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

　　十一岁那年我看见一个人跪在大堂外面求师父收他为徒。这很奇怪，因为师父从不挑弟子——根本没有人想要拜他为师！整个苍竹山上下，叫他师父的就只有被他捡来的我和梅花。尽管如此，他也不教什么特别的功夫，我们跟着掌门学剑，跟大师伯学用毒医病，跟小师伯学暗器，跟师叔学长鞭。师父负责监督我们完成作业，还有负责全山人的伙食。我想他就是那传说中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稀松：他可以纠正你扎马步的姿势，可以给你练剑计时，甚至可以考察你背剑谱，但你若要他指导高深武学，比如剑要怎么挥，掌要如何劈，他便不行了。至于那传说中的无名剑和无名掌，我想那只是一个传说，像任何传说一样被人津津乐道，却不会和现实联系起来。
　　所以我想那个少年也许梦想是成为师父这样各个领域都涉及基础的博学者，而且执念颇深。我早上爬上他旁边的杨树掏鸟蛋时看他跪在那，下午偷了十二师兄的馒头躲起来吃时还看见他。他不跟我说话，看都不看我一眼，真是无趣，不然我说不定还可以告诉他其实师父早从后门溜到大师伯那里下棋了，你跪这里再久都没有用。
　　过了两天他还在那里跪着，已然成为苍竹山无名居的一道风景。因为他长的很清秀，浓眉大眼，皮肤很白，几个师姐路过都会低声娇笑，再找借口路过回来。他从来不抬头看我们。我跟小师兄猜测师父为什么不收他，小师兄说他资质不够，我说不可能，你看他长成这样就知道资质一定够，也许师父只是怕耽误了他。小师兄说你们女人都是色，比男人还色。
　　比起为什么师父不收他或者为什么他脑筋秀逗跑去拜师父，我更好奇他为什么能跪这么久。所有的惩罚中，我最怕罚跪。我曾被罚过两次跪，一次是失手烧了师父的剑谱，害得师父只能再默写一遍，并勒令我必须跪到他默写完。我一直害怕他匆匆写完留一个字，这样我很可能一辈子跪在这里。那本剑谱我记下十之七八，因为生怕师父间歇性失忆然后苦思冥想，更怕他一脸严肃实则偷偷走神，我一直在提醒他。一柱香之后，师父把我赶到屋外跪着。我以为再见面就是明天清晨，谁知一个时辰后师父就出来了，手里拿着完整的剑谱，说“要不是你捣乱，我半个时辰就默完了”。
　　还有一次罚跪是在去年，因为私闯禁地。和所有其它门派一样，我们苍竹门也有所谓的禁地。其实我觉得，禁地只不过是为了显示本门有多么正宗，再顺便以惩戒误入禁地的路人来表明本门神圣不可侵犯罢了。想一想一般禁地里有什么？一个老神仙居住？本门起源的地方和历代掌门埋葬的地方？如果是前者，那嫌吵的老神仙大可换个地方冥想，为何非认准这里？后者便更不可能：苍竹门真正落成门派这才第一任掌门，一点历史都没有。之所以叫苍竹门，因为掌门喜欢种竹子。他住的地方周围种满了竹子，所以叫苍竹室，而他自己则自称苍竹子，足以可见他取名字的水平也不怎么样。顺便说一下大师伯苍星子是药师，苍星所周围种满了药草；小师伯苍落子喜欢水，苍落所就坐落在水上；而师叔苍苑子喜欢玫瑰，苍苑所周围种满玫瑰。四个人各自有自己喜欢的，只有师父对什么都不在意，无名居周围杂草丛生，什么花都有，若不是居所被师叔打扫的还算干净，还会以为是废弃的呢。其实他们的名字都不叫苍什么子，只是自己喜欢才取这个名字的，显得更加同心一点。这就导致了介绍时人家必须说“你就是昔日人称秋风过境，百里寂寥的杀人于无形的苍星子邱落霜吗？”多么麻烦。也许师父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讨厌取名，但这并不能使别人少说两句。我觉得这是难免的，如果你只说“她就是落红樱”那难免被无视，如果换成“她就是人称玫瑰刺的长鞭高手苍苑子落红樱”，那么周围肯定很多人对你投来崇敬的眼光。顺便说一句，我师父的名号是“无心落无名，无血亦无情”。为什么没有人提及他的名号默封？我并不清楚。
　　我其实不是故意想闯禁地的，但这个借口很难编，因为为了防止外人误入，禁地边缘没有种植任何珍惜草药甚至连果树都没有。掌门责问我的时候我便很难想出什么合情合理的理由。但我相信凡是人都有这么一种时刻：你面前有一道门，它有可能发着光也有可能没有，有可能是木制的也有可能是石头的，旁边有可能是杨树也有可能是灌木。但无论如何，你知道这扇门后面有什么。不是说你知道它后面那件事物具体是什么，而是你知道它后面有某件事物。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如果一个人造房子，那墙壁和房顶必然是有它们的目的，比如，挡风防雨。但仅仅是墙壁和房顶并不能使这栋房子成为真正的房子，还要有门。门可以让人走进去确认里面的情况，因为人是很容易被表象迷惑的生物：你看到一个石头的很大的正方体，就会觉得它是不是实心的。也许你会不禁奇怪到在一个连果树都没有的悬崖上为什么会凸出来这么一大块正方体——其实不一定是正方的，这只是一个比喻——但你却不会质疑它是实心石头的这件事。但如果这个大石块上有扇门，那一切就都不同了。有门，表示里面是空的。为什么一座大石头里面会是空的？为什么这座里面是空的的大石头要放在连果树都没有的悬崖上？如果里面住人的话，打开门便是一片飞沙走石都没有的空地，再往前走几步脚下就是流云，如果在这练剑的话，武艺不精很容易掉下去。这样一来，就十分引人深思了：有门的石头我们叫它石头房子，可房子是给人住的，而人又不能一辈子只住在房子里，还得要出来。那么这栋建在山顶悬崖上出门一不小心就掉下去的房子，难道不是一个谜吗？有谜便有谜底。你若知道了谜，就不可能不去找谜底。一切的谜底都在这扇门后，在这种情况下，打开一扇门就变成了一种强烈的欲望，可以说是求知欲。人都是有了求知欲才不断进取的，若是没有求知欲，人就不再是人，而是草木了——也许草木也有求知欲，只是我们无法确定而已。
　　我把这些话告诉掌门，他什么都没说，就叫我去跪思过堂。掌门前脚走后师父后脚就笑开了，他说“你的想法很好，勇气可嘉，乖乖去思过吧。”我感觉很憋气：我也觉得我的想法很好，可为什么会牵扯到勇气？我觉得那只是每个人面对自己身为人的最根本的求知欲望的必然反应。而且很多东西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对“禁地”两个字并没有产生那么大的求知欲，然而上天却把我引领到一扇门前，因为他知道我必定会打开那扇门。这是命里带的，我就会在这个时刻走向那条路，人无力回天，不是我的错。
　　我在思过堂跪了半天，闲极无聊就看墙上前辈们留下来的心得。墙上挂着许多挂卷，写满伦理道德，也有可能写着武功秘诀，但我跪着，要看就得仰头，实在痛苦。
　　傍晚师父来给我送饭时我已然眼冒金星，他哈哈笑着说看你不长记性，下次再来思过堂。我感觉很冤：我每次都长记性，犯过一次的错多半不会犯第二次，即使犯第二次也必定有所改进，可惩罚措施却永远没有新意。比如说，我连续两天都被罚绑梅花桩，别人就说“真不长记性”，可我第一天是大堂门上放水桶淋湿师兄们被绑的，第二天是把多余的药草放进饭菜里让师兄们上吐下泻而被绑。我的初衷、行动和影响都有所不同，可结果却是相同的。只能证明人生多么无奈，很多事你企图引发变数，却还是得到同样的果。天意注定，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师父一直看着我，眼神闪烁似是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我发现他的眸子漆黑而明亮，这种形容很奇怪，因为黑暗和光芒本就是相对的，所以形容一件事物“黑暗得很光明”就叫做自相矛盾。不过人本就是矛盾的。比如师父想知道我在禁地有没有遇到什么人，又怕问了万一没遇到岂不是此地无银；他觉得如果我真遇到了应该去问他，又觉得说不定那人跟我说了什么叫我不要问。他在那边矛盾，我则十分简单：因为饿了，所以吃饭；因为忙着吃饭，所以没法说话。
　　结果最后我也没有告诉师父，十岁那年我在禁地遇到一个男人，他叫离月宿，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永远不要试图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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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蝶的好书~不过原著实在鲜有问津……当原创看也是很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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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有点白，但还是很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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