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音如止

　　中秋佳节倍思亲，顾烈提了两坛子安阳老酒在悠风亭独酌。傍晚时分仍是万里无云，偶尔一只鸟雀扑闪着翅膀唰唰飞过，几近万家齐享珍肴时，顾家庄园却是一片冷清之色，主屋中摆着一桌的鱼肉鸭肉，顾怀艾艾地站立在桌前盯着滋香四溢的水煮牛柳不停咽着口水，顾翼坐在妹妹旁一脸忧色，顾准婆婆看状上前抚着顾翼肩膀，“少爷，带小姐先吃吧。”

　　顾怀听到这话，一蹬腿便坐在凳子上，叮叮咚咚分着食器。“这是帅气爹爹的，这是娘亲的，这是翼哥哥的，这是阿怀的。”顾准婆婆帮着顾怀往碗里夹着菜，“爹爹和娘亲呢，为什么还没有来。”

　　一婢女匆匆忙忙闯进主屋，“夫人，不好了，老爷方才昏厥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抬头却没有看见夫人，只有少爷和顾准婆婆在屋内。听得一个面相陌生的小女娃娃惊呼：“爹爹怎么了？”

　　“爹爹？”那婢子晕乎乎地想怕是自己太急听岔了？老爷和夫人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娇娇千金？

　　“母亲在顾家祠堂祭祖呢，你再过去把母亲请来。”顾翼又问，“父亲现下在何处？”

　　“少爷，老爷刚刚被阿志抬到东边厢房去了。”那婢子正要抬头，却见顾翼拦在他的身前。

　　“下去吧。”顾翼将碗筷摆回原位，看着那婢女重又关上房门离开了主屋，听到脚步声走远了，才让顾准婆婆松开了顾怀的小嘴。

　　“翼哥哥，爹爹怎么了？阿怀要去照顾爹爹。”顾怀瘪着小嘴带着泪腔嘤嘤说道。

　　“乖阿怀，爹爹没事的，应该是今夜酒喝多了，你还记得以前爹爹醉酒的样子吗？”阿怀点点头。“这次也是一样的，阿怀先跟顾准婆婆回桃花园吧，哥哥待会叫人把桌上的好吃的让人给阿怀送过去好不好？”

　　“可是……”阿怀欲言又止。

　　“放心吧，待会儿爹爹和娘亲会带着月饼去找阿怀的，乖乖阿怀要听哥哥的话好不好？”

　　“爹爹会带蛋黄月饼来吗？”顾怀听到爹爹和娘亲要给自己带月饼又开心起来。

　　“嗯！当然啦！还有豆沙馅的，不过阿怀可要少吃点喔！不然翼哥哥就抱不动我们的小胖墩啦！”顾翼怜爱地刮刮顾怀的小鼻子，看着她又是高兴又是生气的样子忍不住亲了一口。“快跟着顾准婆婆走吧。”顾翼向顾准婆婆略微点了点头，顾准婆婆受意也哄着阿怀回去捉月亮。

　　等顾翼刚赶到东边厢房时，便远远望见杨怡宁的身影已在房间中静静地立着。

　　“……仍是昏迷不醒，性命堪忧，老爷想请小姐回去看看。”一小厮望着杨怡宁着急的说。

　　“你先拿着这虎蛇皮和雪莲末回去给大哥，让他用眯虫吊着杨二气息，今夜我走不开，明日清早我再过去。”小厮看着床上面色发绿的顾家老爷喏喏应答着，接了两物便要转身离开，却听到杨怡宁急急道，“让大哥去乡凛请组长去杨庄，在我过去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去介扰阿皓。”小厮点头应着，往怀中揣紧了这救命药草急急地奔回杨庄。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杨怡宁施了银针封住顾烈的各个穴位，指腹缓缓压着膻中穴，在顾烈脚边用点燃的艾芥杆熏了熏，轻轻用掌将积聚在顾烈心户部位的黑血推压散去，又回复了顾烈先前自己紧锁的穴位，顾烈猛的吸了一口气，面色终于红润过来。“这五年来的每日每日你都在忍受着这样的痛苦吗？”杨怡宁眼泪像线一般掉落在顾烈的胸襟上，慢慢地帮顾烈穿好衣物，“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你拼了命也要瞒着我？你明知阿宁已经坦然接受了怀儿，却还是将阿宁一个人瞒在鼓里，让翼儿一人承担这样撕心的誓言。阿烈，你告诉我为什么啊？”杨怡宁扑在顾烈怀中，灯火摇曳，墙上的人影一颤一颤地抖动着，床上的顾烈呼吸平缓了些，却还是一动不动。

　　顾翼心中堵着一块重石，没有进屋。向东面走了走，转而北行，没走几步又停下来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则圆矣，却被宽厚的云层围在中央像是井中月，团圆原来也只有月亮这么小的一块地方吗，我们一家四口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站上去。想到顾怀还在桃花园等他，急急去厨房问婢女要了几块月饼，提着纸袋向桃花园赶去。

　　刚到桃花园便听到顾怀的欢笑声，顾翼似乎轻松了许多，踏着步子悄悄绕到顾怀身后看她在做什么。顾婆听到顾翼的脚步声，佯装不知，继续逗着阿怀。

　　“把这个月亮要送给爹爹，爹爹要身体健康。”顾怀说着说着从木盆里掬起一捧清水倒在前边的草地里。“这个月亮要送给娘亲，娘亲要越来越美丽，心情也变好。”又掬起一捧满满的清水到处盆外。“这个月亮送给翼哥哥，翼哥哥要给阿怀买很多很多糖葫芦。”说着站起身来，把手中的清水用力往空中一洒。

　　顾翼在后头听着扑哧一声笑出来，阿怀对我的祝语竟然是要我多给她买吃的，唉，真是我的亲妹妹啊。“翼哥哥，”顾怀听得顾翼的声音，回头跑起来，抓着顾翼的衣服往他后面瞧了瞧。

　　“爹爹和娘亲呢？”顾怀咬着下唇，一副要大哭的架势，“爹爹和娘亲为什么没有来。”

　　顾翼把顾怀抱起来，心疼地说：“乖乖阿怀，爹爹和娘亲今夜有急事不能来看阿怀，明天哥哥带你去好不好。”说着打开纸袋，拿出蛋黄月饼塞在顾怀的手中，“我们阿怀最乖了是不是，爹爹还夸阿怀是个听话的乖宝宝呢。”顾怀本还在难过，听到翼哥哥说爹爹有夸她听话，立刻用左手拦住了哇哇大张的嘴，睁大眼睛似是要把哭出来的眼泪给收回去。

　　顾翼轻轻擦掉阿怀的小泪珠，说：“今天晚上就哥哥陪着阿怀玩游戏吧，好吗？”顾怀闷闷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顾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顾怀哄着睡着，怀中的娇娃紧紧地抓着顾翼的衣角，忽而皱皱眉，似是在做着噩梦一般。“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顾翼轻轻地唱着，阿怀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嘴角是不是向上勾一下，甚是可爱。顾翼低头亲了亲阿怀的额头，低声说：“宝贝阿怀，哥哥会保护好你的。”阿怀嗯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井边一片潮湿，木盆里的月亮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木盆里的水仿似有人振臂撩过起着波澜，水中的月亮弯弯曲曲变成一圈圈光环，顾准婆婆突然快跑出屋门，见地上一个脚印也无，桃林深深没有什么异样，想着是自己多疑了，走到房中为少爷和小姐掖了掖被角便回去睡下了。远处的荷花池传来青蛙呱呱的鸣叫声，金银花快用完了，明日赶早给小姐摘点新鲜荷叶泡茶吧。

　　林中偏左的桃花树下一只湿润的蚯蚓好不容易把头钻出来，却被一堆新土重埋了回去。

　　“明日老爷若是问起，就说你们看他如平常一般醉倒，便把他抬回来了，知道吗，其他的不要多说。”杨怡宁召来了今晚的几个婢子和小厮在偏房，“知道了夫人。”小厮们个个都知道要顺着主人的意思，连连点头。

　　“下去吧，今日中秋，每人赏半月奉银，多吃些月饼吧。”众仆从感激地看向杨怡宁，一个接一个退将下去。

　　顾烈迷茫地睁开眼睛，浑身上下酸痛异常，难道那毒又发作了吗？最近越来越频繁了。顾烈抓了抓眉间试着提神，却见杨怡宁定定地坐在外屋的茶桌上一动不动。顾烈连忙检查了自己的衣物，上下完好无缺并没有被解开的痕迹，当下稍稍放下心来，但又想到阿宁医术超凡，便试探性地问道，“阿宁，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本就是我们的内寝，你在这里需要特别的理由吗？”杨怡宁没有转头看他，“昨日阿志看你喝晕在悠风亭，那处离池子太近，毒蚊子很多，他把你背回来让你躺了一晚上。”杨怡宁揉了揉太阳穴，“你一身酒气在我床上赖了一晚上，快些走吧，我也乏了。”

　　听到杨怡宁在外屋做了一晚上，顾烈心中又是一番苦涩，“阿宁，我……”却又似想不到什么可说，踩了鞋子便向外走去。

　　“顾烈。”听得杨怡宁在后面叫他，他停住了要迈出去的脚。

　　“我可以和翼儿一起去苏南，”顾烈听得这番话语没有作声，“但你要告诉我真相。”

　　“你想要知道什么？”顾烈闭上眼睛，似乎又回到了白雪皑皑的天山。

　　“你在天山那几年的事情我都要知道。”杨怡宁终是问出了声，却没有期待顾烈会回答她。

　　“如依用生命救我，并让我带阿怀回来才得延喘至今，现下只是还债的时候到了。”说完顾烈便扬长而去，再未回头。

　　杨怡宁看着手中黑色的腥臭之物不知在想些什么，找来婢女采薇，“采薇，带上我的药香，我们回杨庄一趟。”

　　“是，小姐。”采薇是杨府里带出来的婢子，自小跟着杨怡宁，比庄上其他人都要懂事许多，看到小姐如此疲累心情还要赶回杨庄救治杨二，心中暗叹当初若小姐嫁入宫中为妃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了。

　　八月二十四日，顾家主母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家常小菜，叫上一家人在主屋吃饭，顾怀一连好久没有同时见到爹爹和娘亲，开心的不得了，缠着杨怡宁不肯放手。

　　“顾姨，你也一起来吃吧。”杨怡宁叫住正要出去的顾准婆婆，微笑地招呼她过来桌前坐下，顾准婆婆踌躇一番沿着靠近门口的一方坐下来。

　　“阿烈，这是盐烧猪肘子，多吃一点。”杨怡宁温柔地给顾烈布置着菜色，顾烈只是静静地吃着未发一言。“阿翼，快吃吧，发什么愣啊。”杨怡宁摸了摸顾翼的头，也给他夹了点菜盛在饭碗里，顾翼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一阵不安。

　　阿怀看到帅气爹爹正要端起酒杯饮酒连忙抱住顾烈的虎臂，义正有辞地说道，“爹爹少喝点酒哦，不然又会昏迷不醒了。”顾烈听此言语，睁大双目看着杨怡宁，杨怡宁一把抱过顾怀点着她的小脑袋说，“怀儿，娘亲待会儿带你去做青桃酒好吗？”

　　“青桃酒？”顾怀听到跟青桃有关的物事都格外兴奋。

　　“对啊，用青桃泡在爹爹喝得酒里头四五天，青桃吸收了酒气，酒里头又染着青桃的清香，爹爹喝了便不会醉啦！”杨怡宁宠爱的看着顾怀，用目光细细地摹临着顾怀的五官，那如依也似这般天真可爱惹得阿烈疼爱吗？

　　顾怀舔着舌头点点头，“那我们快点吃罢。”

　　杨怡宁摘了桃花园的几颗青桃慢慢切着果肉，顾烈在树下瞟着远处开败的荷花，顾怀牵着顾翼地手在桃花园中挖着蚯蚓。杨怡宁将果肉装进酒坛里，密密封好，叫来顾怀，“怀儿，快对着新酒说酿酒词吧！”

　　顾怀不解，为难地嘟囔着，“说什么好呢？”

　　杨怡宁笑笑说，“不必太过介怀，怀儿想说什么说便是了，只是一个仪式罢了。”

　　顾怀听了点点头，大声说：“希望爹爹早日把酒戒了和娘亲一起带阿怀和翼哥哥出庄玩，希望以后每日每日都能像今天一样在一起吃饭，吃娘亲做的猪肘子。”顾怀满意地点点头，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酒壶上刻了点什么。除顾怀以外的三人脸色都是一怔，顾翼放下装蚯蚓的罐子，心里杂想着这么多也够鱼吃了，瞥见左边的一棵桃树似被人翻过一般，半干半湿。

　　顾翼细细挖开上层的表土，脸色一变，“爹爹，出事了。”顾烈听到此话回过神来，朝顾翼的方向走过去，打开那黑布袋里的东西亦是神色一惊，回头悲切地看着阿宁，阿宁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呆呆站着。顾烈一咬牙，扯下发带将黑布里的东西包了和那坛青桃酒捆在一起，一同扔进了井里，经历传来闷沉地一声响动，酒坛受了几尺深井水的阻力应该没有摔坏。

　　“阿翼！”顾烈大声唤来顾翼，“去叫顾姨准备准备。”

　　顾翼听的这话，神色一凛点点头，便去找顾姨。“阿宁，时候到了，快走吧。”

　　杨怡宁微笑抬头看着顾烈轻声说：“好。”

　　顾准婆婆也急急忙忙赶过来，半跪在顾烈面前，“少主。”

　　“顾姨，阿烈的家人就托您照顾了。”顾烈一把扶起顾准婆婆。

　　“属下遵命。”顾准婆婆一声轻喝便带了顾翼扯着顾怀往桃花园的假山走去，“夫人，请跟属下一同走吧。”杨怡宁默不作声，也没有看顾烈，径直走着。

　　顾烈看着他们一行四人消失在假山的暗道中，收了收神色向顾家祠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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