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

　　第一章
　　“张太史要在玄武台被满门抄斩了……”
　　前朝今日发生大事，后宫许多太监宫女都被调去当值帮忙，空落落的宫殿角落，两个无所事事的小宫女端着水盆凑在一起说闲话。
　　“满门抄斩？我听嬷嬷说太史是掌管文书、记载史事的长官，他是不是…”宫女挺直腰谨慎地四处看看，没发现听墙角的人，才神秘兮兮低头小声问：“他是不是谋反了啊？”
　　“嘘！别瞎说，我听上主身边办事的公公们讲啊--太史大人给了上主一本参中宫的奏表，说后宫不得干政呢！”
　　“啊？”宫女惊讶地捂住嘴，大齐当今皇上疏于政事，大部分送进宣事殿的奏折都是皇后代为批阅，日久天长“皇后干政”已经是前朝后宫的不再为人诟病的“正常事”，没想到如今竟然还有人敢参表反对。
　　“那是皇后娘娘亲自下旨要灭太史满门的？”
　　“不是，听说皇后沉默了半晌就把奏折扔了，是上主看到后大怒，亲自下达抄斩令的！”
　　年轻的小宫女脸一红，立刻想象出了帝后情深，皇上怒发冲冠为红颜的感人场景：“上主和娘娘的感情可真让人羡慕……”
　　作为后宫地位卑贱的从七品二等宫女，她们每天除了枯燥繁杂的煎药做饭，唯一一些乐趣就是趁主子们休息不使唤时，凑在一起嚼嚼舌头说些前朝后宫无伤大雅的琐事。
　　今日宫里实在清净，嬷嬷和大宫女们都顾不上管教她们，两个小宫婢就越聊越大胆越聊越放松，丝毫不加以掩饰，侥幸地想着找个没人注意到的地方讨论就不会被人发现。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正少女怀春地讨论帝后感情的两人突然被走近的脚步和说话声吓了一跳。
　　“你们说什么？谁要被满门抄斩了？什么是满门抄斩？”
　　来人是个身着鹅黄华服的小姑娘，五六岁年纪，幼稚的脸上努力装作一副懂事优雅的模样。这是目前大齐唯一嫡出的公主，徐陶陶。
　　“公主千岁。”小宫女吓得脸刷白，噗通跪倒磕头。
　　“嗯，起来吧，你们刚才说什么抄斩？”
　　公主的教养嬷嬷不在身边，小宫女慌乱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两人只是低着头抖个不停，徐陶陶心里有些烦躁，脸上却不显山不漏水地努力装成熟，微笑宽慰道：“无妨，那你们告诉我，父皇母后在哪里？带我去找他们。”
　　玄武台建于百年前，高入云霄，台下有大片整齐的开阔地，台下之人向台上伸着脖子使劲仰望才能勉强看得清。这个玄武台起初是前朝为了方便皇室登高眺望山河风景所建，后来逐渐成为皇帝点兵或者举办大型宴会的场所。
　　临近玄武台，有机灵的宫人见了徐陶陶急忙向高台上的帝后通禀，皇后身边管事嬷嬷就下来领了她上去。
　　“陶陶，来。”皇后浅笑着招手，把她抱在身边，与皇上一起站在华盖下。皇后温氏，执掌凤印代批群臣奏折，无上荣光，可背后却有不为人知的苦楚--与圣上成婚数年，她膝下子嗣实在单薄，嫡子早夭，只有徐陶陶这么一个幼女，帝后二人对她是疼爱至极。
　　“陶陶，不在寝殿午枕怎么跑到这里了？”皇上皱眉，今日玄武台他要斩太守满门示众，陶陶一个小女孩，阳气弱娇滴滴的实在不应该来这种血腥地方，他和皇后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沾上些不好的，恐怕不好和皇后交代。
　　“回父皇，儿臣醒来后找不到嬷嬷，出门寻找时碰到两位宫婢在说什么‘满门抄斩’，儿臣不解，问她们她们也说不清楚，只是抖个不停，儿臣就让她们带我来找父皇母后了。”
　　皇后淡淡地回头瞥了一眼台下的两个小宫女，不多时就有侍卫将她俩拉下去秘密处决了。
　　徐陶陶年纪太小，她看不懂那两个宫女眼中的绝望和恐惧，也猜不到被侍卫拉下去对她们意味着什么。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就立刻被台下跪着的那些人吸引了兴趣。
　　“他们是谁？”徐陶陶扭头问皇后。
　　“来人，送公主回宫--”皇上又皱眉，他实在不忍让还过分年幼的女儿这么早就看到皇家的血腥残酷，招手叫侍卫和嬷嬷带徐陶陶离开。
　　“让她留着吧。”皇后把他举起的胳膊摁了下去，摸着徐陶陶的发髻浅笑：“总要明白的，身为皇家嫡女这是她应该去承受去接纳的。陶陶，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我们身体里流淌的血脉所带来的至高无上不容挑衅的，威严。”
　　时辰已到，按照圣旨，张太史一家应该被尽数斩首示众，皇上到底顾及了太史的文人自尊心，下旨只当众斩首及冠的男性成年人，剩下的女子幼儿观礼后，牢狱中赐毒酒即可。
　　皇上站在高高的玄武台上，向下透过雾气看着披头散发的太史张青时，这个曾经的新科探花，大齐朝恪尽职守的太史大人，皇上掉了一滴眼泪。他心里清楚得很，张青时罪不至死，更别提满门抄斩，甚至皇上在怀疑张青时到底有没有错？可是今天他必须杀了他，当着皇后的面让人砍下他漂亮的头颅。这不仅是为了安抚替他操劳的皇后，更是安抚整个朝堂--即使皇上无心政事寄情山水，皇后也会代皇上去处理好国事，并且是得到皇上全心全意信任的处理一切国事。
　　随着玄武台上皇帝的一摆手，台下刽子手们“咔嚓咔嚓”利索地挥刀，像切西瓜一样切下跪倒在眼前的人的头颅。
　　血浓稠地漫了一地，空气中的味道像是把一口大铁锅烧熔后发出的铁锈味，又像是浸泡在一团血泥中无法脱身，腥臭得令人作呕，四周垂手站立的宫女太监不少都捂着嘴干呕起来。
　　“轰--”一道惊雷劈下，高台上呆住的徐陶陶恍然回神，尖叫着向后倒退，皇后到底没忍心，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替她挡去玄武台下的血腥和污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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