名誉,自然当骂则骂,能远则远,该杀则杀!”
      
      果然还是不清楚!
      
      看着莫阑恼怒中,倔着就不肯上马,周曦抓着马缰的手忽然搭上莫阑的右臂,猛一用力,将莫阑整个人一下拉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莫阑一声惊呼,已经坐在了周曦的身前,正欲挣扎着下去,周曦却一抽马鞭,高高的马儿仰首一啸,马蹄儿腾空跃起,电闪一般狂奔起来,莫阑从没有见过这样快的奔驰,扑面的风儿直吹得发丝飘散,急速的狂奔让莫阑再不敢乱动一下,只有咬紧牙,死死的揪住马鬃,乖乖地坐在周曦身前了。
      果然,越飞云不愧是北月进贡的宝马,转眼就把魏晋丢的没了影——
      
      出了城,沿着护城河一带,春光下绿柳如烟,清波潋滟,周曦也放慢了马的速度,对身前的莫阑温和地说道:“前几日派人杀你,我是迫不得已。伤怎么样了?”
      
      莫阑依旧语气冷冷:“不劳费心,已经好了。”
      
      “那你扮作宫女模样擅闯我寝宫,又是想做什么?”
      
      莫阑只是低头不说话。
      
      “也罢,不过柳碧琪是招了。”
      
      莫阑一抬头:“那你把他怎么样了?”
      
      “也没怎么样,只是封锁了那晚的消息,已经够他急的了。”周曦一笑:“你真以为我是嫌弃你,才杀你?”
      
      “总不至于喜欢我,才杀我?”莫阑只是郁闷,话一脱口便后悔了,如此言辞确实窜越过分了,不由有些窘,又将头一低。
      可是身后的周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她紧紧地护在怀中,好久之后才贴着她耳畔道:“也许,你所言不错。”
      
      莫阑怔怔地,心中渐渐明白过来,只觉得如芒在背,越发羞窘。
      
      周曦的声音温和安然,轻轻地说道:“我现在也不清楚该拿你怎么办,纵容你也许就全当纵容我自己一回——”
      
      莫阑只望着满池春水,心中一酸。
      
      等了魏晋赶上前来,三人很快到了太庙。
      
      太庙位于京城的东侧,重檐庑殿顶十分恢弘雄伟,主要为三进大殿及配殿组成,前面有琉璃砖门及戟门各一座,两门之间有七座石桥。周围有三重汉白玉须弥座式台基,四周围石护栏。其梁柱皆是外包沉香木,就是其余木构件也均为金丝楠木,天花板及柱皆贴赤金花,制作精巧,极是庄严肃穆。
      
      守门的太监正坐在一起烤山芋吃,见到三人布衣装束,正要上前阻拦,魏晋向他们一举周曦的玉佩,那起人猛的认出前来的居然是皇太子,徒然大惊!忙跪下行礼,周曦温和一笑,示意他们不要声张,并指个人在前带路。
      
      软禁二殿下周晟的,是个很僻静的偏殿,殿周围尽是古柏森森环绕,柏间都是做窝多年的老雀,在“嘎嘎”而鸣。饶是外面阳光明媚,这殿里也寒意渗透肌骨。只见周晟披头散发,衣衫邋遢,背对着殿门,孤坐在院中的一棵老树下,以自己脏兮兮的袖子,反复用力擦拭着他一贯随身携带别在腰间的那面白玉麒麟镜。
      
      曾经风光无限的王爷,眼前的落势之人,莫明的失落与反差让莫阑心头满生悲戚。周曦轻轻唤道:“二皇兄——”
      
      周晟蓦然回首,几日不见,顿显得苍白老态许多,一头白发,满额皱纹,脸色晦暗,已如年届古稀的老人。双目已经彻底失去了当日雍容精滑的神采,木木的,瞪着他二人。就在莫阑以为他已经丧失神智的时候,周晟眼珠一囵:“你们来干什么?”
      
      “皇兄,我们来看你啊!”周曦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震惊与懊悔。
      
      然而,周晟似乎并没有要继续答理他二人的意思,依旧转回头,细致专心的擦着他的镜子,他擦了半天,口中喃喃似对着镜子道:“镜子啊,镜子,为什么我怎么也不能把你擦回原来的样子,为什么不管我怎么擦,照出的我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莫阑与周曦听了,互相一对视,二王爷疯了——
      
      “镜子呀,你曾经照出的我可是最华贵的皇子,而现在,哪里还是人,什么也不是!都以为我疯了,谁知道我是现在疯了,还是我从前就疯了,而现在不疯了呢?我只想看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自己!是从前镜子中美冠华服的是我自己,还是现在这个邋遢破衣的是我自己?真是想不通,那一个是呢?”
      
      “都不是你自己!你自己怎么能在镜中找到呢?你自己只能在你的心里!”莫阑疾步上前,猛不防夺过他手里的镜子狠狠往地上一掼:“你不在镜子里!不在别人的眼睛里,你不是为别人活着,是为自己活着!所谓虚荣,是别人眼中的幻影,和你自己有什么相干?”
      
      奇怪的是,明明玉做的镜子,偏偏莫阑一掼却没有掼碎,不过微微裂了几道痕而已,在地上略弹了一两下,就好好的止住了。
      
      而周晟双目久久瞪得铜铃一般,目光在镜子与莫阑之间徘徊着,突然,他在瞬间癫狂起来,双手一把紧紧抓住莫阑,仰天狂笑:“莫其,莫其!你终于肯来看我了!你砸的好,砸的妙!从前我畏首畏尾的活在镜子里,现在你把镜子砸了,你把我从镜子里解脱出来了!这么多年了,你终于来救我啦!哈哈,哈哈!”
      
      周晟纵情肆意的大笑,声音越笑越显得凄厉恐怖,笑得整个院中诡秘无比,惊得殿周围的古树上“刷”的腾起一大阵的老乌鸦——
      
      莫阑意外的看着他,忽见他眼一直,耳目口鼻渐渐渗出黑紫的血来,很快,他双手一松,整个人往后一仰,立刻就没气了——
      
      “二哥!”周曦惊呼着冲到二殿下的尸身前,虽然成年后兄弟间已深有隔阂,但周晟瞬间暴亡,让周曦是绝难接受的,一时间,他单膝点地,痛心的搂着地上的周晟,久久凝视着他,深拧了眉心,气梗胸闷,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良久,才缓缓为他合上未瞑的双目。
      而莫阑,从未见过死人,眼前诡异的一切足以让她手足冰凉木在那里,只有一个念头在飞转,难道是因为自己砸了他的镜子才导致他气绝暴毙——
      如此想着,莫阑心里说不出的懊悔与恐惧——
      
      突然,周曦厉吼的一声,狠狠的把莫阑吓回了神,就听他道:“来人!”
      
      首先跑进院里是,就是一直在外听候的魏晋,他也听见了院里动静不平常,但一见地上横死的周晟,立时还是惊吓的脸色发青。
      
      周曦依旧眉心深拧,沉声道:“拿孤这枚太子令,调动太庙禁军,将太庙严密围住,不得放走一个人!”
      
      魏晋领命而去,此时,太庙上上下下的人都已齐集了天玄殿外,七嘴八舌,但没有周曦发话,都不敢擅入院中。
      
      周曦轻轻将周晟放回地上,走出院外,所有的人瞟了眼周曦与紧随其后的莫阑,眼中皆传异色,但马上寂静下来,伏倒叩礼。
      
      周曦面容极是冷峻:“太庙总管何在?”
      
      一名年约五旬长眉尖脸的太监出列躬身道:“奴才袁观在此。”
      
      周曦神色一戚,道:“孤今日本是来看望二皇兄,万没料到,竟然——”只听他声音一梗,深吸了口气,复转厉声道:“二皇兄去的蹊跷!此刻起,太庙所有人等,上至孤起,下至所有洒扫仆役,皆被列为谋害二皇兄的嫌疑!袁观,你着人看护好二皇兄和天玄殿,不得有一丝移动毁坏;并将太庙上下人等的名册取过来,按名册细查每一个人,如有多人少人的,更要严查!无论如何,孤一定查出谋害二皇兄的真凶!”
      
      周曦的话掷地有声,在场的人脸上的怪色淡了好些,整个太庙也有条不紊的戒严起来,场面渐渐安定,莫阑也平静了下来,想了想,提醒周曦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尽快回宫,不能再有闪失了。”
      
      周曦点点头,传令下去:“着禁军护驾,回宫!”
      
      为防有变,周曦与莫阑分乘两辆马车,由禁军严密的护送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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