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

作者:绿梅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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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人歌

      引子赴约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郢都的春也这样多雨了。万物复苏的时节,浅草萌芽,杨柳抽条,连心口那个位置都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像是虫,就要破茧成蝶。我同锦瑟说:“……我该回去了。”
      “回去?”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我,终于明白我话里的意思:“还回来吗?”
      我握住袖口垂下来的绣囊,粗笨的针线,我说:“……怕是不能。”
      锦瑟点点头:“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自有人接手我走后的一切,金钱,权势……人心的忠诚。
      “那就好。”她冷静地说。她一向都是冷静的,冷静地拂了拂衣角,冷静地抿上去散落在鬓边的碎发,冷静地不多问一个字,也不多应一个字,但是起身出门,过门槛的时候,还是趔趄,断了屐齿。
      让我知道她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这个陪伴我十年的女子,我名义上的妻。其实我想和她说对不起,但是你知道的,与这世间的痛苦相比,语言多么苍白。而我在这世上最对不起的,并不是她。
      而是我自己。
      所以我不得不走,不得不去越州,赶赴一场十年之约。
      
      一 礼物
      从中州入越,路渐渐崎岖起来,山脉渐渐丰满,繁盛的河流,像血脉四通八达。年老的艄公说:“后生仔是外乡人吧。”
      “不,”停泊在岸边的乌篷船,船舱顶上簌簌的落花,粉白,鹅黄,浅紫。我说:“我也是越州人。”
      “那你一定很久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他说。
      我想那或是真的,但是虽然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天还蓝得像当初一样,没有云。
      
      没有云,有破空之声,张嘴,唇齿之间咬住淡青的杏,酸!
      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深碧的枝叶间垂下来一双长腿,晃荡着星星点点浅金色的阳光,藏着谁的脸,清清脆脆的声音:“喂!”
      “我不叫喂。”我懒洋洋在躺椅上,初夏苍白的风,从手指间过去,一丝一丝的凉。
      “阿羽!”小丫头识趣改口,蹭地跳下树,落到我的面前,一伸手:“我十五岁啦,你答应我的礼物呢?”
      有时候时间过去得无知无觉,流放到越州,已经两年了。尤记得初来是暮春,淅淅沥沥的雨,没完没了,濛濛雾气弥漫了山野,翠竹青青,我躺在湿漉漉的草丛里,雨噼里啪啦砸进眼睛里。
      “你在做什么?”稚嫩的声音,抬眼,看见乌黑黑的小脸,乌黑黑的眸子,明净如宝石。乌黑黑的手,撑了片荷叶在头顶,又擎一片,遮在我的脸上。她背上背了弓箭,也许是附近猎户家的孩子。
      我打量她,她也打量我;我等她离开,她等我回答。僵持,一直到荷叶被雨打得摇摇欲坠,我困顿地丢给她两个字:“听雨。”
      “……好听吗?”
      风啸竹林,雨打芭蕉,沙沙地,像夜行军。我知道我在怀念什么,也知道我回不去,那么是谁在呢喃,说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喉中一紧,没能回答。孩子却又开口:“我姓白,我叫白云笙,你呢?”
      “王嘉羽。”
      没有惊呼,没有动容,很明显,她没有听说过我。应该的,再响亮的名号,也传不到这穷乡僻壤来,再无敌的将军,远离了沙场,就还不如一介匹夫。云笙皱了皱鼻子,她说:“我陪你听雨吧。”
      ……是很久以前了,只是不去细想,就以为是昨天,朝雨湿裳,宿夜未干。我后来追问过她很多次,为什么给我遮雨,为什么陪我听雨,她起先忸怩不肯说,被逼得急了,才比划说:“你有一张看起来很寂寞的脸。”
      那时候云笙多大,十三,还是十四?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还是个孩子模样,瘦条条的身形,长手长脚,整日在山里疯跑,野得像只猴子,记得当时笑不可抑:“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叫寂寞。”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云笙不服气:“太阳下去云很寂寞,月亮挂在天上很寂寞,下雨的时候听雨很寂寞,风过去,山神庙里铜铃响得很寂寞……”
      你知道么,有时候人心是一面鼓,要用力槌击才能回应你铿锵的鼓点,但是有时候人心就是一根弦,不经意划过,就有颤音不绝。我当时诧异,而云笙恶狠狠瞪视我:“……而且我也不小了。”
      明明就是很小,我忍住笑,一本正经同她说:“男子着冠,女子及笄,才是成人,成人之前,顶多就是个黄毛丫头。”
      “及笄是多少岁?”黄毛丫头认真地问。
      “十五。”
      我与她击掌为誓:“等你及笄,我送你一份大礼。”
      当时笑语,如今都到眼前,我说:“果然是大姑娘了……大姑娘就该就有大姑娘的样子,云笙喜欢云州的云锦吗?”
      少女昂然答我:“我不要衣裳。”
      “那,胭脂水粉?”我记得郢都的姑娘都喜欢这个,千色坊的胭脂,几乎与黄金等价。
      “我也不要胭脂。”
      “那你要什么?”
      云笙的眼睛亮晶晶地:“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敢吗?”
      “哦?”我饶有兴致地轻叩躺椅的扶手,对我来说,这世上的事,只有值得不值得,没有敢与不敢:“什么事?”
      “跟我来!”
      
      长桨荡开,碧波盈盈,支离破碎的倒影,支离破碎的脸。
      我想,如果当时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我还会不会跟她走?我在十年之后问自己会不会,明知道于事无补。
      
      二陷阱
      深山老林里的路,往往到山穷水尽,转一个弯,又柳暗花明。
      我被云笙支使了去挖坑。
      “这么深……”她比划给我看:“这么长。”
      我皱眉:“你是要猎熊吗?”
      她眼珠一转,雀跃在眉尖:“对啊对啊,我要逮只熊瞎子,剥了它的皮,给阿爷做过冬的袄。”
      这话我是不信的。越州山陡,对走兽来说,悬崖峭壁和平地也没有区别,云笙却要我将坑挖在长坡之下——走过最惊最险的路段,脑袋里绷紧的弦一松,最容易出事。这样的错误,只有人才会犯。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生辰,只要她欢喜,就是把越州的天捅个窟窿出来,我也能替她补上。所以也并不多问,察看过地形,深深一个挖坑,坑底埋下捕兽夹,又削尖竹签,插在坑壁上,疏密有致;然后松松搭好细脆的树枝,盖上薄薄一层灰土。
      “阿羽!”云笙支着下巴看我:“十五岁的时候,你在哪里?”
      “郢都。”两个字,舌尖生涩。承恩侯府的小侯爷,年少轻狂,仗着刀比人利,马比人快,在京城里逞强斗狠,惹是生非,被路过的恩师狠狠教训,带去边关从军,自此浪子回头,刀尖饮血。
      “郢都的姑娘漂亮么?”
      我斜眼看她:“郢都的姑娘成千上万,丫头你问哪一个?”
      “我……”忽然红脸的小丫头,我还想多笑她几句,忽然脚下振动,细碎的尘簌簌从头顶飘落。
      一拉云笙,矮身藏进树丛里。马蹄声越来越近,云笙的手心里汗津津的。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我:“阿羽阿羽,你挖的坑管用吗?”急切的气息,我微微一笑:“坑熊多半是不能,不过坑人嘛……”
      话音未落,就听得惊叫声此起彼伏,然后是“扑通”、“扑通”、“扑通!”
      “成了!”云笙欢喜得要跳起来。
      我说:“不去看看是谁吗?”
      明明欢喜亮晶晶地闪在她的眉眼之中,却摇头:“不了,我们走吧。”
      背后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我猜是那帮被坑了的倒霉鬼里有身手不错的率先爬了上来,心中暗叫糟糕,一推云笙:“你先走!”回头,当头一个面目狰狞,大喝着“你为什么害我!”持刀扑了上来。
      我也在琢磨云笙为什么和他们过不去,这时候却不容多想,闪身错步,短兵相接。
      深山里的年轻人没练过什么高深的功夫,只仗着天生勇武,人又多。我不想伤人,自然不与他们拼力,一面使巧劲游斗,一面估算时间,料想云笙已经走远,数个虚招,逼得几人退步,抽身就走。
      突如其来破空之声,是箭!
      侧身,出手,七八支射空,三五支零落,仍有漏网之鱼,眼睁睁瞧着直奔面门而来,忽然背后有人高呼:“让开!”长箭“嗖”地擦着鼻尖过去,与来箭射了个对穿,从箭头直劈到箭尾。
      我得此喘息之机,几个起落,已经到云笙面前,拉着她一路狂奔,直到箭程之外,方才松一口气,责问云笙:“不是叫你先走吗?”
      “你不走,我也不走!”掷地有声,如金石。
      她还有理了她!我心头火起:“你还不如先告诉我,他们是什么人呢。”
      “他们?”云笙左顾右盼:“什么他们,他们在哪里?”
      我:……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到了,公子。”艄公收起桨支。
      我抬头,浅金色阳光照进眼睛里,恍惚高山巍巍,上与天齐,我却总是疑心,当年的那个小丫头,就在这崇山峻岭间,万绿丛中,双手卷在嘴边,得意洋洋地冲我喊:“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我在这里,云笙,你如今还在么?
      
      三审判
      弃舟登山,山路九曲十八弯。
      我年少时候也读过书,书上说物是人非,心里总不大信,也许是因为京城繁华,风云变幻,更快过人心,并没有什么,会妥善保存你风干的记忆。但是这里不一样,山在,树在,石在,影子还在。我想如果我能一路走,一路拾回那些过去的影子,也许就能拼出当初的自己,在山神庙里茫然不知所措。
      云笙被绑跪在地上,低垂着头。
      “他叫危罗,”云笙的父亲、苗寨头人指着边上的男子给我看,粗粗一眼,已经认得是那个质问我为什么害他的年轻人:“是龙虎山苗寨的头人,这次前来,是与我商议和云笙订亲的事。”
      小丫头要订亲了?
      心里咯噔一响,一惊,复又一惊,忽然明白的来龙去脉。
      座上严阵以待的族老,有人怒目,有人沉吟,有人握刀不语。大约是要兴师问罪。我盘算着,和他们交过手的是我,云笙可没露面。就要推到误会上去,头人不声不响,递过来一支箭。
      正是云笙在树林里发的那支,箭尾赫然我亲笔书写云笙的名字,如碎玉簪花。
      铁证如山。
      头人低声交代几句,危罗和一干族人被请了下去。
      又转头来,客客气气同我说:“王先生,你既是有心于小女,就该正大光明上门来提亲,而不是行此鬼祟之事。虽然你是个外乡人,但是如果你有诚意,我也未必就不肯将云笙嫁与你。”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逡巡在我喉间,锋锐如刀;我盯住云笙的背影,沉默。
      云笙觉察,扭头看我。她一向粗布乱裳,难得今日梳洗整齐,打了辫子,还如郢都少女,在眉心贴一朵花黄。但是容色里怯怯的忐忑,是我从未见过。我于是忽然发现我挖了一个坑,把自己给埋里面了。
      长舒一口气,我说:“让我单独和云笙说几句。”
      头人应允,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我和云笙,她跪着,我站着,咫尺。我问她:“那支箭,是你故意留下的?”
      “是。”她仰头对我,不闪不避。
      “谁教你这么做?”阴沉沉的调子,湿得能拧出水来。瞬间凝固的空气,袖里有刀低鸣,它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饱饮过鲜血。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我会亲手杀了她。
      “没有人教我!”她大声说:“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嫁给他!”
      就这么个原因?是,被算计,被陷害,但是远没有我想的那么错综复杂,更没有我以为的那样阴暗和龌龊,心里一松,几乎有些哭笑不得,我说:“就算你不想嫁给他,也还有别的法子——”
      “笨蛋!”她猛地站起来,双手还被缚在背后,直视我的眼睛里却泛着愤怒的光:“笨蛋!怎么可以这么笨的!”
      ……是的她不愿意嫁给危罗,是的她想问我要的及笄礼,并不仅仅是为她伏击那些前来议亲的苗人。我在多年之后故地重游,还记得她当时愤慨,记得她气鼓鼓骂我笨蛋,也记得我当时的心,怎样一点一点沉下去,直沉到几千里几万里的海底,没有阳光,没有星光,暗无天日的所在。
      我说,我慢慢地说:“可是我有妻子。”
      我说,我会向你的父亲提亲,然后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里,你会看到山外的世界,山外有许多少年,比我英俊,比我聪明,比我会讨女孩子欢心,你会遇见你爱的人,然后忘记我,如同忘记一颗尘埃。
      但是她摇头,她用一种坚决,坚决到近乎义无反顾的语气说:“我不会。”
      我在许多年之后遇见过一个来自高昌的少女,独自走过杏花烟雨的江南,有少年倾慕,被她拒绝,她说: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是我不喜欢。当时一惊,偏头去,看见她眉眼里的固执,似曾相识。
      
      四慌张
      我在灯下给锦瑟写信,写一个字,涂一个字,最后满纸墨迹,一团乱麻。我不知道该怎样和她解释云笙。夜色渐深,孤灯衾冷,窗纸上树影斑驳,人影斑驳,我提笔垂眸。
      “阿羽,”人在窗外问:“她是怎样一个人?”
      我想她问的是锦瑟,就好比在战场,如果我输了,我会想知道我输给了谁,可是……墨汁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澄心纸上,汇聚成小小墨潭,我竭力用平常的语气来说这句话:“丫头,你还小。”
      “我不叫丫头我有名字!”倔强的声音,倔强的眉眼,隔着窗纸能看到倔强的颜色,我改口:“云笙,你还小。”
      她昂起头:“是你说,及笄之后就算成人!”
      烛光被风吹乱,乱麻如何解,快刀斩之,我说:“……她很好。”
      “她那么好,为什么你从不提起?”
      一针见血,我苦笑。有时候你无法控制自己的人生,比如我无法预知我会遇见恩师,比如恩师无法预见朝堂之上的党争,会波及千里之外,比如谁也无法预料,多方奔走与营救,终究敌不过巧言令色一张嘴。
      我只能跪在刑场上,叩别恩师:“可还有心愿未了?”
      恩师艰难地蠕动干涸的唇:“……锦瑟。”
      锦瑟是恩师的女儿,通常我们叫她小师妹,明明将门虎女,偏染了书香。恩师既被问斩,锦瑟照例发配教坊司,而官妓不能自赎。我说:“您放心。”他于是真放了心,闭眼,头落,滚烫的一腔血。
      我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上书请旨,以我爵位,以我所有功勋,换娶锦瑟——只有已嫁之女才能不受牵连。我们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完成成亲所必需的步骤,问名,纳吉,下聘,迎娶。洞房里素烛高照,盖头下苍白的面容,锦瑟说:“师兄,我必为父亲报仇!”
      报仇,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人人都知我不是君子,人人都知我睚眦必报,我知秦相必不肯放过我,索性自请流放,以避锋芒。
      你看,这并不是一个太复杂的故事,甚至也不太漫长,如果忽略掉那些征战沙场的岁月,忘掉受过的伤,流过的血,欠下的恩。而这些,不足为外人道。所以面对云笙的质问,我就只疏疏回答:“……你不懂。”
      窗外再无声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被吹开,窗外无人,徒然留了树的影子,在风里萧萧瑟瑟。我想她一定很难过,不知道有没有落泪。但是云笙落泪,就和猫下水,狗上树,乌龟吃螃蟹一样不可思议。
      我叹了口气,熄灯安置,风吹得太响,影子太乱,辗转反侧。
      半夜里被叩门声惊扰,是云笙的妹妹遐迩,满目仓皇,急切地问:“我阿姐呢?”
      “她——”
      “她没回来,我不敢跟阿爷说,阿爷会打断她的腿……”
      脑袋里嗡地一声,无数金星乱冒,就仿佛当初看到恩师被问斩的判决。我定定神,我说:“你回家,我去找她。”
      找……大约是这世上最渺茫的一个字。山这么大,路这么多,天黑得可怕。风一阵一阵地过去,谁在耳边呜咽,不,不会的,云笙才不会躲起来哭;不,不会的,云笙才不会遇到猛兽!我这样同自己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越这样想,越是慌张,慌张到左脚绊右脚,差点从山上滚下去,慌张到再熟悉不过的路,忽然错综复杂,慌张到漫山遍野,都像藏着鬼影幢幢……到如今,方知真有草木皆兵。
      我忽然听到了打斗声。
      是云笙和危罗!
      在河滩上。危罗手里有刀,云笙被逼得一步一步后退。我出门仓促,竟连弓箭都没有带,只有不离身的匕首。如果一击不中,就是打草惊蛇,没有第二次机会,可是隔那么远,天又黑,准头能有几分,我实在没有把握。
      就算一击得中,力度只怕也不足以伤人。
      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云笙一步一步退往河心,河水漫过她的小腿……咬牙,飞刀就要脱手,忽然看到横亘在面前的树枝,心里一动,削枝作弓,抽束带为弦,拉紧,刀箭离弦——“当!”到底没能射中,只钉在危罗与云笙之间。
      危罗抬头。
      我手中已经没有箭,却还虚虚挽着弓,作瞄准姿态,气沉丹田,喝道:“你要决斗,上来会我,别难为她!”
      危罗眯着眼睛看我。
      一刻钟的漫长,也许是权衡,终于没有再出手,只在昏暗的天色里盯着我,慢慢退出我的射程,他说:“我记下了。”
      
      五 祥瑞
      云笙虽然鬓发散乱,狼狈不堪,但是果然没有哭。
      我轻抚她的头,我说:“没事了。”
      “嗯。”
      “我们回去吧,遐迩定然等得急了。”
      她却牵了我的衣角,仰头看我:“你总说我小,说我不懂,可是你错了,我一个人在这里想了很久,阿羽,是你不懂,不是我。”
      那或是真的,如果我懂,也许我能想明白这许多年对一个人的纵容;如果我懂,也许我能想明白听到她订亲时候的惊心;如果我懂,我也许能够想明白之前的慌张;如果我懂,或者我也能想明白,为什么方才会冒那样的险,其实有更好的法子可以解决这个事而不留后患,但是我选了最快、也最蠢的一种。
      如果我懂……我长吁一口气,我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等你到郢都,你就会知道,我不过一介武夫。”
      “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好,”她吐吐舌,学我的话:“我不过就是个野丫头,可是我喜欢你。”
      我无言以对。
      一个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会在什么时候遇见他爱的人,而他爱的人,又该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也许是意料之中,凤冠霞帔,也许在意料之外,古寺青灯,也有可能,会像我一样,明明就在眼前,而我没有认出她。
      就只剩下零碎的记忆,记忆里总在左右神出鬼没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不忍斥退;烧得焦黑的米饭,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吃得干净;磨穿的砚台,不知是谁小心收藏;无故失踪的镇纸,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拼补得天衣无缝;有人指尖触目惊心的血洞,绣出来锦囊歪歪扭扭的“羽”字,明知道注定会称为全京师的笑柄,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戴了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我答应带云笙离开越州,并非信口开河,而是之前筹谋的重归朝堂,到这时候已经水到渠成:天子重道,咸宜观里蓝道人是我故交,月前太白金星贯日,蓝道人为天子扶乩,解说:“越有遗贤。”神仙之说,有人信,自有人不信,当然这无关紧要,我不过要那么一个台阶而已。
      ——这是我原本就规划好的路,只是云笙……在我的规划之外。
      同样在我规划之外的,也许还有锦瑟。
      
      夕阳将下,遍地碎金。我拎着灰兔下山,在红烧和爆炒之间犹豫,猛一抬头,看见许久不见的人,束发,男装,正笑吟吟和云笙说:“嘉羽是我师兄。”手一松,兔子掉在地上,活蹦乱跳地逃走了。
      云笙惊叫一声,取了弓箭追上去。
      “锦瑟,”我涩然道:“你……你怎么来了?”
      “京中有变。”
      这些年,锦瑟在郢都替我打理事务,对朝廷风向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所以听到这句话,心里不由一沉:“哦?”
      锦瑟说:“有人进献祥瑞,是一只白乌鸦。”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些年进献祥瑞的不少,白鹿,白龟,白蛇……多一只白乌鸦有什么稀奇。
      “白乌鸦不稀奇,”锦瑟打量我的表情:“稀奇的是进献白乌鸦的人……越州苗人危罗,师兄你是不是与他有仇?他上朝觐见,口口声声说与你交好,说这只白乌鸦旋绕在你的头顶,驱之不去,所以才被他俘获。”
      王上加白,凑成“皇”字,再加上蓝道人之前谶语,就是灭门之祸了。
      那个危罗看似粗豪,竟有这等心机……也许背后还有其他人,我垂下眼帘:“也就是说,召回我的圣旨会被留中不发?”
      锦瑟点头:“更糟糕的是,秦相这回怕是盯上你了,师兄,你是私事我不想管,但是这风口浪尖……”
      我打断她说我知道。明枪暗箭,原本就在意料之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非对策。秦相设的这个局虽然用心险恶,却并不是不能破……我低头沉吟,云笙笑嘻嘻提了兔子麂子回来,我说:“我要回郢都一趟,锦瑟你扮作我,避过外人耳目。”
      转头看云笙,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这其中的波云诡谲,就只笑一笑:“等我回来。”
      云笙很发愁:“等你回来兔子该掉膘了。”
      我:……
      
      要有多天真,才以为人会如这山、这树、这石一样,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在原地等你?
      
      六誓约
      我上郢都,是为了杀死那只白乌鸦。
      这件事原本可以假手他人,但是事关重大,再没有比我自己更可靠更合适的人选,而且乌鸦一死,各方都会即时反应,有无数的人情关系需要梳理,瞬息万变的局势,我不坐镇郢都,实在放心不下。
      事情如意料之中的发展,祥瑞猝死,御史上书“所谓祥瑞,上应天命,下·体人心,一只病怏怏的鸟,算什么祥瑞”,天子问左右,左右则答“白鸟遽死,王上何加焉”,又有人说“天下王姓多矣,也尝见树生白果,累累垂于人肩”。
      而秦相也果然立刻做出反击,说“田横尚有五百壮士殉主,白鸟通灵,不服天子驯化,也不足为奇。”
      你出一招我回一式,吵得正热闹,忽然越州刺史上书,说境内又发现祥瑞,是一头白虎。我心中疑惑,不知道锦瑟搞什么鬼,到半个月过去,人抵京师,谜底才揭开来:竟是少女骑白虎,来京朝天子。
      整个郢都都沸腾了,前来围观看热闹的不知道有几千几万,虽然天子出巡,有御林军净街,但是路边仍挤满了人。
      众目睽睽之下,云笙骑着白虎,缓缓走近来。
      我这时候就在路边酒楼之中,听天子垂询:“白虎何以温驯至此?”
      云笙回答说:“沐圣天子教化,百姓安居,白虎来归。”
      天子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笙仰首答道:“我姓白,名云笙。”——虎额王字,白姓女子可以悠然凌之于上,难道她也有天子之份?这就是对“王上加白”之说的反驳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这时候,就在这时候,多少年以后我都记得这一刻,就仿佛天地间响起山呼海啸的声音。
      有多少支箭破空,根本无从数起;皇帝是死是活,也忘了去看;我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那种同归于尽的痛感。
      瞬间的静,郢都城从来没有这么静过,静得就好像所有的声音都从这个世界抽离,只剩下我,只剩下她,我一步一步从酒楼上走下去,没有人拦我,所有人都如潮水分开,容我一步一步,走向云笙。
      鲜红的血静静地蔓延开来,染得白虎遍身绚烂,灿如夕阳。
      已经救不活了,我知道。
      “云笙?”我试着叫她的名字。
      “阿羽!”她伏在虎背上,已经坐不起来,却还对我笑,她说:“你总说要带我来郢都,所以……我来了。”
      我说:“我看到了。”
      “我骑着白虎,是不是很威风?”
      “……是。”我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威风的小丫头。”
      云笙微笑:“阿羽,来世,我一定要比她先遇见你。”
      我说:“好。”
      “来世……”她倦极闭眼:“你一定要先爱上我。”
      我要再应她说“好”,不知道为什么出不了口,眼泪刷地下来,甚至来不及犹豫,来不及阻拦。我忽然暴怒起来,我说:“不、不等来世了,云笙!”
      袖刀无声无息滑到手上,反手刺入,鲜血迅速地涌了出来,我说:“我知道苗人有一种蛊叫同命蛊,中蛊的人,会同生同死,云笙,你是头人的女儿,你会的,对不对?我愿以我精血,换你一息尚存,从此同生同死!”
      她怔住,良久,久到我以为已经来不及,但是她忽然又睁开了眼睛,她说:“是,我会。”
      她抬起手,颤抖的指尖蘸血,在我心口的位置,画了小小一道符,她说:“我等你十年,十年,我不走黄泉路,不过奈何桥,不上望乡台,不喝孟婆汤,阿羽,我等你,你不要失约。”
      我说:“好。”
      那是我的承诺,但是十年,是多么漫长的一段岁月,它将青丝熬成白雪,将少年熬成沧桑,将记忆熬成苦酒,一杯一杯,无穷无尽。
      十年。
      我送沉睡的云笙回越州,我找到了射杀她的凶手,是危罗,他恨她,他比我想的还要更恨她,那或是她年少轻狂的错,是我与她相遇的错,但是我也不能原谅他。千刀万剐,尽管云笙并不因此苏醒。
      十年。
      登堂入室,勾心斗角,我斗垮秦相,我完成恩师的遗志,外静胡尘,内清吏治,这十年里,锦瑟一直陪着我,陪着我埋首在阴谋与鲜血之中,艰难地呼吸。
      秦相死的那个晚上,夜深人静,我问锦瑟:“骑虎进京,射杀云笙,其实都是你的安排,对不对?”
      她说是。
      她说:“我要报仇。”
      “她是你的破绽,师兄,秦相势大,如果你还有破绽,那么我们一丝一毫机会都没有。”
      “穷乡僻壤,她能拖住你一时,就能拖住你一世,师兄,你能够放弃,你能够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不能。”
      其实我也不能,如果我能,如果我像我以为的那样恩怨分明,锦瑟,你我当同下地狱。
      黑与白的世界,只在云笙的眼睛里,除此之外,滚滚红尘,浊世滔滔,都是灰,一天一地的灰,再没有半分亮色。
      
      尾声:情之蛊
      近乡情怯。
      绕山三匝,当年住过的庭院就在眼前,推门,门“吱呀”一声,门后人影婷婷:“云笙!”
      少女回头,是遐迩,遐迩面前的神牌,牌位上干干净净写着“白云笙”。
      一惊:“云笙她——”
      遐迩目中黯然:“她死啦,她十年前就死了。”
      “你是说、你是说——”
      “没有同命蛊,”她眼望着远方,极远极远的地方,云彩浮在她的眼睛里:“你是她心上的人,她怎么会给你下蛊?她骗你的,她骗你记她十年,十年以后,她许你忘记她,许你过你自己的日子……”
      那或是真的。
      没有蛊,没有十年之约,什么都没有……不,那不是真的,因为分明有剧痛,从心口那个位置传来,噬血噬肉,噬心噬骨。面前的人忽然模糊起来,我的目光越过所有的山,所有河流,所有繁华的街道,所有街道上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定格在十年前的郢都,有人骑虎缓缓走近,苍金色的阳光,她扬起脸对我微笑,我向她伸出手。
      ……云笙,你看,我没有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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