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语

作者:疯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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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灵传说(4)

      4
      
      “世上本无鬼,万物皆有灵。灵是这世上最普遍的生命,存在于虚空的次元。他们因人类的意识想象而生,随人类文明的演进而改头换面。也就是说,你平时读的书、看的画、听过的音乐,追过的剧,凡是这些有人类思想文明的地方,都有灵体的存在。被作者一字一句创造出来的叫字灵,被画家一描一涂创造出来的叫画灵,而他宇文成都,影视剧中的角色,叫做艺灵。
      艺灵是演员用心血创造出来的灵体,用演技和悟性与他们血骨相融,忘记自身,以自己的生命换来角色的生命,让他们的灵魂复活,跃现在荧幕里。他们因演员的努力而生,因观众的喜爱而活。而这些灵体在正常的情况下,是不会出现在现实次元里的。”
      绷带人转回身,对着一脸惊异的宇文成都,自我介绍道:“你们不是一直好奇我是什么人么?我姓袁,可以叫我袁老板。我是掌控这些灵体的调度者,帮助这些灵,复活。”
      他一步步走来,像在盯着那两个人:“复活在现实的世界里。”
      一时间,袁老板收获了陆林九的难以置信,和宇文成都近乎崩溃的表情。
      “拍戏?什么意思,都是假的是么?”宇文成都扭头又问了陆林九一遍:“就像之前你带我看的那场电影是么?全部都是假的?”有些苍凉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像一个渐渐沉入水底不做挣扎的溺者,“我的国,我的经历,我的忠我的孝!……都是假的对么?”
      波澜不惊的水底忽然炸响一声,仿佛溺者的身体忽然爆炸开。袁老板没有予以任何回答,甚至连一个点头都没有,可事实却清晰得不需要任何的解释,无声的黑漆里,宇文成都的身体缓缓下坠,冰冷的水泥地面与他相隔无几。
      陆林九不知该不该扶他起来,袁老板说的没有错,他的世界与现实不仅仅是阴阳两隔,宇文成都本身就是一个杜撰出来的人物,只不过被后来人放进了特定的年代,编撰进传说,被人谱写成小说话本,然后被拍成电视剧。
      他一辈子都在为他守护的国度而活,为生养他的父亲而活,在那个所谓不真实的故事里,他流过血,落过泪,爱过一个人。
      而那些,也顶多算作一个故事。
      即便有陆林九这样的观众,陪他哭,陪他笑,也不代表他惊天地泣鬼神的传说是真实的。
      他的风云,不过风云,易散,易逝。
      辛苦遭逢二十载,不过活在故事里罢。
      她扶着他的肩膀蹲在他身边,听到了隐隐的啜泣声。
      袁老板站立的黑影遮蔽着地上的两个人,他挡在他们面前,像一种无形的安慰,又像在袒护他们的脆弱。
      “我活了一千多年,见过最廉价的东西,就是眼泪。”
      两个人同时抬头望了望他。那句本该惊人的话,放在此时也显得不再那么神奇。
      陆林九有意把话题岔开,她站起身直视那张绷带脸,问:“你说你是灵界的掌控者,那我问你,你们那儿丢了一个人,难道你没察觉吗?”
      “你说尹默?”绷带底传来轻蔑的笑声。“灵界也有叛逃者。我复活她本是让她帮我办事,谁料她竟然借这个工夫给我惹是生非,还差点坏了人命。”
      “你都知道?”
      “当然。”袁老板在一旁的人行道砖上坐下来,“我甚至知道,自从你发给她‘归梦隐’三个字,她就决定收手不敢回复你了。”
      从他的口中,陆林九突然得知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细节。
      “归梦隐其实就相当于灵体们的家,是个大灵窟。我是归梦隐的主人,她是从归梦隐逃出来的,看到这三个字她一定以为你认识我,就不敢招惹你。可后来因为你的冲动,不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还好没伤到人。”他十指交叉,手肘拄在膝盖上。“你的表姐林冬冬和宇文成都照完相之后,我就找到了他,带他到归梦隐呆了几个月。因为我觉得,只有这部剧开播,再把他放出来才有意思嘛。谁知道这部剧最后居然被禁了,还好,他遇见了你。”
      看到宇文成都还在为电视剧的事儿敏感神伤,陆林九扭过脸对袁老板道:“继续说尹默的事。”
      “尹默那个女人实在是自作聪明,她以为她的复仇都是对的。观众之所以称为观众,就是因为他们有以旁观者的身份去圈点角色的资格。一些污言秽语就能惹恼她脆弱的神经,而且还是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坑骗,实在是给我丢脸。”
      陆林九低声说了一句:“其实网络上有些人,确实评价得很过分。”
      “艺灵是可怕的,尹默之所以为所欲为,还不是因为她不受现实规则的控制。所以如果你身边有一位灵体,我劝你还是小心为妙……”
      在他戏谑的口气里,陆林九默默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宇文成都。
      “时候不早了,”袁老板掸了掸灰尘从石砖上站起来,走上前把宇文成都扶起,“我这次来这座城市,主要是为了寻找尹默的下落,免得她胡作非为祸害人间。打扰了二位消遣的好心情还真是抱歉。”
      宇文成都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他还有好多话想要问袁老板。
      “再会了,二位。”
      袁老板挥了挥帽子,走远在黑夜长路的尽头。
      带着宇文成都的疑问,陆林九的困惑,带着他们想要的更多答案,渐行渐远。
      
      夜凉了,街上无人,陆林九挽着宇文成都的胳膊,温声细语道:“成都,我们回家去吧。”
      “家?”他冷冷笑着,“无亲无故,算什么家。”
      陆林九心一沉,不愿跟他计较,便试探问:“那,你去高峤家住?他那个人蛮逗的,跟他多聊聊说不定会开心许多。”
      他垂头又摇头,半晌才给出回应:“我连人都不是,我都已经死了,我就是一只孤魂野鬼,在你家,在高峤家,有什么区别吗?”
      他天生就眼眶微红,那是陈灏勋在扮演他的时候在眼部加了吸血鬼妆,为了彰显宇文成都的煞气。此刻,那双眼睛更是红得渗人,像是能滴出血一样。他把夜幕下的小街张望了一圈,花坛、路灯、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建筑、那些无处安家成堆停放的汽车。“创造者?”他呵呵一声,“什么创造者,生我养我的是我的父母。那个冒牌货,他才不配。”
      他摇摇晃晃直立起身,质问陆林九道:“你们这群人喜欢看戏是吗?非要看着别人的生活才高兴是吗?你们无聊到无事可做了吗?”
      他的火气终于没来由地转移到了陆林九头上。
      有些话,漫到她嘴边。没错,她就是个爱看戏的人,喜欢那些一代代传承下来的故事,从小到大,那些故事里的人陪伴着她,在每个无聊的时刻,每个孤单的深夜。他们激励着她,引导着她。就拿宇文成都来说,有多少次她一个人觉得很无助的时候,是看到手机壁纸上的他,才挺过去的。
      罢了,都说五年一代沟,一千多年,算术不好的她也能估测出自己跟宇文成都之间有多少层代沟了。有些话,不说也罢。
      陆林九松开他的胳膊,一个人走了。
      和他相遇这么长一段时间,她第一次放开他,随他去。
      今夜,宇文成都的疑问,能堆积如山。而现在于陆林九而言,她似乎只想要一个答案。
      那是袁老板死死捂住她的嘴,在她恐惧万分的时刻向宇文成都提出的那个问题——
      她,和你来到这儿的秘密。
      你只能选择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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