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冬曲

作者:落落离
  作 者 推 文
[收藏此章节] [下载]   [举报] 
文章收藏
为收藏文章分类

    第六折——年夜

      除夕那晚,庙会办得热热闹闹,不少人都选择在那里消遣时光,享受来之不易的快乐。当然,剧院的人也不例外。
      
      九夕很少外出。除了平日工作,他几乎不在外人面前露脸,这次出门倒也算难得。苏忆歌知道他的打算后,心里自然也是欢喜的。
      
      九夕提了一大包钱走出门,无意间瞥见在收拾东西的苏忆歌,下意识微笑着朝少女扬了扬手。
      
      “等一下。出门之前,我帮你打扮一下吧。”九夕思虑片刻,叫住了苏忆歌,语气听起来似一阵春风拂过,甚是柔和。
      
      打扮?听九夕这么一说,苏忆歌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面庞。九夕转过头,笑意自嘴角蔓延:“来,试一试吧。”
      
      “好……”
      
      九夕轻轻拉住苏忆歌的手腕。她也没了一开始的抵触,听话地坐下。
      这打扮的时间倒也不长。不知不觉间,苏忆歌便听九夕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结束啦,照一下镜子吧。”
      
      苏忆歌听话地睁开眼,倒映在镜中的少女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苏忆歌本身长得也算玲珑可人,只是没有了妆容的衬托显得更素净了一些。一番梳妆打扮,五官立体了不少,甚至还多了几分妩媚的味道。九夕细细打量了一番对方,然后侧过头,满意地笑了:“好不好看?”
      
      苏忆歌理了理衣领,心中不免漾起一阵温柔:“嗯,好看。谢谢九夕哥哥。”
      
      九夕微笑着点点头,灯笼轻轻摇晃着,倾泻的暖光模糊了他的身影。他禁不住低下头,看着这些光芒温和地落在自己的掌心。
      
      “九夕哥哥,我们走吧。”苏忆歌歪过头,笑着向九夕伸出手。
      
      面对苏忆歌如花的笑靥,九夕却像是带着无名愁绪般,沉默下来。
      是吗?这个小姑娘似乎已经走出阴影了,这般可人而真诚的笑……可自己呢?靠着假惺惺的笑容把自己包裹起来,去面对不得已面对的人。他厌恶,却已经习惯了。
      
      九夕抬起头,双目间闪动着异样的情愫,似乎是犹豫了很久,但最终还是向苏忆歌伸出手来。
      
      华灯初上,庙会里一片火树银花的繁荣景象。夜幕微垂,来往的行人都不觉放慢了脚步,流连于这温馨而美好的景象中。苏忆歌九夕二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漫步于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流转的灯光似破碎的琉璃,斑驳地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顺着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就这样走到了桥对面。
      
      过了桥,商铺也多了起来,小贩们有力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而上面陈列的商品也琳琅满目。不远处,响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隐隐约约还有丝竹流淌的音符应和着。
      
      “先生小姐,来小店坐坐吧!”餐馆的小二笑呵呵地朝九夕忆歌挥了挥手。苏忆歌抬眸,放下了手中的糖葫芦。
      
      看着苏忆歌期盼的眼神,九夕无奈地笑了一下:“吃这么多。小忆歌,你撑得住吗?”
      
      苏忆歌低下头,不觉红了脸:“嗯……难得吃点好的嘛。”
      
      清风徐来,金红色的灯笼微微摇晃,风车卷来食物的香气。九夕先点了几个家常菜,再招呼苏忆歌过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津津有味地品尝了一会儿美食后,苏忆歌放下筷子,忍不住看向在一旁观赏风景的九夕。在灯笼的暖光下,他原本苍白清秀的面庞也有了些许的血色,嘴角依旧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苏忆歌总是这么想——虽然他们没有相识多久,可无论将来他们是否会分别,她都不会将对方忘却。似乎正是因为那个人的出现,才点燃了自己即将破灭的希望。
      
      “看我干什么?难不成我脸上有吃的?”九夕突然一回眸,朝她眨了眨眼。
      
      苏忆歌马上收回了视线,小声否认了一句,继续低下头吃着软糯的年糕。
      
      收拾好碗筷后,踏出小店的门,他们继续流连于新年欢快愉悦的气氛中。
      
      九夕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甚至还为苏忆歌买了一个牡丹花形的头饰,下方缀有细碎的流苏。虽然就实话来说,九夕的审美很俗气,但苏忆歌也没有特别嫌弃。
      
      她静静地伫立在原处,任人潮流过,却只将目光驻留在那个人身上,似乎路边的喧闹声在此刻都寂静了。
      
      微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小心翼翼地抬眸,却见九夕微笑着将自己鬓角的黑发别在了耳后。
      
      “就把它当做你的新年礼物吧,之后,你一定要开心下去啊……祝你,新年快乐。”
      
      “九夕哥哥,新年快乐……”苏忆歌抬手将头饰戴上,却忽听远方传来清脆的声响。这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一下子把苏忆歌拉回了这张灯结彩的小街。
      
      烟火在二人的身后霎时间绽放,鲜艳斑斓的光在沉沉的夜幕中四散开去,停驻了刹那的美好。
      
      九夕眯着眼睛,轻轻摸了摸苏忆歌的头,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小忆歌,等下我们去哪里?”
      
      “附近有个卖茶汤的,要不要……”苏忆歌才说了一半,突然一顿,有些不太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啊?”九夕有些忍俊不禁,转头看了苏忆歌一眼,刚想随口开个玩笑,可话刚到嘴边,却被一声枪响打断了。
      
      一位身着军装的高大男子,持着一柄精致小巧的枪立在灯下。苏忆歌看不清对方的面庞,但也猜测这声枪响也必定源自于他。他高高昂着头,模糊的面容勾起优雅的弧度,张扬得简直不像个特务。似乎是出于恐惧,周围的人纷纷散开,可目光却还禁不住在那个男子的身上停留。
      
      也不知是否是这位男子故意而为之,这一枪明显打偏了,没有伤及任何人。
      
      看到这个身影,一些人忍不住议论开了,更有甚者对他指指点点:“喂,看到了吗?这是个少将!”
      
      “啧啧,这次他们可玩儿大了,连少将都要亲自出马……不知道是要抓哪个大人物呢。”
      
      “嘘,小点声。四周肯定不止他一个人,要是被他们听到,我们肯定不得好死。”有的人则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惴惴不安地缩起身子,想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怕他干什么!”正当议论声渐渐小下去时,一个少年突然挤出人群,持着刀对男子怒目相向,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前,歇斯底里地大吼:“我管你是什么!狗特务,你给我死过来!害了我们的,我一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那个男子挑了挑眉,完全无视了旁观的人们,目光直直地聚焦到那个少年身上,唇角禁不住讽刺地勾起:“呵,好大的口气。”
      
      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摩擦木桥的声音异常刺耳:“抓起来。”
      
      顿时,潜伏在一旁的特务纷纷跑上前,不出一会儿,那个少年就被他们制服了。
      
      “咣当”,少年手中的刀掉落到地上,刀面映出了他痛苦的神情。
      
      九夕冷着脸,上上下下打量了那名少将一番。突然,他浑身一僵,脸色竟明显有些发白。
      
      他转过身,一下子揽住苏忆歌的肩,压低声音道:“小忆歌,我们要不要……先走?”
      
      苏忆歌担忧地看了看四周,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两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潮。
      
      “没想到啊……”路上一直很沉默的九夕突然开口,“在这里都能碰上他。”
      
      这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苏忆歌抿着嘴,始终不敢发声。当他们转角到了一个僻静小巷,九夕却突然放开了苏忆歌的手:“小忆歌,对不起。”
      
      苏忆歌的脚步一顿,突然想起了团长不久前送的毒。想必两事也有什么联系,所以……
      
      “别多想了,回去还有剧院的活动呢。”九夕看似轻松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赶紧转移话题。
      
      是啊,他都几乎忘了提醒自己,他的身份还在那里。若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而伤害了对方,他又怎会原谅自己……
      
      苏忆歌轻叹了一口气:“好。”
      
      她不会忘却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却也不愿被那些灰暗迷蒙的过往牵绊住脚步。
      
      因为,眼前还有一束光。
      一束,能指引她走出黑暗的光。
      
      苏忆歌抬眸,却发现九夕在迅速地环顾四周。
      
      “快走。”他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下子拉过苏忆歌的手。
      
      苏忆歌突然失去了重心,差点就被他一把拉入了怀中。她迷迷糊糊一时没反应过来,却也在九夕面前稳住了脚步。
      
      九夕垂下眼帘,神色忧虑地看着苏忆歌:“抱歉,小忆歌。等会儿要麻烦你了。”说罢,他回头望了望远方,发现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明明他的身影已经近乎隐于黑夜之中,可九夕总觉得他宛如针那般扎眼。
      
      不远处的一处屋檐下,一名军官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枪,叹了一口气。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九夕的背影,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过身,离开了这个小巷。
      
      “洛长官,人找到了吗?”他一出小巷,便有下属赶过来问。
      
      “让他多活几天。”军官掩住口鼻,咳嗽了几声。他有许久没回北平了,近几年一直在其他城市进行工作,一时还适应不了北平这怪天气。而这次上级派出的任务也很奇怪,据说还是一位差点就被处决的国民党医生凌季南提供的情报。情报一出,上级大喜过望,立刻宣布医生无罪,又马上命令他依照名单逮捕那些人,只是……
      
      “洛长官,有人找您。”下属的一句话瞬间打断了军官的思绪。
      
      “说。”军官掸了掸衣帽上的灰尘,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人把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洛书文,你有多久没回这里了?”一个女子从他身后款款走来,一双美目中含着万种风情。
      
      扑面而来的香水味令他有些迷醉,只是当他看清来者的面庞时,却又瞬间清醒了。
      
      “再怎么说,北平也是你的家乡。”女子勾起唇角,从口袋中掏出一包烟递过去。
      
      “任务缠身,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向来不嗜烟酒,但这毕竟是人家姑娘的一片好意,他还是心领了。
      
      看他有些笨拙地点着烟,女子禁不住掩唇轻笑:“你要的资料我都帮你准备好了,进屋去拿吧。不过,你还真是胆大呢……把这么机密的文件交给我这样一个没什么地位的小女子。”
      
      洛书文应了一声,便随着那个女子的脚步去了。
      
      说实话,他身为国民党少将,却还不如比他军衔低的人混的好。他是军统的人,抗日战争结束后,依旧竭力为国民党效力。而这位女子算得上是自己的同僚。只是她本人算不上爱国,也不在乎国民党的未来,投靠党国只是为了多一条谋生手段罢了。
      
      而洛书文与童兰有些不同。他原先的那个特务头子意外暴毙而亡,上级出于对他的信任,加上也没什么人能胜任这一职位,不久,洛书文就顶替了此人的工作。执行任务时,也能使唤上那么十来个人。
      只是他不够圆滑,自然也不受人待见。
      他在官场总被排挤,好在他一直以党国的事业为重,工作勤勤恳恳,办事效率也很可观,上级便对他“不知变通”的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后来,上级共给了他两份文件,一份他顺利地拿到了手,另一份却在运送的过程中出了点意外,差点被地下党拦截。
      
      不久前,他刚刚收到他下属的电报,就是说的这一份文件差点被劫之事。洛书文得知这一消息后,猜测自己的行事地点已经暴露了。
      他也不想让自己的手下再去冒这个险,便让下属先将文件先交给那名女子,毕竟他在北平也有这样一个熟人。
      下属虽然疑惑,但还是依着他的话做了。
      
      所以造成了现在这幅局面。
      
      女子走在前面,如绸缎般的青丝盖住了她如美玉般的背。洛书文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岁月无情,这个小姑娘,到底还是长大了啊。幼时她傻乎乎地粘在自己身后的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只是自己一直都不肯接受她现在的模样。
      
      可他说不出口,甚至连个“你这样穿,不冷吗?”这样简单的关心的话,他都问不出来。
      
      “还在想那些烦心事吗?”女子推开门,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纸醉金迷的场面令洛书文禁不住摇了摇头。
      
      灯光炫目,似乎正逢某人大摆宴席,上流人士谈天说地,觥筹交错,时不时就发出一阵宛若嘲弄的笑声。舞池中央跳舞的男男女女醉眼朦胧,台上还有一个歌女扭着腰,用甜腻的嗓音唱歌。
      
      “资料为什么会在这里?”洛书文漠然道。他曾和那位女子明确讲过:他不喜欢这令人心生厌恶的地方。
      女子娇媚一笑:“书文,有问题吗?”
      说罢,她上前一步,搂住洛书文的脖子,一呼一吸都刺激着他的耳根,“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财富,权力,佳人……呵,这不就是你们这些人最喜欢的东西吗?”
      
      “那是他们喜欢的,与我无关。”洛书文动了动脖子,鄙夷地扫了她一眼。
      
      抗日战争结束后,国民党也愈发腐败。无数官员贪图享乐,却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面对那些同行,洛书文总觉得他们小人得志的笑容特别不堪入目。为了改变这种现状,他也不是没有努力过,可他一次一次地向上级反馈过意见,却不见任何成效。
      
      “依我看,一味的反抗,还不如去真切地享受,不是吗?”女子呼出一口气,勾起了他的下巴。
      
      “你懂什么!”洛书文怒火攻心,一把握住了女子的手腕,但听她吃痛地娇嗔一声,还是放了手。
      
      那名女子姓童名兰。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邻里街坊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而这二人也是两情相悦,不仅如此,家人还很支持这桩婚事。可惜这份感情生不逢时,抗日战争爆发,全国人民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洛书文自然也顾不得感情之事,甚至和她都没有说声告别便奔向了战火之中。
      
      后听得传言,什么童兰小姐大婚,嫁给了一个办工厂的洋人。他觉得扯,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加上工作忙,这件事就慢慢忘却了。
      
      直到他看见那个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子依偎在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怀中时,他才反应过来。不是追悔莫及,只是心中莫名有些空荡荡的。
      
      “你变了。”洛书文沉默片刻,却只说出这三个字。
      
      “他不爱我。”童兰回答得很干脆,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你也一样。”
      
      “我喜欢的是之前的你。现在的你,不也和他们一样——为了金钱,利益,放弃了很多可贵的东西吗?而你自己的堕落,怨不得我。”洛书文环视了一下四周,见附近没人,便拉她走入一房间:“把资料拿来。”
      
      “喏。”童兰从外套里掏出来一份资料。
      
      洛书文坐下,翻阅着资料,张了张嘴,喉咙却似乎被谁掐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她婚后发生的一切事情,他都知道了。
      
      她现在是上流社会的名媛,倚着一个富有的丈夫,她在当地也混得风生水起。可没有人知道,她的丈夫与她成婚不久就丢下她一个人在北平,也不知去哪里鬼混了。从那以后,她开始流连于烟花之地,虽说挣扎却也享受着。
      
      其实洛书文没有变心,但看着当初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他便觉得……悲伤,失望,却又无可奈何。
      
      “怎么不看资料,走神了?”童兰俯下身,缓缓吐出一口烟。
      
      洛书文这才注意到自己确然有许久未动了。他扶了扶眼镜,将目光继续落在资料上。
      
      顿时,一个熟悉的名字闯入他的眼帘。
      
      “程山绘。”洛书文下意识喃喃了一句,“开玩笑吧,他是剧院的人?”
      
      洛书文将资料推到一旁,皱着眉沉思,却始终不愿相信纸张上的文字。在他的印象里,程山绘从来就不是痴迷歌舞,贪恋权色之人。
      程山绘是自己曾经的战友。几年前,他和自己因为种种原因被迫分离。此后,程山绘仍然积极参加抗日救亡活动,他在报刊上发表过好几篇慷慨激昂的爱国文字,激励着世人,也激励着洛书文自己。
      
      但自内战的炮火声打响,报刊上就失去了他的大名。
      
      哪怕说抗日战争结束后,程山绘已经英勇牺牲,他也绝不相信那人竟也堕落到在剧院鬼混!
      
      “嗯?”童兰瞥了那份资料一眼,突然,她的神色就变了。
      
      “哟,这不是九老板吗?他的戏倒是不错,上周我还看了一场。”
      
      九老板?戏?
      
      洛书文被童兰的一席话说懵了。他沉默片刻,突然一拍桌子,怒道:“胡扯!”
      
      “你认识他?”童兰挑眉,一副“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的鄙夷模样。
      
      “剧院的头牌九夕啊……”她见洛书文还未开口,便接了他的话,“多少达官贵人把钱砸在他身上,像个宝似的供着,不过事实上呢,他就是个富家子弟的玩物罢了……”
      
      听着听着,洛书文心中莫名一阵烦躁,“啪”地一声合上了资料。
      
      何必戴着这幅面具和自己说话?
      
      他承认,他是做了对不起童兰的事,可童兰却一直不能理解自己的苦衷,婚后就一定要和自己对着干。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洛书文本以为童兰已经放下了过去的那些郁结,可事实上她宁可放下她作为一个富家太太的矜持,到头来,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不过童兰说的话也不是没有根据。毕竟苏忆歌和九夕回到剧院时也看到了。
      
      话说二人消失在洛书文的视线内后,左拐右拐走了不少弯路才回到了剧院。
      
      回到剧院,九夕才松了一口气。他难得没有抽烟 ,只是躲开剧院正办的热热闹闹的活动,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拿起纸笔,似乎在写剧本。
      
      由于工作原因,苏忆歌还未来过此地,小女孩好奇的天性还是冒上心头,她忍不住在这个大院子里四处张望,突然,她发现靠门的一块石桌上摆着一沓报纸。
      
      “九夕哥哥,这几份报纸是从哪里来的?”苏忆歌记得剧院是不订阅报纸的。
      
      九夕抬眸,莞尔一笑:“你猜?”
      
      苏忆歌摇摇头:“你知道吗?”
      
      “上次被我偶然撞见了。”九夕神秘兮兮地眯起双眼,却故意吊着半句不往下讲。
      
      等到苏忆歌已经百无聊赖开始翻报纸时,九夕才慢悠悠地开口:“前几天,我看到有个小孩子过来送报纸了。”
      
      “他堵在门口,急躁地拿着报纸往门缝里塞。这里是后院,虽然平时都锁着门,不过一直没什么人过来。所以看到那个小孩子的时候,我也挺诧异的。”
      “我开了门,问他来剧院有何事,他告诉我,几个月前,他顶着风雪卖报,却卖不出一份报纸。多亏有个姐姐不仅买了他的报纸,甚至还多给了些钱,救了他们母子一命。”
      “这份恩情他就一直记在心间,后来他知道那个姐姐在剧院后,每次发新报时,就会往剧院送一份。”
      
      等等,他的话……有点耳熟。
      
      几个月前,姐姐,多给了钱……
      
      苏忆歌慢慢拼凑着九夕的话语,又看了看手上干干净净的报纸,顿时明白了什么。所以……报纸是那个小孩子送的吗?
      她的确意想不到。自己不过无意间伸出了援助之手,却也收到了这样的回报。她心一暖,小心翼翼收好报纸,刚打算移开脚步,九夕突然拉住她的手。
      
      “你坐过来吧。”
      须臾,九夕抬头,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比以往更为轻柔,一句话就说得苏忆歌浑身一阵酥麻。
      
      苏忆歌抱着报纸走过去,却发现九夕虽是拿着剧本,却一字未动。
      
      “小忆歌,想聊天吗?”
      
      “九夕哥哥……”苏忆歌轻轻唤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理了理长裙,坐在了九夕身侧。
      
      聊新闻吗?
      《北城日报》已经停刊了,也不知新报都有些什么可看的东西。
      
      “小忆歌,最近有什么新闻吗?”
      
      “你看。”苏忆歌打开报纸。突然,她的笑容就僵住了,“哎……他们怎么乱说啊。”
      
      九夕瞄了一眼报纸,突然一愣,继而就笑出声来。
      呼,也不知叶陌同志在紧急时期提供的建议到底可不可行,这样真的可以转移他们注意力吗?不过,这般以卵击石,也算自己存留了一点微小希望。
      
      他的笑声让苏忆歌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你……笑什么?”
      
      他不露声色,脸上依旧挂着亦真亦假的笑容:“你信?”
      
      信?她为什么要信?报纸上的传言假得很。什么剧院头牌九夕的二三风流事,什么九老板贪恋权势,与多位名媛交好,什么剧院副团长骗财骗色,结果还是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对于这些传言,苏忆歌自然是不信的。这位副团长虽一向待人温和,但实际上与谁都保持着一副若即若离的模样。更何况,他一天到晚都忙于唱戏写作,几乎不见外人,又何谈寻花问柳?
      
      “评头论足,倒也有趣。”九夕突然不知从何处抽出了一支烟斗,对着石桌轻轻敲了几下,眯着眼睛笑:“他们竟然喜欢看,那就编造几个,给他们看是了。”
      
      “至于真假,他们早就不在乎了。”
      
      他们在乎什么,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感。
      
      不经意间,九夕垂下眼帘,长长叹了一口气。
      
      苏忆歌转过头,发现他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瞳孔中闪烁着不明显的情感波动。
      
      突然,苏忆歌想起了什么,从背包中取出了一个小袋子。
      
      “九夕哥哥,这是我给你买的药。虽然不能解毒,但也能缓解你的身体状况。我会想办法……拿到解药的。”
      
      九夕转过头,一张清秀的面庞上有转瞬即逝的吃惊。可他马上平复下情绪,云淡风轻地笑道:“你这么关心我啊。”
      
      苏忆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中涌出一股无名的悸动。可那些钦慕之语到了嘴边,却又猛的止住了。
      
      盈盈月光似清泉般洒落,洒满了新年的夜晚,也映亮了二人的面庞。
      
      苏忆歌感觉到九夕朝她身边靠了一点,她似乎能听到对方的絮絮低语。
      
      九夕犹豫了片刻,突然发问:“小忆歌,想听故事吗?”
      
      苏忆歌点点头。
      
      九夕勾起唇角,讲起了他的家乡,他的过去。
      
      他来自南方的一个小城——苏州。
      
      他没有一个幸福的童年。父亲早早抛下了母亲不知所踪,而无能的二哥不仅败光了家中的积蓄,甚至还杀死了他温柔贤惠的母亲。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却还在幼时就见证了人心的险恶。二哥染了一身病,早早地魂归西天。而他其他的兄弟姐妹,不是死在了敌人的刀枪之下,便是染上了重疾,他也不知死里逃生多少回。
      
      到最终,一个美满的家庭,只留下他与他大姐两个人。他的姐姐几乎要不停地工作,才能勉强撑起这个破碎的家。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苏忆歌心一揪。
      
      “有些时候……隐瞒未必是件好事。”九夕低头点烟,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若是找个能懂我的人,倒也好啊。”
      
      暖黄的烛光摇曳,给这个被月色浸润的庭院平添了一抹温馨的气息。
      
      “我的姐姐,已经去世很久了……”九夕无奈地摇摇头,“程鲤。这是她的名字。”
      
      “她曾和我说,她的名字是好运的象征。可她这一生,都不曾有过好运……”
      
      程鲤……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苏忆歌细细回忆了一下,突然想起二人曾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候的苏忆歌还算个小孩子。她的父亲带她去参加一个地主开的宴会。在宴会上,苏忆歌遇到了他的姐姐。听父亲说,她是那个地主的妻子。虽然二人为结发夫妻,她却没有得到一个妻子应有的待遇,而更像一个任人宰割的奴仆。
      
      “姐姐被地主带走了。临走前,她留给我这样一句话,我现在也想告诉你。”
      
      “生活在乱世中,生命本来就很短暂。所以,只要有一丝阳光雨露让自己绽放——哪怕只是刹那,也不会让自己在黑暗中销匿。”
      
      “我对不起她……我不仅没有能力去救她,连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我都无法……”
      
      “到头来,我也成了随波逐流的一个人。你也看见了吗?那些虚假的笑容,那些惺惺作态的话语,在那些人面前,我也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清高——哪怕连我心里都对自己的虚伪感到恶心。”
      
      九夕轻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这些话,他不曾和任何人说过。或许,只有面对苏忆歌,他才能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他不需要装腔作势,他不需要处处顾及,他不需要戴上那所谓的“完美”面具。在她面前,他可以做他自己。
      
      因为他能感受到,苏忆歌对他的真心。
      
      “不过当我面临窘境之时,一个唱戏的老师父救了我,把我带到梨园去学唱戏。”
      
      老师父会的剧种很多,最擅长京剧与昆曲。他便跟着老师父去上海学唱戏,顺带学习了文化知识。老师父起名很随便,因为他是傍晚被带入梨园,又是老师父收的第九个弟子,便以“九夕”称之。
      
      他很有天赋,又勤奋努力,很少懈怠。老师父年迈体衰,他也会照顾老师父的生活起居。老师父对这个弟子甚是满意,常常说要让他接手这个戏班子。
      
      奈何抗日战争爆发,他也无心去唱戏,坚持要北上抗日。就这样匆匆过了八年。
      
      “姐姐太好强了。当抗日战争面临尾声时,我回江南找她。却没想到她……”
      
      “她自杀了。”
      
      “我亲自为她举办了一场葬礼,却无法为她讨一个公道。”
      
      眼前雾霭茫茫,烟雨弥散的清波上,泛着一只轻巧的竹筏。温婉的少女拢了拢如云的鬓发,神情温和地望向在舟尾戏水的小男孩。
      
      瞬间失神。
      
      苏忆歌低下头。少顷,才听九夕幽幽开口。
      
      “还有师父,他也免不了世间轮回……”
      
      晚风甚凉,月光盈盈,似乎正是一个怀念过往,发泄愁绪的时刻。
      
      “九夕哥哥……”
      
      苏忆歌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是轻轻拉了一下九夕的衣袖。九夕转过头,突觉面颊一阵温热。
      
      苏忆歌仰起头,在他的面颊上轻轻烙下一吻。
      
      “小忆歌,你什么时候这么大胆啦?”九夕耳尖微红,却还嘴硬,“连你的副团长都敢亲。”
      
      九夕一开口,苏忆歌就如触电一般缩了回去,红着脸久久不语。
      
      九夕见小姑娘害羞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无名的暖意。他思虑了片刻,还是伸手拍了拍苏忆歌,苏忆歌怔怔地转过头,却见他笑着递过去一个精巧的手袋。
      
      “我的?”苏忆歌接过,翻了翻手袋,钱竟一分不少。
      
      “知道是你的啊,所以从别人那里要回来了。”九夕将烟斗放到嘴边,喃喃自语,“幸好上面还写了名字,不然还真找不回来。”
      
      苏忆歌愣住了。她接过手袋,缓过神来,羞涩地朝九夕道谢。
      
      九夕没有回头看她。提着的烟斗上方,早已没有了缭绕的烟雾。
      
      忆歌,在与你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你带给我一份陌生的温暖,它温暖到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而忘却了很多东西。
      这些东西,现在我想起来了。它或许是过往的仇怨,或许是沉醉了太久的孤独。
      心怀感恩,却悔不当初。我忘记了一件本不该忘却的事。
      
      很快了,他们已经朝我们伸出了獠牙。我们终究会分别,终究会天人永隔。
      
      
    插入书签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
    支持手机扫描二维码阅读
    晋江APP→右上角人头→右上角小框
    0

      ↑返回顶部
    ←上一章  下一章→     作 者 推 文
    地雷(100点) 手榴弹(×5) 火箭炮(×10)
    浅水炸弹(×50) 深水鱼雷(×100) 个深水鱼雷(自行填写数量)
    网友: 打分: 评论主题:
     
     
    更多动态>>
    爱她就炸她霸王票

    作者加精评论



    本文相关话题
      以上显示的是最新的二十条评论,要看本章所有评论,请点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