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叔与我

　　6.

　　言叔给我在房间里放的那两个树枝书架底下，有个带三层抽屉的收纳箱。
　　里头放着新的笔、纸，还有各种开本的笔记本。
　　我挑了本最大的当错题集，把每页一折二，左边写原题，右边写解题步骤。这样以后复习的时候，挡住右边就能重新再解一遍，然后自己校对答案。

　　还没开始做多久，听见了敲门声，只能是言叔，我赶紧起身去开门。
　　“言叔。”
　　言叔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杯牛奶，问我：“能进去吗？”
　　“可以的”，我站到一边让他进来。
　　言叔径直走到书桌前，挑了个空地把杯子放了上去，看着桌上摊开的几本书和大号错题集说：“这是今天的作业？”
　　“不是，作业已经做完了。”我走到他身边，“我就是在整理例题，一中老师自己出的题都很难，以前从来没碰到过，而且课上讲解的速度很快，所以我得再写一遍自己研究。”
　　言叔：“不懂的要多找老师问，不要怕。”
　　我：“嗯，我知道的……但我想自己先试着解一解，实在没思路了再去问。”
　　言叔听了点点头：“好，按你想的来。”说完，他伸手进口袋，拿了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双手接过，是一部手机。

　　“这个你拿着，总有需要用的地方”，言叔欺身向前，指了指屏幕，“里面已经存了我的号码，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可以打电话联系我。”
　　我一下愣住了，捧着手机连说了两遍“好的”。
　　言叔笑了，他捏了捏我的脸，说：“小雨，你这么乖，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嗯？没有，没有的”，我摇了摇头，躲开了言叔的手，我又感觉被什么电到了。
　　“没人欺负我，大家都……都挺忙的。”我把手机轻轻地放到桌上，“谢谢你，言叔。”
　　“我把你接过来，好好照顾你就是应该的，不用一直说谢谢。”言叔直起身道：“继续做题吧，不打扰你了。中间可以试试手机，就当休息，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张。”
　　我朝言叔点头。
　　言叔走到房间门口，看了下表，“快十点了，别太晚睡，桌上的牛奶要记得喝。”
　　我：“好。”
　　言叔把门关上了。我坐回座位，继续做题。
　　他送我的手机被我放在正前方，一直没碰，但总是忍不住看上几眼。

　　以前父亲问过我，要不要买个手机，我说我用不上，不需要。
　　没有谁会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谁。每天上学、回家，就像推导最简单的公式，中间不存在变量。
　　但现在言叔给了我一部手机，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因为我脑子里蹦出了一个念头，我有可以打电话的人了。

　　我做题一直还挺专心，把最后的物理题解出来以后才想着看时间，已经过零点了。
　　我把书包整理好，揉着脸去了浴室，发现墙壁上挂了个吹风机。
　　言叔人真好。

　　洗完澡出来，终于有时间好好研究一下言叔送的手机。
　　我坐在床上，滑了下屏幕，壁纸是系统原来的设置，没有改过。
　　往右滑，应用界面上显示了许多软件，各类辞典、考题大全、听力练习、满分作文……
　　我没问过言叔的具体年龄，但他高三时肯定没有这些。不管是他让别人下载，还是他亲自做的，都让我觉得很惊讶。
　　言叔真的太好了。
　　我想点进通讯录，看看言叔存的号码，突然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了一条短信。
　　[言：早点睡，小雨。]

　　我看着屏幕顶部的短信通知，手一抖，手机掉在了被子上。
　　我没把它拿起来，就着原先的姿势跪在手机前，戳着屏幕给言叔回复道：
　　[马上就睡了，晚安，言叔。]
　　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
　　[言：晚安。]
　　我顺势倒在了床上，盯着对话框看了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去了学校，我第一件事就是跟唐宋元打听月考。
　　他在教室里的状态一直很低迷，趴在桌上和我说什么也听不清，于是到了午饭时间，我又让他详细地给我讲讲。
　　“也没啥好说的啊，就是特别难就对了”，唐宋元吃着菜回我，“其实高一高二也都有月考，就是不排名而已，都很难。”
　　“真的啊……”
　　“嗯，都是一中老师自己出题，从来不跟其他学校玩儿什么联考，而且高三月考的难度肯定是高于高考的。”
　　“高于高考？”我心里一下没了底。
　　“多正常啊，不这么考怎么跟人家比高考状元”，唐宋元不怎么在乎地朝我笑笑，说：“你别紧张，难是肯定的，而且你又是第一次考，分数不好看也正常啊。”
　　我：“……你这是安慰吗？”
　　“我不是安慰，就是跟你说事实”，唐宋元看着我，“算了算了，让你唐哥真情实感地安慰你一下。”

　　唐宋元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呢，放一百个心，按你上课这么认真的劲头，就算是第一次差点儿，以后肯定能追上来。而且就算是这次月考，你也不可能垫底，因为……有我在。”
　　“啊？”我眨了眨眼睛，“你？”
　　“嗯，我。”唐宋元点了点头，“我不参加高考，明年五月就出国，考什么样都没关系。”
　　“出国？那，那你还每天早起来上课？”
　　“我爸让我来的，他怕我出去瞎浪，就让我在学校里待着”，唐宋元问我：“你不也一样吗，你叔叔帮你转进一中，不就因为这里环境好么。”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所以小呆子你是要参加高考的对吧，你准备考什么学校？”
　　“嗯？”我抬起头，慢了几拍才说：“……我不知道。”
　　唐宋元：“现在还不知道啊，你叔叔也没跟你提过？”
　　我摇了摇头。

　　言叔没有和我提过，他只是说，让我能做自己想做的，完成我的梦想。
　　但我的梦想是什么？我甚至都没有想过要考大学。
　　我以前只想顺利地高中毕业，拿着还算不错的成绩单去找份工作，然后搬出去住。
　　但是现在，我是不是能想了？

　　放学后我自己回的家，事先让唐宋元教我用手机查了下怎么坐地铁。
　　唐宋元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目的地地址，又骂了声“靠”。
　　我坐着地铁回家，到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盛姨还在家里等着开饭。
　　“小雨先吃饭吧，言先生今晚可能有应酬。”盛姨说。
　　我点点头去了餐厅。
　　言叔没回家，盛姨就坐在一边看着我吃，她说这是言叔嘱咐的。
　　我可能是觉得不太自在，于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一顿饭吃完，言叔还是没有回家，我陪着盛姨一块儿收拾了碗筷之后，送她出了门。
　　我上楼回了自己房间，把包里的书本试卷都摊在书桌上。和昨天一样，我的习惯就是先完成基本作业，再整理错题，最后自己归纳。
　　在做题的过程中，我一直没听到什么动静，看了看手机，也没有短信。已经要十二点了，言叔……今晚不回来了吗？

　　我捏着手里的水笔，想到唐宋元之前说的话。
　　言叔这么有钱，应该不止这一处房产，也一定有地方住，他……可能还会和别人一起睡觉。
　　想到这个，我有点心烦。
　　揣测别人私事是不对的，更何况言叔对我这么好，可我就是，有点心烦。
　　我有点想给言叔发条短信，问问他是不是今晚不回家。可是到了短信编辑的界面，我又觉得这样会打扰到言叔。

　　就在犹豫的当口，我感觉到楼下有声音，立刻就放下手机打开房门仔细听了听，是脚步声，是言叔？
　　我小跑着下了楼梯，拐过餐厅，看见了正靠在沙发背上坐着的人，是言叔！
　　“言叔。”我边叫他边走上前，闻到了一股酒味。
　　言叔听见我叫他，转头看我，“小雨，怎么没睡？”
　　言叔喝过酒了，脸色微微泛红，嗓音变得有些哑。
　　他整个人懒懒地靠着，原本是那种平静温柔的气质，现在却带着点很难形容的……性感。
　　我有些恍神，下意识地又往他那里走了两步，说道：“我以为……您今晚不会回来了。”

　　我的声音很小，但言叔听见了。
　　他闭着眼睛笑起来，嘴角勾起一个特别好看的弧度，然后又慢慢睁开眼睛，说：“小雨在家里，我怎么会不回来。”
　　他伸手示意我坐到他身边，我刚一坐下，他就握住了我的手。
　　我应该马上抽掉的，因为那种过电的感觉又来了。可是言叔的手很大，完全包住了我，我觉得热到发烫，就这么错过了抽离的时机。

　　言叔握着我的手，又把眼睛闭上了，他一直没说话，我都以为他睡着了。
　　但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问我：“小雨，这周末带你出去逛逛好吗？我陪你去买书，买衣服，或者你还有其他什么想要的，我们都去看看。”

　　我觉得拒绝言叔总是不好，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言叔，下周就要月考了，我想……在家里复习。”
　　言叔听了倒是没生气，反而点点头：“对，下周你有考试……那就下周周末吧，你考完我们出去。”
　　“好的。”

　　言叔看上去心情不错，又勾着嘴角笑了会儿，对我说：“小雨，上楼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课。”
　　我看着他，“言叔你呢？用不用我……”
　　言叔摇了摇头，“不用，我再坐会儿醒醒酒，你上去吧”。说完，握着我的手晃了晃，又道：“晚安，小雨。”
　　言叔松开了手，我觉得热度一下就消失了。

　　为了不让言叔失望，为了下周周末和言叔一起出门，我决定要比之前计划得还要更努力。
　　我在学校就把所有作业都完成，然后拿着错题集去找各科老师解答。
　　唐宋元看我一天下来跑进跑出的，满脸都是疑惑，“你这是……准备这次一鸣惊人，考个年级第一还是怎么的？”
　　我回他：“没，我就是，就是不想让我叔叔失望。”

　　整个周末我都在房间里，除了吃饭时会被盛姨拉下楼，其他事都不出那个范围。
　　言叔看我这样，也不常来了，偶尔会给我拿杯牛奶或是果汁，但也是放桌上了鼓励几句就走。

　　我说我不想让言叔失望，但究竟是什么目标，倒也没有想过。
　　年级第一是真不在考虑范围内，一中学生的实力都这么强，我一个刚从普高转来的，怎么想都不可能比过他们。
　　总之，我就告诉自己尽全力了就好。

　　每天线性重复的生活过得很快，月考的日子已经到了眼前。
　　唐宋元说的没错，所有试卷上的考题都是一中老师自己出的，不管外头的模拟题金试卷给的什么题库有多全，这上面都找不着一模一样的。
　　我坐在考场里用心地答着题，手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冒汗。
　　语文和英语都是我本来的强项，题目再难，我觉得转几个弯仔细考虑，都应该是答出来了。
　　理科就有些不能控制，数学倒还行，但物理最后的电子计算题我都没想明白要用哪个公式。
　　全部考完以后，唐宋元回到座位上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说不准，反正物理没写完。
　　他拍了拍我手臂，安慰我说：“没事儿，你第一次嘛，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完啊。”
　　我把头贴在课桌上没说话，一天考下来，觉得自己整个都被抽空了。

　　晚上回到家，盛姨和言叔都没有主动问我考试的事。我心里想着反正分数也应该是下周才出，就也没开口提。
　　对我来说，现在比较重要的是周末，言叔说要带我一起出去逛逛，这种兴奋已经压过了月考带给我的不安。
　　言叔是第一个和我约定要一起过周末的人，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可是现实却十分残酷。
　　第二天我到了班级，远远就见到桌上放着几张试卷，我有点不太敢相信，走近了看，还真的是昨天的月考卷。
　　“什么情况……”我看着试卷上的红色字迹，都没想伸手拿。
　　唐宋元趴着看我：“我觉得你考得还不错，物理没做完还上110了呢。”
　　我问他：“怎么、怎么会这么快？昨天不是才考完？”
　　“是啊，一中就这样，学生是疯子，老师也是神经病，连夜就给批完了”，唐宋元替我把卷子一张张叠好，“我上高一那会儿还要夸张，晚自习就改完了，老师还拖堂把卷子全讲了才放人回家。”

　　“天……”我还是没敢去翻试卷，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结果唐宋元的下一句更吓人。
　　他说:“对了，排名也出来了，你知道自己多少吗？”
　　“什么？这也出来了？”这在以前学校，都是需要一周时间才能做到的事，一中居然一夜之间就完成了。
　　我手都抖了，“我……我多少啊？”
　　“我觉得挺不错的”，唐宋元看着我，说：“班级32，年级297。”
　　我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就开始往下坠，身体变成了窟窿，怎么接都接不住它。
　　“喂，别这样啊”，唐宋元可能看出我脸色不好，“你第一次考，我觉得真的不错了，我对你原来的预期是班级倒数第二诶，你现在超了我十三名，老厉害了好不好。”
　　“班级一共就45个人。”我转头看他。
　　“那你考31也挺好了，真的，试卷本来就难嘛，你这水平拿到二中或者附中，说不定就是前……”
　　“我叔叔一定特别失望。”我打断了唐宋元，之后他再说什么也没怎么听。
　　考试前我虽然没有具体的目标，但是现在这个结果却让人觉得沮丧。
　　言叔给我提供了那么好的环境，对我又那么好，还有盛姨，她每天给我做饭，可是我连唯一能做好的事情也搞砸了。

　　晚上放学，我自己坐地铁回的家，一路想着该怎么和言叔说，然而打开家门看见言叔坐在客厅里时，脑子里想过的那些方法就全忘了。
　　言叔听见声响，朝我看了过来，招了招手，说：“小雨，过来。”
　　我慢慢地走到了他面前，心想还是主动承认比较好，但言叔却在我之前开口：“你的月考情况，姚老师今天和我沟通过了。”
　　言叔已经知道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言叔……我……”
　　“姚老师和我分析了一下你的考卷”，言叔的声音很平静，我听不出喜怒，“她觉得你字写得很好，解题思路也都清晰，这次考得还是不错的。”
　　“你的考试排名我也看了，你……”
　　“言叔，对不起”，我打断他，“我以后会更努力的，一定会考好的。”
　　在学校听唐宋元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只是有些丧气，兴致不高。可面对着言叔，我就觉得哪里都不舒服，哪里都委屈。
　　我明明很努力了，可是那些题目就是看不明白，怎么套公式都不对。
　　我也想考好，也想答出来，可就是只能坐在考场里红着脸干着急。
　　言叔一定对我失望了，他把我接过来，帮我转学，每天送我去学校，可是我却只考到了班级的后三分之一。
　　我越想越难过，觉得鼻子和眼睛都酸得要命。

　　“怎么哭了”，言叔站起来，用手捧着我的脸给我擦眼泪。
　　我觉得更难过了，一个劲地说：“对不起，言叔……”
　　“小雨，不哭了，你没有对不起我”，言叔把我的脸转向他，“姚老师跟我说了，你们班整体基础好，你在班里靠后，但是年级里却在半数以前，其实很好了。”
　　“而且”，言叔继续说，“姚老师说你这是第一次考，可能还不熟悉一中的考试模式，以后多锻炼，一定会更好的。”

　　都是姚老师，姚老师。

　　“言叔”，我看着言叔的眼睛，“你会把我换掉吗？”
　　“嗯？”言叔不解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感觉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出来了，“我做得不好，你会不会把我换掉，换成其他人？”
　　言叔听完微微皱起了眉，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想他真的是生气了。
　　但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的眉头又舒展开来，甚至还淡淡地笑了下。
　　我有些惶恐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宣判。

　　言叔的手从我的脸旁移到耳侧，弯腰低下了头。
　　他将额头抵在了我的额头前。

　　我听见他说：“小雨，我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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