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誓

　　车到站。
　　女人跟着我，走进了一个小区。
　　照着地址，我摁下一户人家的门铃。
　　门微开，后面是一个女孩。
　　“好久不见……优昙。”
　　我微笑，“如何？终于做了决定？”
　　女孩也笑：“嗯。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行动。他……现在也接受了。”
　　门完全打开。
　　我和女人走了进去。
　　女孩手捧一个小瓶。
　　瓶中，有妖花怒放。
　　那，原是干净纯白的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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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他叫凯，是我们团老指挥的儿子。
　　他第一次到团里的时候，35岁，刚从美国回来。
　　我那年是12岁，刚上初一。在小花队里。
　　我们团是世界知名的女声合唱团。专从四五岁的女孩子里挑苗子。被选中的女孩，分在小苗队。团里每年设了考试，小苗队的孩子练了几年后，如果能通过高一级别的考试，就能升上小草队。依此类推，有小苗、小草、小花、预备队、演出队。预备队的成员专为演出队准备。基本进了预备队，等着你的，就是世界各国的巡回演出、就是元首领导们给你的鲜花掌声、就是全家能够拿出手的荣耀、就是足以在团里把头抬得老高老高俯视小苗小草小花一大票人的资本。我五岁进团，不过四年时间，就一路考上来，从小草、小苗，到小花。
　　只是——
　　小花队，是一个槛。
　　团里很多女孩，升到这个级别后，再也不能往上升。升上预备队的名额太过紧张，考试太过复杂。预备队重视的是经验，更新换代并不快。每年，总共只有一两个女孩能被挑上去。而小花队里，积着的，是五六十个女孩。
　　我在小花队里，足足等了三年。
　　即使对孩子，不能出头的等待，也最是磨人。
　　每个星期，学琴、学声乐。老师多年前是中央芭蕾舞团的首席，后来去做了中音的钢琴系老师。她是有才的。只是时运一直不济，不得出头之日。光阴易逝，转眼美人迟暮。
　　每次被老师教完，一个人搭地铁回家。老太太人很好，就是教学生时，嘴里不留一点情面。我的脸从来薄，常常在回家的地铁上，沮丧不已。那时的地铁票，还是纸质的，没有设有效时间。总有一些没钱上公园的情侣，整天整天地待在地铁里。还有那些流浪的人。有时在通道里，看见人弹唱着寂寞的歌曲。他们的歌声，未尝不美好。只是，被执勤的人看了，总是要赶着抓的。
　　我那时年纪小，却也懂得了，有些东西，有些人，是永远也等不到的。只有默默看这些，离自己远去。叹一声，曾经在眼前，似可触摸。一个转身的距离，便不在，也不再了。
　　就像，他对于我。

　　那回，是要在市里的大剧院演出。时间紧，三天内要上台。老指挥急着挑人排练。那天，排练室的大房间里，老头走进来，喊了一句：
　　“那十九首曲子，谁能唱全的，举手！”
　　我想那天于我，是奇妙的。在小花队里，忍耐了太久。看着那些预备队、演出队的姐姐们，甚至比我进团早，年龄比我小的女孩的脸色做人。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一开始以为预备队唾手可得，到慢慢等得心都凉了。每次演出，只能坐在台下，看她们在上面，光影灿烂、无比美好。
　　于是那天，我举起了手。
　　在小花队所有女孩子诧异的目光下。
　　在十九首歌一首都不会唱的情况下。
　　老指挥匆匆把我的名字记下来，便离开了。
　　我一直举着手，到老指挥走了还举着。那是一种爆发、一种太久不得出脱的发泄。
　　等我把手放下，才猛然醒悟：
　　我都做了些什么？

　　回家把事情告诉家里人，爸爸长叹一口气，妈妈一个冷眼抛过来：“谁叫你举手？谁叫你举手？这回，自己丢人去吧！”
　　只有姐姐，一直给我鼓励。姐姐，我的好姐姐，那时刚上大学，在全国排名前几的大学里读音乐。比我大十岁的姐姐，对我而言，比妈妈更像是妈妈。她知道我三年不得出头的寂寞，知道我是在搏。她把十九首歌曲的谱子订成一本，让我随身带着。说：“实在不行，把动作和词给背了，到时对对口型也成。”
　　接下来的三天，我疯了一样地背谱子。合唱团的每个女孩，都是正常上学的。我当然不例外。于是那三天里，就连上课的时间，我也在背谱子。不由自主地，甚至会哼出来。
　　那天，一个男生回过头来：
　　“你是不是在唱歌？”
　　我抬头，和他四目相对。
　　他脸红了：“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听的。”

　　三天后，上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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