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息录

　　“谁，你是谁？”

　　长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差点把围观群众吓得个鸡飞狗跳。

　　围观群众清一色的妙龄少女花容失色退到一旁，见醒来的少年双目呆滞，又拉扯着凑了上去。

　　“小郎君，喂，小郎君！”其中一个杏眼，梳着长辫的乐伎用手在长生眼前晃了晃，见他双目逐渐对了焦，又继续好奇的问他，“你和密华君什么关系啊？”

　　“密华君？”长生冷漠的摸向腰间，还好，佩剑还在，“密华君是谁？”

　　“把你带来的人你会不知道？”乐伎冷不丁的伸手去摸少年的脸和嘴唇。

　　长生突然逮住机会咬住乐伎的手指，尖牙刺破肌肤，蓝绿色的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乐伎身后的其他人大惊之色，但她仅是“呀”了一声，随即惋惜的抹去血迹，眼含不舍的盯着长生。

　　“呀！被你发现了小郎君……怎么办啊！这是逼着我非杀掉你不可啊！”

　　魔族！

　　历来贯彻稳准狠的长生可没魔族大姐甩嘴皮子的闲情逸致，他抽出大白兔刺向她。

　　刀光剑影令满屋子的莺莺燕燕顿时现了原形，一只只青面獠牙的小鬼四散奔逃。魔女依旧保持着兴致未消的姿态，只不过换了个姿势，眉眼如丝的望着长生。

　　“来啊，砍我啊！”

　　长生头一回见到主动求砍的魔族，疑窦顿生。

　　很快，他发现了魔女勇气的来源。

　　一枚锁的印记同时刻在了大白兔，他的四肢和额头中间。当他洞现杀机时，所有力量都会在同时被封锁。

　　魔女慵懒的向他爬了过来，如同抚摸着玩物般肆无忌惮，“你放心，刚才我是吓唬你的。主人有了明令不可伤了天族神官，只不过还是要请你，跟我一起去个地方。”

　　去个地方……不就是去见真正的魔族吗？长生不动声色的看向魔女，“你的主人是谁？”

　　魔女轻吻着结痂的伤口，不紧不慢道，“不如小郎君告诉我，你的天族同伴都在哪里？共有多少人？”

　　但乍一听此话，长生忍不住心惊。

　　仅仅是一刹那，他心中的设防骤然外露。一闪而过后，魔女满意的一笑，“你还是先跟我去见主人好了！”

　　说着她站起身，两股小型旋风自上而下将她和长生笼罩其中。魔女得意的望向舞乐坊的另一端，若自己先一步提着天族神官向主人回禀，看那事事邀功献媚的贱人还有什么本事超过她！

　　可就在这时，魔女看到长生脸上一闪而过的冷笑，疑心令她迟疑片刻。

　　“你笑什么？”

　　长生忙作无辜的摇了摇头。

　　魔女得意之色顿消，颇有些气急败坏之意。

　　开始行事前主人便提醒过她们，一旦行动开始，天族必定洞悉。届时，将会有神官下凡阻止此事。若谁能捕获神族并探知其行动的全部人手，届时便可连升三位，脱胎换骨。但神族向来狡猾，若为神族蒙骗而影响行动，一律杀无赦。

　　魔女心中权衡，眼前的小儿这一笑意味不明，倒教她一时间不敢轻取妄动了！原本密华君带着这少年入舞乐坊时，那贱人只当他是个寻常人族，未加理睬便交给了自己。可哪知却是个被人打晕灵力不支的神官，天降这么大个便宜，若是成了烫手山芋，那自己……

　　魔女恨恨的盯着长生，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磨牙吮血生吞活剥了一般。

　　此时，主动权掌握在长生手中。

　　这个魔女多疑且喜大好功，但却不傻，没有把握的事她可不会做。

　　长生抿了抿嘴，姿态软下来，缓缓开口，“我说魔女姐姐，我现在法力被你封住，和个凡人也没什么差别，不如我们谈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我警告你，别跟我耍什么花招！”说着，她又冷眼撇过长生手中握着的大白兔，再三确认自己设下的咒印没有破损，这才蓦的靠近他。

　　长生虽然身量瘦小，但好在脸生的俊逸柔美，一双丹凤狭目颇有勾人心魄之意，只见他目光迷离，唇齿干涩着说，“魔女姐姐，你生的可真美。这叫我怎好生了骗你之意呢？”

　　魔女微一晃神，突然之间，她见长生解开系着头发的桃木剑吊坠，原本袖珍的桃木剑骤然间化作一阵光刺入自己的额间。没有血也没有叫喊，魔女维持着方才的的表情向后倒去，瞬间便化为一缕黑烟消失不见。

　　长生脸色苍白的跪倒在地上，他身上被魔女设下的咒印并未消失。

　　杀死魔女的桃木剑就躺在不远处，许久，其中传来迟疑的询问，“你……还好吗？”

　　“你，是谁？”

　　桃木剑里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长生取过桃木剑起身，“不管你是谁，刚才是你突然出现才救了我！谢谢你！”

　　木然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自在，“那个……不用谢，对了，我感觉得到，这里有个更厉害的魔族，还有一个人类。”

　　“人类？”长生想起魔女提过的“密华君。”

　　他未做犹豫，伸手将头发拢好之后又用桃木剑将其固定好，却听桃木剑又继续说，“方才和你一起的人不是说，若你遇到麻烦，只需在心底念他名字三次就行吗？”

　　长生摇了摇头，“这里是魔窟，不到万不得已，先别把他也引过来，我先去看看情况如何。”

　　“可你的法力都被封住了……”桃木剑一犹豫，“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意思，可能一会又会陷入沉睡，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长生闻言一怔，说来他身上这件不起眼的物事，从自己仙童大考第二试之后便带在了身上，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此物，只是觉得它模样好看，便代替了风铃日日佩戴着。

　　而就在方才，桃木剑中冷不丁的出现了一个声音，他无名无姓，不知自己是谁，却提出自己能杀了魔女，让长生信任他。

　　走投无路的长生只能相信这个躲藏在桃木剑坠饰里的声音，可他却没料到，此物力量如此强大，硬生生的将魔女挫骨扬灰。

　　危难时刻未作犹豫的信任，事后却令人后怕。

　　但怎么说呢，长生冥冥之中总觉得，这个无名无姓不知何物的家伙，好像并不会骗他。

　　“无妨，我心中有数！”长生轻声默语，绕过回廊来到了舞乐坊的中庭。而就在这一刻，他似乎听见了，从坊阁最深处的三层阁楼里传来了女子“嘤嘤”的哭声。

　　那女子的哭声婉转且低沉，照理来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长生不可能听到，但此音娓娓如同咒语轻吟。凄婉的同时不禁渗透着些许诡异。

　　“你真的要去？”桃木剑问他，“你现在和凡人没区别！”

　　长生脚步放轻，身影急急掠过吊楼，无数在风中漂浮的帷帐遮住他。

　　“魔族能闻到神族的气息，好在你身上的味道不是很浓，又因被封住灵力而阻断了气息外露。”桃木剑继续说，“你身上的咒术比较初级，大概两个时辰就能解开。”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长生摸了摸发间的桃木剑，突然心口的印记再次刺痛起来，桃木剑上原本温润的触感消失，一瞬又变回了冰冷干涩的木头。

　　“喂，你还在吗？”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桃木剑说他可能会陷入沉睡，难道是因为自己抚摸那一下？还是说，是因为自己心口的那一道印记？他无暇思考太多，阁楼里的对话便传了出来。

　　凄凄切切的哭声渐渐收止，凄婉的女人娓娓道来，似有不舍，“密华君，此次一走，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如光姑娘莫难过，此去洛阳，若三年无虞，到时自会归来。”

　　“奴问归期君作答，可惜，却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女子的哀怨消散，长生大着胆子攀上了三楼，此刻他距离阁中深处的两人，仅有十步之遥。

　　“如光姑娘！”

　　飘忽的烛火下，少年抿嘴叹了口气，他摘下玉簪和帷帽，如瀑长发迤逦而下，又解开了衣衫露出中衣。长生虽也见过世面，但这场面还真是头一次见。

　　女人，这密华君，可真是有意思。

　　密华君着实把长生吓了个紧实，却没能吓到他本想“吓”的人。

　　如光长相清幽似冷冰雕刻而成。

　　魔不可貌相，长生心中默念一遍，又探着眼睛向里看。

　　如光姑娘上前替密华君穿好衣衫，又将他的发髻系好。

　　“其实这个答案，如光早就知道了！”

　　这回轮到密华惊讶不已，“你知道？”

　　如光整理好密华君衣服上的每一道褶皱，“密华君第一次来舞乐坊时奴便知道了……”

　　“那你……”密华君语塞，“为何不曾……”

　　如光莞尔一笑，长生得此一见，险些再被她的美色所蛊惑。

　　“奴在等公子自己告诉我！如今得一实实在在的解释，奴已无憾！”说着，那魔女如光脚步动了动，似乎是朝门的方向踱步。门外的偷听客刚一惊觉，那魔女如光竟径直朝着长生所处之处而来。

　　长生被如光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他脚下抹油顺势想遛，哪知身后飞出的红菱精准缠在其腰间。

　　倏地一摔，七荤八素。

　　“嘿嘿，大家好啊！”长生尴尬的爬起身，手疯狂的摩擦桃木剑，奈何木剑君毫无任何的反应。他一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着，一边将手握在大白兔剑柄。

　　可几番尝试，依旧徒劳无功。

　　长生两眼一黑，这下可算是栽进魔窟了……

　　“你醒了？”密华上前一步想拉起长生，却被如光握手拦住。

　　“公子稍安。”如光不慌不忙的审视着长生，“这位公子是敌是友还难说得准，不如我们先聊聊看，如何？”

　　她挥手的顷刻间，三把藤椅，一壶清酒凭空出现。

　　“请坐，长生仙倌！”如光姿态始终如一，密华君目光逡巡在两人之间，没丝毫的犹豫就坐了下。

　　“你知道我？”长生疑窦丛生，方才那只魔族显然只把自己当成是普通甚至还有点弱鸡的神官，可眼前这位似乎对他的底细还有了解。而且，瞧她这个架势，长生实在拿不准她有何意图，更不清楚身为人类的密华君在这里面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如光和密华君分别霸占左右两把交椅，把最中央的宝座留给了长生。

　　不坐怕是不行了！

　　女扮男装的的密华公子为他斟了杯酒，礼仪齐全，有板有眼。

　　长生接过酒杯，目光专注在他身上。密华君看了眼一旁的如光，他庄重的拱手，“在下杜密华，平阳王之女。”

　　“你知道她不是人？”

　　长生也不寒暄，单刀直入朝杜密华问道。

　　杜密华的手僵在了半道。

　　“她知道！”如光酌酒半口，“顺便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也知道你是谁？”

　　长生想说的话被一股脑打回了肚子，如光也不犹豫，直接开了口，“你现在是不是在好奇，这北魏王都里所有的魔族都知道下凡的神官是你？”

　　如光示意他也饮下此酒，显然是你不喝我不说的姿态。

　　长生瞟了眼清澈泛着竹叶香气的酒，没犹豫的一饮而尽。

　　干洌微辣的液体流过身体，他顿觉整个人似乎从原本的位置向上升起了些许。正当长生以为自己中了此魔族暗算时，他的眼前展现出了另一番不同的场景。

　　“我们本是最低等的花草精怪，被魔族收编成为附庸，供他们驱使。”说话的人是如光，长生这才发觉，他们正身处在另一个空间中，显然以刚刚的酒为引，如光有些话，想单独对他说。

　　“之前舞乐坊的总管便是管理我们的低等生物的门人。北魏都城之中，上至王宫庙堂，下至市井之流，早已被魔族的爪牙侵蚀。每过一段时间，总管会从我们这些不能称为魔的低阶妖物之中选出姿色上乘者，送给更高级别的魔族享用。”

　　长生和如光拉开大一段距离，显然彼此还没完全信任对方。

　　“享用？”

　　“嗯，魔族都是打着贵族或商贾的名号在平城出现。自然，美人得以被达官显贵相中，从此飞上枝头，对生活在此地的人乃至出没的神官来说，早就见怪不怪了。可实际上，我们，都是要被他们食用的命运！”

　　将原本毫无灵识的花草变为风姿绰约的女子，精心培养，施以灵力灌溉，不过是为的有朝一日，满足魔族的口腹之欲。

　　长生难以从话中辨别真假，只能继续听如光说。

　　“三年前，被选上的人是我。但平阳王当时揭发了要食用我的那名贵族所犯之大罪。结果那名贵族被下狱，它的人类身份保不住，甚至牵连出舞乐坊乐伎和舞姬供朝中权贵肆意玩弄的丑闻。哎，在人间，哪怕是魔族也要守规矩，至此，魔族发现了舞乐坊或有传递消息之用处，曾经无差别的食物们，开始靠着搜集情报立功来换取自己活着，同伴去死的机会。”如光一声冷笑，但很快，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圆度的恨意，“其实这都没什么，也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密华君。”

　　长生听得一头雾水，难不成这密华君还是哪位女神仙转世？

　　“怎么着？杜密华全家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是想杀鸡儆猴？”

　　“若是那样，或许更好！”女子幽幽叹息。

　　“哦，怎么说？”

　　“明元帝密皇后杜氏，早年入东宫为太子良娣，生太武帝拓跋焘。”如光望向长生的目光郑重其事，“你明白了吗？你们下凡本是为了阻止今晚魔族对天神转世的刺杀，可魔族真正想出去的不仅是下一代君王，更是未来能顺应天族规划影响北魏格局之人。”

　　这……

　　先不论真假，若真是这样的话……陛下知道吗？

　　长生双手环胸，试图从杂乱且真假难辨的话语中寻求一条明细的线，“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保住杜密华对吧？你打算怎么做？”

　　如光欣赏的看着长生，“你现在相信我了？”

　　“不相信！”长生坚决摇了摇头，“但你至少和刚才那个蠢货不一样，所以，我打算在考察你看看。”

　　如光忍俊不禁，“小仙倌你灵力都被锁住，是想怎么考察我？罢了，不管你信与不信，我的目的至少在这一点上和你是一样的。”她目光如炬，“我曾想过让她与拓跋嗣不会相遇，也想过让她一走了之，但没有用。昨日圣旨已下，她一个月后入宫必成定局。”

　　“所以……”

　　“所以，与其躲躲藏藏，不如让她直面命运，而这一件事，我自然需要你的帮忙。”如光手中红菱中飞出几枚金色的钥匙，钥匙分别对准长生的头，四肢和大白兔。

　　“咔嚓”锁咒被解开的声音在几处同时响起，长生顿觉紧绷的身体瞬间得到了放松，灵力顺着血液重新游走经脉。

　　“这样呢，可否换取你的信任？”

　　长生手把着剑鞘，他食指弹出剑身，朝如光勉勉强强道，“暂且信你！”他轻咳了一声，“说吧，你想怎么救你的红颜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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