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地葛生

作者:淮水瓜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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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历历

      第四十五章
      
      连着下了许多场雨,河水涨起老高,河上的桥也冲垮了,城外泥泞不堪,流窜的匪徒几个人一伙,骑了快马,偷着个空,就来骚扰这里。路上不太平,船运停止了,乡下的人极少进城了,外地的客商更是不来这里了,靠商业发展繁荣富裕起来的亳州城,商业一旦陷入停顿,人们的日子很快就艰难起来了。
      葛家铜铺对面的叶家首先出现了问题,叶老大兄弟姐妹多,家里人口众,渐渐地出现了粮食的短缺,街上没有人,生意没法做,卖不出去东西,就没有钱买粮食。其实,现在的困境是,乡下人不进城,就算有钱,也不容易买到粮食。
      年老一些的人在一起讨论:现在刚入夏,万物生长,还不要紧,要是这样的情况到了冬天,那就要了人命了!于是,人们互相帮助着,有的人家在屋子后面很小的空地上,种了红、白萝卜和胡萝卜,还有人到河边的滩地上,挖出一小片种了红薯,总之,这些原来靠开门面做生意吃饭的人,家家都想着办法弄一片土地,种上一点什么,心里才感到踏实点。
      大户人家城里有生意,乡下有土地,这时候,就显出优势来,他们家乡下粮食收获了,放在庄园里,城里需要的时候,连夜偷运一些来,帮助一家人渡过一段难关。
      乡下没有地,家前屋后也没有空地种东西,像葛家和叶家这样的,就开始着急起来了,买不到粮食是多大的事情啊!
      有的人家还存有粮食,想到他们家买一点救救急,偏是这些人家都大门紧闭,给再多的钱,也不卖粮食。早有老话搁到那里:“砖头便宜不要买,粮食贵了不要卖”,灾荒的年景里,人们都没有钱买房子、盖房子,砖头就便宜没人买了,越是这时候,若是有钱,越是得先买生存必需品,不能去买砖头;而这时候有粮食就能活命,粮食给黄金也不换,粮食贵了不能卖掉,而要留下来保命。
      叶家先出现难关,眼看着家里的面缸快要见底,出去几趟也买不到面,一家人开始着急起来,左邻右舍想借一瓢面,家家都在难处,谁家又能有多少存粮?何况叶家人口多,一点一星的也帮不上多大忙。
      葛家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比叶家还要糟糕:叶家男孩子多,下雨涨水的时候,一齐到大河里,还能弄些鱼虾回来。葛有常坚决不让葛生去河里,说涨水的时候,人躲着水还会出现伤了人的情况,何况主动去找水,他嘱咐葛生只管在家里做活,等天晴路好,就不怕货不够卖了。葛有常总说自己有办法,让一家人在家里省着过。
      晚饭的时候,吃的是疙瘩汤,和平时有菜有鸡蛋不同,现在家里没有鸡鱼肉蛋这样的食物,已经好几天了,饭里没有油水,人就容易饿。葛生正是青春年少,吃了这样的饭,不到天亮的时候,被饿醒了。
      西边的月亮斜挂,白色的月光笼在葛生的窗子上,东边已经有了一丝鱼肚白,即将放亮的天光也照到葛生的窗子上。葛生在床上翻滚了几下,肚子里因为饿而发出了叽里咕噜的叫声,他想望望窗外,看看有没有到天亮。
      葛生的目光从黑暗的屋子里,转到窗子上,忽然,他感到这情景有些熟悉,是自己在什么时候经过了的!久远的记忆和着月光,闯进了葛生的意识——葛生仿佛看到了一个又瘦又黑的男孩,躺在一张床上,肚子饿得咕咕叫,人睡不着,躺在那里看窗子,窗外有白白的光,那是地上的雪漫射出来的光,那男孩从床上起来,走到屋子黑暗的地方,冲葛生一笑,就隐去不见了。
      葛生一下跳起来,两步来到门前,伸手把门打开:下弦月还高,晨曦已经微吐,楼下是自己家的厨房和小院,在葛家铜铺的前面,一排一排黛色瓦顶的房屋,一直向南铺排开去,虽然经历了灾祸,亳州城一条条街道的主体还在……根本没有雪!
      是啊,葛生用一只手从肩膀到指尖抚摸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他的上身没着一寸纱,现在正是夏季,怎么会有雪!
      刚才自己看到的雪,是什么时候下的呢?冬天天冷,下雪的时候,娘会用猪心肺炖白菜粉丝,煮上一大砂锅,让自己和桐儿吃得饱饱的,说是吃饱了才不怕冷,怎么都不会有下雪时还饿肚子的时候,今天之所以自己感到饿,是因为这两天家里粮食有点紧,这在以前可从来没出现过啊!
      葛生站在门口,愣愣地想了一会,忽然转过身,他想看看他的屋子里,那个又黑又瘦的小男孩哪去了。
      晨光已经展开,开着窗、开着门的屋里也明亮了起来,葛生屋里的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一椅,只需要一眼,就能确定,屋里根本没有那个小男孩。
      有种异样的感受,让葛生坐卧不宁,他干脆穿上在家里干活的衣裳,下了楼。听到葛生下楼的声音,葛吴氏问:“葛生今天起的好早哦?”
      葛生回答道:“我做了梦,惊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葛吴氏也从屋里出来,到院子里和葛生说话:“八成是饿了哦,昨晚上吃稀的,不挡饿,早晨我给你做饼子吃哦,你大大说今天一定想办法,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哦。”
      葛生回答说:“是的,娘,我还存了几百文钱,今天我到城里,东南西北门都转一圈,总能买到些什么。”
      葛有常也从屋里出来,一边披短褂一边说:“莫急,你看看,天都晴了,过两天,水一下去,这街上就该有买卖了,饥荒就过去了。还有,朝廷的大军也来到了城里,那几个小蟊贼,还能祸害几天?我们再忍忍。”
      葛生接着葛有常的话说:“大大,这样的饥荒,以前有过吗?”
      “从我记事,咱这里就没有过,只有你们爷爷奶奶去世的那几年,我没有心思做生意,不挣钱,饥一顿饱一顿的,自从你娘进了这家门,可从来没有过。”葛有常转过来对着葛吴氏说:“不信,你问问你娘,自从她嫁进了这个门,我可让她少吃一顿吗?”
      葛生就不再言语了,在厨房门外洗漱好,就到前面,抽掉门板,打开葛家铜铺的大门。
      葛生打开门,曹百里恰好刚刚走到门前,他的手里用一块手巾包裹着什么,看见开门的是葛生,就大声地冲屋里说话,打趣老葛:“你个老毛兔,弟妹弄不过你,儿子还弄不过你,谁有你精?天大亮了你不起来开门,叫孩子来开门,你睡的倒快活,年轻人觉多,葛生可能睡够?”
      葛生笑着打招呼:“曹伯伯,这么大早上的,有事啊?快进家来。”
      老葛也赶快来到铜铺里,没等他说话,曹百里就将手巾打开,一边打开一边说:“我昨天从南乡里回来,看我带了什么?”
      手巾打开,里面是半块锅盔,就是一整个锅盔的一半。锅盔是白面干炕的,又厚又硬,一整个圆锅盔,直径超过一尺,厚度超过一寸,吃一小块就能当一顿饭,这半个锅盔,足够老葛一家人两天的饱饭。
      老葛感激地问他:“你咋弄来的?”
      “它就是再乱的世道,人总得要过日子,我一个老头子,穿得又不好,走路上也不怕谁,我从城里弄点盐和糖,揣兜里到乡下去卖,不收钱,只拿面来换,换了面,我怕背一口袋面从路上被人抢,我就找个认识的庄户家,就地找个鏊子,给做成锅盔,然后掰两半,用绳子系到雨伞里,走夜路,给带回来了。”
      曹百里说着,就掰了一小块锅盔递到葛生手里:“你大大说,你家快要断顿了,叫我快点回来。”
      葛生笑着接过来,他本来正饿着,拿起来就放到嘴里,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嘴里干干的,葛生无意中伸出手,想从哪里鞠一口水喝……
      这味道好熟悉,这情景也熟悉,葛生楞在那里,嘴里含着嚼碎了的锅盔,求助似的望着曹百里。
      “曹伯伯,你以前给我买过锅盔吃吗?”
      “你六岁的时候,在周庄……”曹百里停下来,眼看着葛有常。
      老葛一手拉着曹百里,一手拉着葛生:“走,走,进屋里说,我也正想着哪天跟葛生说这事,”老葛安慰似的跟葛生说:“你现在大了,应该知道自己的事情了。”
      其实,老葛在这之前跟曹百里商量过,曹百里给他建议说:“先跟葛生说清楚他是你抱养的,等孩子心里平静两天,再跟他提和桐儿的婚事,过了夏天,一到秋就办了事。”
      到屋里坐下来,曹百里说起当初他怎么认识葛生,后来怎么把葛生抱来的事。
      在曹百里叙述的时候,葛生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又瘦又黑的小男孩,他穿着一双挤脚的小鞋,鞋头上下裂开,露出四个脚趾头,一块又脏又破的粗布,围在胸口到屁股下面,胳膊裸露在早春的轻寒里,手上有冻疮结了痂的斑痕,他孤单地坐在水塘的塘埂上,用一小段树枝在挖茅根……
      葛生想起了白白的茅根来,那一点点甜甜的味道,带着泥土的清香,叠加着记忆,涌上葛生的心头:对,当时带红芍去城外看芍药花,在田埂上,我就觉得这味道很熟悉,原来,我真的吃过它。
      “对,我真的吃过它”,葛生没意识到自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曹百里以为葛生说的是吃锅盔,就接着说:“你那时饿得,一下咬了一大口,噎住咽不下去,就着水塘里的水去送。”
      葛生安静下来,坐在屋里看着曹百里。老葛和葛吴氏都来安慰他,桐儿也忙着给他递过来一杯水,葛生感觉周遭很乱,还有许多事情,他需要捋一捋。
      自己不是葛有常亲生的,朦胧中,葛生一直都知道,他的床下垫着那块砖,砖上有他刻的字:父亲周开禄。按现在曹百里说的,自己出生在周庄,这是对得上的,母亲是难产死去,这也对,要不然,哪个母亲会把自己的儿子送给别人养呢?
      沉默了一会,葛生问曹百里:“我爹爹真死了吗?”
      曹百里看看老葛,然后对葛生说:“周庄的人都说他死了,你大伯也说他死了,可就是没有人知道他死在哪里了,也没有人见到他的尸首……”
      如果没有人见到他的尸首,就意味着父亲周开禄还活着,只不过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他教我背过诗,写过字,可见他是疼我的。但是,什么原因,能让他决然抛下我,把我送给别人家抚养,从此不见我?
      葛生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答案就在他的鲁班盒子里。
      葛生默默地听着葛有常和葛吴氏,以及曹百里他们说了一些其他的话,诸如感谢之类的,然后自己默默地上了楼,打开他的盒子,拿出那张像是很久以前人写的字来:“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这些字,葛生看着都眼熟。
      于是,葛生自己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下:“葛生蒙楚”,是的,这字迹跟自己写的有些像,只是比自己写的要好很多。
      葛生现在确定了:在这伙抢匪里,有一个头目,是自己的父亲周开禄,他犯了这样的谋逆大罪,真是罪该万死!可是,在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葛生还是想看看他,只看一眼,哪怕远远地看他一眼!
      葛生把垫着床腿的那块砖拿出来,用手抚着上面并不很显眼的那行字:父亲周开禄。仿佛抚摸着父亲的手掌,那浅浅的刻痕,触到葛生的指腹,像父亲手心里不规则的纹路。
      父亲,你是我心里永远的秘密,我知道,这是你安排好了的,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万物都有根,落叶也会归根,此生,我能看你一眼吗?我能听你说一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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