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

　　5.
　　非.典暴发的这一年。
　　顾十三十六岁了。
　　她的儿子在英国留学，丈夫在外边花天酒地。
　　高烧三天后，她拖着酸痛的身体，自己去了医院，隔离区。

　　“不要放弃，一定要保持乐观心态，这病不是绝症，有很高的康复几率。”医生说完就走。
　　顾十把钱给了护士，拜托她帮忙办理住院费。
　　护士不情不愿地收了一百块小费，这才答应。

　　医院里的时光漫长而枯燥。
　　顾十没有人照顾探望，时常渴到口皮干裂，才撑着疲软剧痛的身体下床。
　　她双脚刚一踩地，便眼前发黑，直直倒了下去。

　　“别怕。”

　　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把她抱到床上。
　　随着清甜的葡萄糖滑入口腔，顾十看着眼前的人，立马捂紧了口鼻！
　　“你怎么会在这儿？！快出去！！我病了！！”

　　“别怕。”秦淮在她耳边悄声低语，安抚的，珍惜的，拍着她的背。
　　她甚至连个口罩都没戴。

　　“秦淮......”顾十不可遏制地发抖的，死死掐住对方的肩膀。
　　这两个字再从口中说出，陌生而震撼。

　　“没关系，我也病了。”秦淮说。
　　顾十摇头：“你骗人。”泣不成声。
　　她看见她纹在动脉边的灯塔图案，像是快要死了般难过。

　　“你不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顾十哽咽。
　　“你想听我说什么？”秦淮揽着她，像在哄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剪去一头长发，她也还是那么好看。
　　她一直是她眼中的公主。
　　打从第一次见面起，顾十就对童话书里的“公主”有了生动的印象，那就该是秦淮的模样。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顾十很激动，“我甚至看不透你对我的态度！”

　　“我的态度？”秦淮轻笑了声，她看着虚空，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可以为你去死，这就是我的态度。”

　　“......”顾十错愕到说不出话。

　　“你是我的灯塔，我在黑暗中找到你，远远望着你，看着你做出一切选择，然后支持，即使徘徊四野，无法归港，也义无反顾。”
　　秦淮没有告诉顾十。

　　她的爱，只有给予，从不需要回报。
　　但只要她一句话，无论在哪，她都会来。

　　这些话，是她在无数辗转无眠的黑夜中想出的。
　　太过肉麻。
　　不是秦淮的风格，所以她不说。

　　她在顾十面前总是笑，最后说出口的，都是云淡风轻：“因为你不喜欢女人，我知道的，没关系。”
　　余下的刻骨铭心，自己品。

　　6.
　　以前总有人说，灯塔守护着船只。
　　可若没了船只，灯塔也不必再燃烧光芒。

　　在秦淮出现后，顾十的病好得很快。
　　出院那天清晨。
　　顾十还在睡梦中，她模糊察觉到身边有人离开，正要睁眼，嘴皮就热了一下。
　　她被亲了。
　　没有反感，却眼眶湿润，像是干涸经年的裂土重生，拉扯着血肉弥补缝隙，疼如凌迟。
　　她不能让她走。

　　“我多么希望，我们能一起死在这场灾难中。”秦淮带着烟草味的气息贴在她脸侧，带着深藏在心的绝望，轻声呢喃，“可我舍不得。”

　　秦淮又走了。
　　顾十没有阻止，她却突然意识到，这些年的分离重逢，全是秦淮在主动，而她在原地，不曾迈步。

　　“我跟你爸爸离婚了。”顾十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小兔崽子没多意外，反而松了口气：“赶紧的吧，我不想再叫人渣‘爸爸’了，他还不如干妈一根手......呃。”
　　顾十想问，你哪来的干妈？
　　但随后她又笑了，从低声压抑，到开怀大笑。

　　“妈......你别吓我。”
　　“不吓你了，”顾十收住笑声，“把你干妈的住址发给我。”

　　一个月后。
　　顾十整理好了国内的事，一个飞机飞到英国。
　　在出口处，她意料之中地看见了那个高挑身影。

　　天气有些冷了。
　　秦淮穿着风衣，站在吸烟区内，正低头点着手里的烟，她的头发又留长了。
　　随后，秦淮若有所感地回过了头。
　　她看见顾十手拿玫瑰，西裤衬衫，梳着马尾，向她奔跑而来。
　　脸上的表情，也由愣然转为惊喜。
　　她挑了挑细长的眉尾，双眼发亮地接住对方！

　　“大小姐。”顾十递出玫瑰，冲她恭敬地伸出一只手，手腕的动脉处，赫然多了一座灯塔，“该回去了。”

　　秦淮懒散地吐出一口烟，灭掉烟芯，递出了手：“这么晚才来。”

　　是啊。
　　怎么能这么晚才来接你呢？

　　顾十扣住对方的手，垫脚吻了上去。
　　秦淮贪婪地闻着那股多年不变柠檬绿茶清香，搂住她的腰，按住后脖颈，任由咸苦的泪滑进甜蜜的唇。

　　她终于等到了她的灯塔。
　　那一刻点亮的光，让无垠黑海都为之炫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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