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沧浪

作者:舒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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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射莎

      上巳日东宫筵讲,崇英馆的学生亦作陪侍。身着绛紫公服的主进讲官正是姜储彻,正襟危坐于讲案前,与太子席相对,左右各立数名佐官奉书典礼具。太子下首依次是杨学渐、杨忘汲和杨谌决等宗子。
      今日讲史,姜储彻讲至《齐书》列传,缓声道:“谢玄晖与谢康乐文才齐名,并称‘大小谢’,皆遭佞臣诬陷而身死。为人君者须知——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随即就此谈及谢朓所创“永明体”,微微笑道:“永明体明净凝练,一改芜杂铺排、艰深沉重之风,正是‘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方太傅素来推崇小谢,应为太子进讲其诗颇多。”(1)
      太子忙诵道:“学生对谢朓一诗颇有所感——炎灵遗剑玺,当途骇龙战。圣期缺中壤,霸功兴宇县。鹊起登吴台,凤翔陵楚甸。衿带穷岩险,帷帟尽谋选。此诗是谢朓在武昌城孙吴旧址所作,正似当今我王丰功懋烈。”
      姜信屏凝眉思忖:这首《和伏武昌登孙权故城诗》本为谢朓酬唱南齐武昌太守伏曼容所作,太子如今吟诵,显是以孙权比杨序。孙权一代雄主,割据江表,抚纳山越,方有后世之东南。二位吴王颇有所似,然而杨序归附唐廷已数年,自李存勖死后,杨序不大看得起僭位的李嗣源,蠢蠢欲动之心油然而生。以自立为帝的孙权作比,倒有影射其不臣之心的嫌疑。何况孙权晚年性多嫌忌,果于杀戮,子嗣同室操戈,内政弥乱。若有心人听去,这两条实在多有编排之余地。
      姜信屏不由担忧地望向父亲,姜储彻颔首道:“武昌城取武运隆昌之意,吴大帝以武而昌,成鼎峙之业。太子所言在理。”便要就此揭过。
      忽闻一人出言驳道:“学生以为将大王比孙权不妥。”姜信屏听是杨谌决的声音,便即一惊。姜储彻也微怔,正欲开口,又听一人高声道:“如何不妥?九郎以为孤比孙权弗如?”
      众人皆惊,齐齐看向殿侧——正是吴王杨序悄然而至,他年过半百,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今日着玄色冕服,矍铄目光自九旒冕冠的垂珠下透出,喜怒莫辨。
      学子讲官们跪拜吴王后,杨序并不肯不了了之,仍是觑着杨谌决询问。杨谌决不慌不忙地拱手一笑:“父王见谅,九郎并非说父王比不得孙权。”
      众人神色各异地看着杨谌决等待下文,殿内鸦雀无声,生怕吴王作色。姜储彻也不知他意欲何言,只默然垂袖而立——今日讲史,本是意在教授“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道理,不妨教太子一首诗引向了满座议论君主的境地,若惹得吴王不快,自己身为讲官,自然难咎其责,纵使不至招致祸端,也必生嫌隙。
      杨谌决继续侃侃而谈,朗声道:“孙吴雄踞江表,地富东南,而我国现今疆域不过其半,东西各有吴越、马楚僭立,南有闽汉虎视。‘割据江东,策之基兆’,正如长沙桓王所言‘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时逢乱世,正值扰攘,父王应比桓王,下江东、平六郡,创业垂统。儿些微愚见,父王勿怪。”言讫一瞬不瞬地定定望向杨序,口角含笑,毫不避忌。
      杨序面含威严,饶有兴致地捋须打量着他。杨学渐环顾左右,扬声道:“九弟此言不妥,孙伯符虽则猛锐冠世,然殒身宵小,年寿不永,不祥不善,焉可妄比?”
      姜信屏略一踟蹰,已作揖道:“大王容禀,孙氏一门皆英豪,九王子之意是言大王福禄虽似吴大帝,功业却似桓王。”(2)
      杨序逐一扫视,逡巡着踧踖不安的太子,眉头微皱,瞥到肃容执卷而立的姜储彻时,却挑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漫不经心抛下一句:“孤看倒是姜氏一门皆俊才,姜侍郎门生个个堪发千古之覆。”便转身离去,留下满殿噤若寒蝉之众。
      筵讲后的午时祭奠既罢,下晌即是春浴日的重头戏——祓禊。仪仗浩浩荡荡行至茱萸湾,曲水宴饮,江畔射雁,自、又自是王公贵族争领风骚之契。
      太子拔得头筹,射下第一只雁,主持开局,便退至营帐内熏衣。未待多时,杨学渐自围场下来,捧着一张做工精美的宝石银弓,上前去献与太子,闲话二三。一阵喝采乍起,二人隔着缭绕细烟、扰攘人群向外望去,是杨谌决、米祎与姜信屏三名幼者比试,他们骑射功夫都师从右统军米衡,即于淮南第一神射手米志诚一脉相承,自是一派风景。
      今日上巳佳节,众人均身着礼服,杨谌决身一袭庄重典雅的广袖长衫,踏石而立。他尚年幼,身量未足,已能挽开三石弓圆如满月,动作毫不拖沓,飒爽姿态引得周遭连连叫好。云雁应声而落时,肆意笑声中是不加掩饰的傲然得色。他身旁的白衣少年则是姜信屏,引弓搭箭如行云流水般,不疾不徐,举止闲雅。米祎不服气,迅疾发箭便射落一对雁,罢了笑逐颜开地向惊叹的人群拱手致意。三人有说有笑地嬉闹,正是独属于少年郎的飞扬明快。
      杨学渐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觑向太子。太子附和赞道:“九弟当真是个好苗子。”
      杨学渐却一语双关道:“可不是?人都称道九郎类兴国郡王风姿呢——他是惯会出风头的,口齿手脚一般的伶俐,三哥莫要挂心。”他本生了对鹰目,双眉一轩之间,隐有阴鸷之气。太子念及上晌讲学的风波,索然寡味地摆手,悻悻道:“四弟多虑,何来挂心之说。”
      杨学渐走后,侍婢高举金盆,奉水囊、澡豆等物,令太子漱口净面。太子方解下梁冠,又有人掀帘而入,盛装华服,高挽的发髻上插满沉重的金饰,凤首步摇熠熠生辉,映得鬓间一丝微白的发丝极其显眼——却是王皇后。
      皇后细眉拧起,问道:“他来倒做甚?”这个“他”自然是指杨学渐,太子拜过母亲,忙将来龙去脉说了。皇后冷然啐道:“果真是下作人生的货色,上不得台面,跑到我儿面前弄鬼,以为三言两语便能蒙蔽了我母子?”
      太子听得这般言论,忙四下打量,皇后一壁爱怜地亲自为他拭面,一壁絮絮道:“那杨谌决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胚子,可他一个没娘的黄口小儿,无倚无靠,能翻个什么浪。连他姨夫姜侍郎都向着我们,该善加笼络才是,何必纠缠些许口舌之争。三郎合当分得轻重,莫教杨学渐哄了去,掉以轻心。”
      太子诺诺称是,心中也觉母亲所言甚是有理——杨学渐尚未加冠便已获封咸宁郡王,其母是位分甚高兼受圣恩宠遇的杜贵妃,从舅是手握侍卫诸军数千精兵的统军杜真,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母亲一向嫉恨并非没有道理的。反观杨谌决,除了行事跳脱放纵些,到底是个天真小儿郎,无依无傍,唯一的亲眷姜储彻,全然是个满口孝悌仁义的腐儒,又与方太傅交好,一向维护正统。可笑杨学渐还假意示好,满以为挑起他对杨谌决的忌惮便可将自个儿摘清出去。
      他思及此节,恨恨将那银弓掼到地上,流光溢彩的宝石一阵叮当乱响。
      杨谌决将箭筒解下,吐着舌头笑道:“又败给阿祎,没劲!该去山林子里猎。”米祎傲然道:“去林子里也是一样我赢!”杨谌决哼声道:“你休看不起人!我……”
      “好了,本就是祭祀礼射,你们倒争起来这些事端了。”姜信屏不以为然地打断他,远眺江天,只见春光共青絮芊绵一色,雁阵如牵。又侧目注视着身旁活蹦乱跳与米祎打闹着的杨谌决,他忽而心绪扰攘纷杂。
      自姨母逝后,进宫请安骤少,每日只是于地处僻角的崇英馆读书而已。他其实并不十分了解杨谌决在深宫中的日子,却也依稀感知得到,他不再是那个集父母宠爱于一身的小小幼童,也不再是吴王、以及宫中无数双眼睛的焦点。姨母病榻上的那句“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 或者并不确切——纵然陆妃在她最好的年华遽然长逝,芳踪难觅。佳丽三千的吴王心中或有一时怜惜,可那哀思亦有限,对其子的关注自然寥寥。
      他到底也便这般没心没肺地长大了,于读书不甚上心,素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倒有几分聪明劲儿,依父亲所言,资质颇优。姜信屏思及上晌讲学一事仍有余悸,侧首便瞥见那人高挑入鬓的乌浓长眉,目如擗杏蕴朗星,齿如编贝噙笑意。姜信屏敛去目光,无奈微哂——父母看顾照拂杨谌决十二分用心,时时挂在口边眼底,潜移默化中自己亦总不自主地于心间揣摩一番,劳心费神,不能消停。
      殊不知此刻伴驾的姜储彻遥望着江畔少年儿郎们,无意间眉头深锁,与他所思所想倒同出一辙——他门生不少,杨谌决却绝对是最特别的一个,依大不敬的念头,简直有如他半个亲子。姜夫人每每问起杨谌决课业诸事,他踟蹰道:“此子慧极,虽嫌五经佶屈聱牙,却好读史论兵――读史者卓尔不群,学业上我倒不甚忧心,只是虑他毕竟疏于父母管教,心性却不知长成何般模样。”
      面对姜夫人错愕忧心神情,他又淡然笃定道:“做个闲散富贵宗室好则好矣,却怕屈才辱没了他。那孩子好读《三国》,于兵道兴味甚浓,想来可走兴国郡王的路,是条正道。我己身虽不精于此,兵法战例的教授倒也未曾懈怠疏忽了去,也依你主意请米统领来教习骑射,只盼有朝锻成国之利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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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谢玄晖即谢灵运,谢康乐即谢朓,二人并称大小谢。下文诗句出自《和伏武昌登孙权故城诗》
    (2)吴大帝即孙权,长沙桓王、伯符皆指孙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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