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宠妃

作者:烟花赏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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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看来,独孤稔泄露情报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看一眼她不明所以的天真眼眸,刘彻又觉得不像。以他的推测,独孤稔既然从偏僻的楼兰来,何不假装不识字?可如果她真的识字,伪装不认识,也容易被揭穿吧……
      刘彻反复思考,始终不能确定下来。
      
      独孤稔望着刘彻阴晴不定的表情,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今日一进门,她就捕捉到了一丝杀气。就像看到一只沉睡的雄狮忽然睁开了眼睛,扫视着周围,搜寻着猎物。
      这种不寻常的敏感,只有经常处于危境中的人才会培养出来。
      
      比如被关押在匈奴的营帐中,比如被陈阿娇拖进阴森的寝宫,又比如在马厩中被喝斥着被鞭笞着……
      只有经常命悬一线的人,才能立刻感知出危机所在,因为如果迟钝上一秒钟,也许小命就没了。
      
      之后他又主动给她看奏折。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刘彻始终厌恶后宫妇人干政,所以从不会主动和嫔妃提及朝政上的事。他这样做太反常了。
      他似乎在急于求证什么。
      他问她识字与否,是什么意思?怀疑她看得懂奏折,然后泄露内容?
      独孤稔心里咯噔了一下:刘彻这么快就怀疑到了她身上?
      
      但表面上她依然天真无邪地仿佛根本不知道他的用意,用小女孩的稚气口吻说,
      “臣妾原来在楼兰并不认得多少汉字。后来到了长门宫,废后娘娘寂寞,教臣妾认识了日常用的字,还教臣妾唱歌……”
      刘彻也微笑着听她啰啰嗦嗦地讲述,仿佛他只不过是顺口询问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之后的晚餐依然君臣和谐;
      再之后的床笫之欢,他依然勇猛,竭尽所能证明宝刀不老;而她娇喘吁吁,柔媚如蛇,口中蜜语伴随着肢体的紧紧绞缠。让一场痛快淋漓的欢爱驱散之前的猜忌。
      他终归有些舍不得,尤其是没有明白无误的证据之前;但他不会就此放弃。
      
      独孤稔知道,从此以后,她要加倍小心。
      这个此时还睡在她枕畔,口口声声说朕喜欢你的男人,如果抓到任何她的把柄,恐怕立刻会翻脸把她五马分尸。
      她是睡在他身边的毒蛇;他却是一只始终虎视眈眈的猛兽。
      
      这晚过后,刘彻忽然一去不回,多日没有来采薇榭了。
      那日主动让她看过几份无关痛痒的奏折后,他就一连数日没有再出现,也没有来通传她去他的寝殿。平素里他十分喜爱她,就算在别的宫里吃饭睡觉,也会差人送碟点心,或者来问声好不好。
      如今一连数日没有任何联系,显然是冷落她了。
      一些敏锐的宫人已经私下交头接耳了。
      只有独孤稔知道,刘彻为什么冷落她。如果她没有料错,刘彻虽然几日没有找她,但背后一定找人暗中调查她了。
      
      他会查到什么?
      他会查到阿末吗?会查到南宫诀和她的交易吗?还是会继续对她的同胞疑神疑鬼,或者暗加残害?
      独孤稔不知道。她只是沉默着度过一个又一个悠长的日子,看着冬季惨淡的太阳费力地支撑着整个世界的光明,随时会崩塌的样子。
      其实她心里很平静。
      
      无论刘彻查到什么,怎么对待她,她都不感到意外。
      她是做了奸细,她是出卖了大汉的军情,她是做了这些令人不齿的事,做了有什么不敢认的。
      如果这条命,能换回一百二十一个楼兰人的安全,不算浪费了。她心想。
      何况这几日她也总感到倦怠,似乎有点着凉了,胃口不好,身体懒懒的总想睡觉。睡着了,天塌了都顾不上了。
      
      羌裕见她胃口不好,就给她准备了许多蜜饯,“姐姐多吃点这个山楂糕,酸酸甜甜很开胃的呢。还有这糖渍梅,很爽口的。”
      羌裕一边给她塞一颗,一边自己塞两颗。惹得飞琼斥骂,“你这是自己吃还是给美人吃呢?”
      羌裕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不是呢,何况我要少吃点,清减些才好。”
      飞琼没好气地把蜜饯都收了,“就你这整日不停,像老鼠似的咀嚼样儿,过个冬就胖成狗熊了。”
      
      羌裕急得跺脚,就要从软榻上下来,和飞琼争辩,一转眼忽然看到独孤稔连声作呕,大惊,连忙上去扶住,“姐姐你怎么了?”
      独孤稔也不知怎么了,突然觉得一阵阵的恶心,没来由地想呕吐,却一时吐不出来,憋得脸色很难看。
      侍女们被吓到了,一叠声说,“快去请太医—美人生病了!”
      
      太医很快就来了,把了一会儿脉,捋着灰白的胡须,和颜悦色地问,“夫人,最近的月事如何?”
      独孤稔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还是羌裕抢先替她回答了,“已有一个半月不曾来了。”
      太医更加笃定地点点头,轻轻地吐露一个天大的秘密,“夫人,已经有喜脉了。”
      
      采薇榭上下都震惊了。
      “喜脉?”侍女们惊喜交加,“您是说夫人怀上陛下的孩子了吗?天哪,又要添新的殿下了,太好了,快去告诉皇上!”
      采薇榭里顿时忙成一锅粥,飞琼打赏太医,羌裕追问怎么照料孕妇,还有的侍女慌忙跑去宣室殿通报皇上……
      
      一屋子的人欢欢喜喜又紧张忙碌,好像独孤稔肚腹中的孩子立刻会蹦出来似的。连独孤稔一刹那的愣神和凝重,都被众人忽略了,只当她还没反应过来。
      
      独孤稔确实没反应过来。
      孩子?孩子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居然很茫然。
      孩子,她和汉皇刘彻的孩子,她居然怀上了这样一个孩子?
      看着满屋子的侍女到处乱转,她一时间有些愣怔了,心里刹那空白,说不上有什么情绪,高兴,恐惧,惊讶,还是期待,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一片空白。
      
      她在长安的生活无论辛苦还是优渥,心中始终有一片空白。
      在这片空白处,交织着对匈奴的愤恨和无奈,对大汉的怀疑和敬畏,还有对自己的迷茫和挣扎。这片空白,是她必须要腾出来,掩藏所有见不得人秘密的坟场。她时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逡巡在这片心灵秘境,平衡各种复杂的情绪,才能维持眼下的矛盾身份。
      
      可现在却即将有一个孩子诞生,沉甸甸地降落在这片空白地带,逼迫她切实地做出选择,确定人生的方向。
      孩子,她和刘彻的孩子,将是一个最具分量的筹码,会压在这个复杂时局的哪一方呢?
      
      多日不见的刘彻终于来了。
      他进门的一刹那,独孤稔就感觉到,他对她的戒心和警惕还在。他的脸上挂着伪装的微笑,眼神中却依然藏着深重的猜忌。形式化地免礼了所有人,他走到她床前,伸手摸摸她的头,说,“阿稔辛苦了。”
      独孤稔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这一刻,这么近,这么无所阻隔,彼此看得很清楚。突然静默下来,不知该怎么对话。
      
      他看着她,心里在权衡。
      这是他喜爱的异邦小美人,可她有嫌疑的身份,让他不再坦率地表达对她的喜爱。他很想确认她的嫌疑,却也害怕确认。因为如果真的确认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可她却有了他的孩子。那就不一样了。
      
      所以他开始对确认的事迟疑了。
      他心里在揣度,是不是该缓一缓暗中的检查,至少确保孩子能平安无事地生下来。或许这个孩子,对她来说,也是有决定性的分量的,可以让她从此远离之前不明不白的嫌疑。
      
      所以他的心忽然软了。
      他忽然伸手抱住了她,在她耳边温柔地保证,
      “阿稔,好好养胎,生下朕的龙种。他也许会是朕最后一个小殿下。朕会给他和给你必要的名分和保障。”
      
      他拥抱着的身体也忽然绵软了。
      他的拥抱,和他的承诺,都是温暖有力的。这样的承诺,毕竟还是出自对她的感情。原来这个男人,他真心地喜欢她,所以尽管开始怀疑她,却还是愿意许诺美好的未来。
      
      假如没有其他干扰因素,她真的可以在他的保护下,享受一切荣华富贵,并高高在上。
      这是多么简单又踏实的幸福啊。这本就是她曾经向往的幸福。此刻这个男人承诺给她,她为什么不接受。
      泪水涌上她的眼眶,她软软地倒在他怀中,几乎呜咽着,“皇上,臣妾会好好保护未来的小殿下的!”
      
      采薇榭清冷的气氛突然来了个大转变。
      独孤稔本来性格冷僻,和其他嫔妃关系又不密切,一直独来独往。但仰仗着皇上的喜爱,又没有外戚傍身,基本上她过得还算太平。如今怀有身孕的消息一传出,顿时让整个百无聊赖的后宫热闹了起来。
      椒房殿,云光殿首当其冲,送来了各种滋补养胎的补药;其他嫔妃没那么贵重的礼物,也纷纷表示愿意帮助做小衣服小襁褓虎头鞋什么的。
      陆续有人来采薇榭探望独孤稔,讨好拉拢之余,女人间的闲聊不外乎是些婆妈的事。但独孤稔忽然感受到了世俗又热切的暖意。
      
      她也只是个小女人而已。
      什么国家大事家仇国恨霸权纷争,本不该拉上她做垫背的。她本来注定的人生,就该和其他女人一样,嫁个靠谱的男人,生一堆健壮的孩子,然后做饭洗衣,缝补编织;闲来无事讨论胭脂水粉和闺阁秘事。这样庸俗又无趣的人生,本就是安稳的人生。
      她不该得到这样的人生吗?
      这个孩子,将是稳定她人生幸福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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