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夜零和

作者:墨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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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 章

      07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座小屋,又是怎么回来的了。
      事实上,除了进门的那段对话,我们两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我坐在她身边,她安静地纺织着手里的纺线。她没有再看我一眼,似乎我从来就不曾存在,又似乎,我一直都存在,在她身边,已经很多很多年……
      我闭上了眼睛,这里有我梦中的气味,草木的芬芳,纺织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平静下来,再也不用担心,再也不觉得软弱。我知道一切,又不知道一切,当我看着那长长的纺线的时候,我知道,一切早已被编织了进来。
      “诸神的末日就快来临了,如果它永远不来,该有多好呢。”
      “孩子,凡事有开始,就会有终结,谁也不曾例外。”
      “那你为什么还要纺线呢?”
      “这是我的职责。”
      ……
      我睁开眼睛,映入我眼眶的,不是伊格德拉修那茂盛得不知边际的枝叶,也不是北欧带着寒气的湛蓝天空,而是中欧潮气的小木屋。
      我想一切我都已经明白了。
      可是,我依旧不是命运女神莫伊莱。

      似乎没有人发现我离开过。我回到房间,这屋子和我刚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我看着这里的一切,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了。我静静地待了一会,站起身,将随身的衣服放进小包里,在碰到HEL送我的那件衣服时,我顿了顿,我还记得那软软的身体挂在我身上时,那孩子露出的无邪笑容。她那金色的头发在我指间穿过时,身体引发的战栗,她那时而天真,时而深沉的眼睛……
      我将那件衣服拥进怀中,企图感受她的体温,却只换来一阵心痛。犹豫了片刻,我把那件衣服也塞进包里,然后提着我的小包走出庄园。
      庄园外和庄园里似乎是两个世界,我最后一次在庄园门站住,回过头去,透过爬满藤蔓的铁门,庄园就静静地立在薄雾中,显得虚无飘渺,可是,这里终究不是云雾宫。
      我对自己的想象失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离去。

      地底有些潮湿,这里的建造者似乎没有想过要把电线通到这里,依旧是古老石壁上的烛火为我们指引,那摇晃着的昏暗灯火在这幽暗的地下把我们的影子拉长,看上去,那影子就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多少个世纪来,有多少人被锁链拖拉着来到这地下呢?
      我已无法去思考这个问题了。我听到冥冥中风声的低声呼唤,在这个最靠近地狱的地方,无数的声音在呼叫着他们的女王。我提高裙摆,三步并两步,冲了下去。
      最后一层是个牢笼,总的说来,还算舒适,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刑具,但血腥味却在周围弥漫。我感到心中一窒,放慢了脚步,慢慢地靠进门。
      女孩正坐在床边,穿着黑色的短裙,用她那看透一切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
      还好,我的女孩没事。
      我一下子放松下来,跪倒在地上,蒙着脸低声哭泣起来。
      “你不是答应过我,哪里也不去的吗?”
      女孩说,她并没有责备我,也没有怪罪我。我知道,她是个善良的人,一直一直都是。
      “可是我想见你。”
      “你向斯蒂克斯河发过毒誓……”
      “斯蒂克斯河早已经干枯了。”
      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隔着铁栏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许久,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是的,早已干枯了。”
      “诸神的荣光都已经消失了。”
      “是的,他们都已经去世了。”
      “人类也不再需要我们的指引。”
      “他们终有一天会拥有自己的神。”
      “那神就是他们自己。”
      “过去的一切都已消散。”
      “只有在诗歌里才能发现我们的踪影。”
      “现在的一切仍将继续。”
      “而未来……”
      她停了下来,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莫伊莱,你已经想起来了吗?”
      “是的,我的冥后。”我低下了头,千年前那个女性的样子还留在我的脑海里,可是,我再也不觉得她可怕了。
      她摇了摇头,再也不像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了,脸上露出了我熟悉的沉静的表情。我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千百年前的神话时代,我是个孩子,面对着成熟平静的冥后。千百年后的现在,她却是个孩子,我只记得怎么面对孩子时的她。
      “真是抱歉,打扰了两位的相聚。”
      这是我以前最厌恶的声音,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再那么重要了。我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险恶的笑容,和他身边那个影子,苦笑着:“两位好,格里弗和查理……”少年听到他的名字,身子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看着我,低声说:“神已经死了,这个世界没有神了。”
      “可是你却背叛了你的主人。”
      “你不也是个背叛者吗?莫伊莱小姐,我的间谍小姐。”格里弗笑了起来,用他那尖尖的下巴指了指我。
      我抽了抽嘴角,想努力做出一个笑容来,但是终于还是放弃了。于是只别过脸去,正好看见HEL抬头看我,她对我点点头,我知道她早已知道我的来历,心中一松,却又升了种悲凉的痛楚。
      对不起,伤害了你……
      “本来你的工作就该到此结束,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莫伊莱小姐?” 格里弗说到这里,发出了尖锐令人不快的笑声,显然是以此为乐。事实上,在过去的一年里,他早已用这种方法看够了我卑微求饶的丑态,可是现在,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笑了一阵,停下来,看着我,那双如冷血动物一样的眼睛发出了让人胆寒的光芒:“莫伊莱小姐,您变得无趣多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说:“我要和她住在一起。”
      “为什么?”
      “为了你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眯起了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我,用阴霾的声音问:“我如何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你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开始感觉到主动权在我手上,如果还像以前那样的软弱,是救不了HEL和自己的,我压下一直以来对这个男人的恐惧,静静地说“你身后的那个人,也不可能知道你想要的东西。”
      格里弗回过头去,查理看了我一眼,最后点了点头。格里弗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然后转过来面对我:“你赢了,不过我警告你……”
      “我知道!”我抓住了那铁栏杆“把它打开!我要进去!”
      格里弗勾勾唇,然后朝查理使了个眼色,查理慢慢走了过来,掏出一把黄金钥匙插入口中旋转起来。我看着那把钥匙,然后再看看查理,查理不敢看我的眼睛,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钻进牢笼里,和HEL紧紧拥抱着。
      等到我回过神来时,外面的两人已经不见了,而牢笼也再度锁上了。
      “尽管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可是我还是……”HEL轻轻地说,手抚摩着我的头发。
      “我见到诺恩了。”
      “是的,长久以来她一直在那里。”
      “我本来只想找个会算命的巫女的。”我向她解释了一下,初次看到未来的慌乱。
      她闻言,歪着头,笑了起来,带着丝怀念:“是的,你总分不清未来和现实。”
      我也笑了起来,然后倒在她的腿上,闭上了眼睛:“晚安,HEL,我要好好的睡一觉。”
      “晚安,莫伊莱,我的命运女神。”
      我闭上了眼睛,黑暗向我漫来,淹没了我的意识。我已经来到你身边了,HEL,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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